電池產業巨擘崛起的內幕
2005 年，中國只有兩家廠商為電動車供應電池。如今，全球使用的鋰離子電池芯有超過四分之三由中國生產。中國從幾乎零起步，到取得主導地位，並非偶然，而是長期政策推動的成果，當中結合了早期公共投資、消費者獎勵措施，以及數十家民營和國營企業之間的激烈競爭。2008 年北京奧運期間，市區公車採用鋰離子電池組，成為展現中國押注電動運輸的代表時刻。這項技術由世界其他地區發明，早期市場也由它們領先；中國則決定以更快、更低成本的方式擴大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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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代安培科技有限公司（CATL）和比亞迪（BYD）已成為這個產業的代表。2017 年，CATL 登上全球電池供應商排名之首；比亞迪則將電池與整車製造整合在同一家公司。兩家公司都改良製造技術，與材料及設備供應商建立緊密合作關係，也學會迅速將實驗室構想轉為量產成果。由此形成的產業體系，能快速擴增產能、維持穩定品質，並逐年降低成本。
中國為何走上這條路
早在 2001 年，政策制定者就認為，跨越內燃機技術、直接發展純電動車，比追趕內燃機技術更明智。他們將新能源汽車和充電電池納入國家計畫。全球金融危機後，刺激經濟的資金和地方專案加速了大眾運輸與計程車的試點。十城千輛計畫在主要城市群帶動需求。大城市也簡化電動車買家的車牌申請流程，避免他們像汽油車買家一樣長時間等待。
消費者現金補貼和減稅措施自 2009 年開始實施，延續超過十年。政府資金也用於建設充電網絡。地方政府與比亞迪等企業合作，推動公車和工作用車隊電動化。這些措施創造穩定訂單，讓工廠得以累積經驗。特斯拉後來選擇上海設立美國以外的第一座工廠，該廠成為大型出口中心，也讓電池組製造商和零組件企業等供應商有機會在此累積經驗。
至關重要的是，北京透過市場設計扶植本土供應商。全國補貼規定自 2015 年起排除採用未獲核准外國品牌電池的車款，並於 2016 年收緊。想取得補助的車廠必須向國內白名單上的廠商採購電池芯。這使訂單集中到一小群本土龍頭企業，並迫使業者迅速擴大規模。相關政策後來逐步放寬，但當時中國業者已累積深厚經驗，並取得全球成本優勢。
從政策走向工廠、人才與成本下降
在電池製造業，實作經驗和技術一樣能降低成本。多個市場的數據顯示，供應商總產量每增加一倍，單位成本約下降 9%。多年快速擴張期間，邊做邊學估計貢獻了電池價格跌幅的 40%，效果超過整體產業進步或單純規模經濟帶來的效益。消費者補貼和車隊採購進一步放大這種效果，因為銷量增加帶來更多生產經驗，進而降低成本、推升需求。
中國也投資培養人才。各大學開設電化學和材料科學等專業課程。如今，中國每年培育大批電池工程師與技術人員。企業能迅速為大型工廠招募人手，並由經驗豐富的團隊輪班作業。電池芯製造商周邊也發展出完整的供應商網絡，涵蓋隔離膜、電解液和設備製造商。這個產業生態系縮短了開發週期，也提高了良率。
投入資金十分龐大。過去十年，電動車和電池獲得的公共支持已超過 2,000 億美元。補貼附帶與續航里程、能量密度和安全性相關的技術要求，促使技術迅速改善。配額規定要求車廠生產並銷售電動車款，以取得積分。在產業擴建的關鍵時期，地方成分規定讓大部分效益留在中國境內。這些措施共同將受保護的本土市場轉變為進軍全球市場的跳板。
改變市場的技術選擇
