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府與倫敦敲響警鐘
東南亞網路詐騙產業遭遇規模最大的協同行動之一，凸顯政治權力與犯罪利益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美國與英國聯手鎖定以柬埔寨太子集團為核心的網絡，該集團由陳志擔任董事長。美國財政部制裁146名個人與實體，檢方公開起訴書，詳述網路詐欺、人口販運與洗錢行為；調查人員並查扣12萬7,000枚比特幣，價值約140億美元。英國當局也凍結與該網絡據稱有關的倫敦高級房地產。這次行動旨在打擊將數位竊盜所得轉化為實質財富的金融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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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金額龐大，而且仍在增加。美國官員表示，美國民眾2024年遭詐騙超過100億美元；僅投資詐騙與戀愛詐騙，估計損失就超過160億美元。全球整體詐騙所得每年高達數百億美元。這些數字反映出一個過去十年間逐漸成形的區域網路詐騙市場。起初零散分布的電話中心，如今已發展成跨國產業，大規模招募人手、透過複雜的支付鏈洗錢，並受到權勢人物庇護。
美英採取行動後的數週內，東南亞各國政府紛紛展現打擊決心。當局展開突襲、檢查園區，官員也承諾改革。然而，問題早已深植於政治與金錢之中。詐騙行動與地方實權人物及菁英商業網絡相連，僱用數以萬計的勞工，其中許多人遭到人口販運；詐騙所得的外匯也為