技術策略和規模同樣重要。中國廠商將重心放在磷酸鐵鋰（LFP）化學體系，用於大眾市場的汽車和公車。LFP 電池使用價格低廉的鐵和磷酸鹽，不含鈷，也大幅減少對集中於海外的鎳供應依賴，安全性表現也出色。早期版本的能量密度較低，限制了續航里程。材料、封裝和製程持續改良後，電池性能提升，同時保有成本優勢，適合售價面向大量消費者的車款。
LFP 與 NMC，以及比亞迪刀片電池
鎳錳鈷（NMC）電池仍用於許多長續航和豪華車款，日本和南韓也在這類化學體系上建立了完整產品布局。對以大規模銷售為目標的廠商而言，LFP 已成為首選。比亞迪推出刀片狀電池芯，能在電池組中緊密排列大型電池芯，節省空間和重量。製造商也從以模組為基礎的電池組，改採「電芯到電池包」（cell-to-pack），甚至「電芯到車身底盤」（cell-to-chassis）設計，將電池芯直接裝入車體結構。這些做法減少零件、簡化組裝並降低成本。
快充競賽
各家企業也競相加快充電速度，同時避免縮短電池壽命。最新一代 CATL 神行電池宣稱，使用高功率充電器充電數分鐘，就能增加數百公里續航里程；競爭對手也公布類似進展。陽極材料、電解液配方和熱管理技術的改良，讓 LFP 電池用途更廣，甚至能在寒冷氣候下使用。中國在製造方法和部署速度方面，已進一步拉大與西方競爭者的技術差距。
規模與供應鏈掌控
除了電池化學體系，中國也掌握關鍵原料加工。據多數估算，全球約七成最終用於電池的鋰由中國加工；中國也主導負極材料所需的石墨加工，產能占比超過九成。中國掌握壓倒性多數的 LFP 生產產能，電池芯製造產能也集中於中國，占全球總量超過五分之四。雖然許多原礦在海外開採，中國企業仍出資並經營從開採、精煉、零組件製造到電池組最終組裝的供應鏈環節。
這種掌控力帶來速度和成本紀律。指標工廠約每秒就能生產一顆電池芯，並在幾分鐘內組裝好一組電池。高產能利用率讓固定成本得以分攤到龐大產量上。比亞迪整合採礦、材料、電池芯和整車製造；CATL 則為中國品牌和國際車廠供應電池。垂直整合降低運輸成本、減少延誤，也讓業者能在需求波動時，靈活調整汽車電池與固定式儲能的產量。
全球效應與新的電池地緣政治
這波產業變化已遍及全球。中國電池製造商如今為世界各地的主要車廠供貨或與其合作。特斯拉、BMW、賓士、大眾以及許多中國品牌的車款，都搭載 CATL 電池組。比亞迪則以自家車款為主，同時擴大對外供應電池的業務。隨著中國市場競爭壓低價格，中國電動車出口迅速增加，歐洲占比也日益提高。英國市場相對開放，已成為重要的進入據點。
貿易政策正在重塑這波擴張。美國提高電池、材料和部分車款的關稅，並制定規則限制使用中國製零組件的車款取得稅務抵免。歐盟則因補貼問題對中國採取貿易措施，並促使中國企業在當地設廠服務歐洲市場。中國企業正在數個歐洲國家投資設廠，以管理風險、符合當地規定並拉近與客戶的距離。與此同時，中國以外的車廠也在分散材料來源，並提高金屬回收量。
北京已加強對關鍵技術的管控。2025 年年中，新的出口許可規定涵蓋多項 LFP 電池製造和鋰精煉核心技術。將這些技術轉移至海外，如今必須取得政府核准。這項措施延續了中國先前對稀土磁鐵採取的管制。許可要求增加了海外專案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原本計畫採用中國設備或製程的專案。福特位於密西根州、使用中國設計技術生產 LFP 電池的工廠，是近期受到關注、面臨新疑問的案例之一。
競爭者能否在現有鋰離子技術上追趕
要在當前鋰離子技術上與中國正面競爭並不容易。中國的成本結構、緊密的供應商網絡和深厚的經驗，形成其他國家難以複製的領先優勢；若要靠補貼追上，所需支出將十分龐大且必須長期維持。美國、歐洲、日本和南韓正投資擴大本土產能，但近期多數產量仍依賴亞洲的設備、材料和工程人才。
部分競爭者正在調整策略。原本專注於高鎳電池、瞄準高級車款的南韓龍頭企業，也開始為大眾市場車款增加 LFP 電池產能，但良率、規模和材料成本仍有利於中國工廠。電動車銷售放緩期間，這些企業在中國以外的工廠也面臨產能利用率偏低的問題。許多西方車廠正與電池專業廠商成立合資企業，在汽車工廠附近設立組裝廠，並簽訂鋰和鎳的長期供應合約。這些措施縮小了差距，但中國仍保有顯著的經驗累積優勢。
下一代電池的發展定位
突破性的電池化學體系可能開啟新的競賽。採用鋰金屬負極的固態電池設計，有望提高每公斤能量、改善安全性並加快充電。鈉離子電池則有助於降低儲能成本，並減少對稀缺礦物的依賴。中國、美國、歐洲和日本的數家企業都已推出可運作的原型，並設有小型生產線。難題在於擴大規模。新化學體系往往需要不同材料、新的製造設備，以及更新的安全規範，因此成本較高，也延長了邁向高良率量產的過程。
政策選擇可以左右競爭局勢。直接支持研究、資助試產和示範工廠，並為首批商業化產線提供具體獎勵，有助於把實驗室成果轉化為具競爭力的工廠。政府機關為電網儲能、公車或國防系統進行策略性採購，也能創造早期需求。許多分析人士認為，相較於試圖在成熟的鋰離子電池化學體系上與中國比拚建廠速度，這些做法更能有效運用資源。中國也將投入這些新領域，因此從構想到建廠的速度，將和科學進展同樣重要。
對車廠與消費者的影響
全球各地的買家都感受到這些變化。電池價格已下跌，許多市場的電動車也更實惠，尤其是採用 LFP 電池的車款。安全性有所提升，快充速度持續加快。移除模組並將電池芯整合至車輛底板的電池組設計，能釋出更多車室空間。採用中國電池的品牌愈來愈多，新進業者也正促使歷史悠久的車廠降低成本、加快腳步。
車廠正在調整因應。許多業者以電芯到電池包或電芯到車身的架構設計車款平台。他們也與材料供應商和回收業者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以降低價格衝擊。部分車廠收購或投資電池公司，以確保供應並保護智慧財產權。貿易規則和出口管制將影響企業之間的合作對象。對駕駛人而言，這代表選擇更多、價格更低，但隨著政策與產業策略交錯，各地市場的供應情況也會有所不同。
重點摘要
- 中國生產全球約四分之三的鋰離子電池，並掌握全球超過五分之四的電池芯製造產能。
- 從消費者補貼、生產配額到曾短暫實施的本土供應商白名單，早期且持續的政策打造了龐大的內需市場與供應基礎。
- 邊做邊學大幅降低成本；產量每增加一倍，單位成本約下降 9%，經驗累積也促成了相當大部分的價格跌幅。
- 磷酸鐵鋰成為大眾市場的主流電池化學體系，比亞迪刀片電池，以及將電池芯直接整合至車輛結構的電池組設計等創新，均推動了這項發展。
- 中國掌控多個關鍵上游環節，包括大部分鋰和石墨加工，以及絕大多數 LFP 產能，支撐低成本和快速擴產。
- 中國企業為許多全球車廠供貨，並在歐洲擴大布局；美國和歐盟則正在收緊貿易規則和獎勵措施。
- 北京於 2025 年針對電池和鋰加工核心技術實施出口許可規定，為原本計畫採用中國技術的海外專案增添新的障礙。
- 競爭者要追上中國在現有鋰離子技術上的領先地位，成本高昂，因此許多業者轉向下一代電池化學體系，並運用政府採購和研發加速商業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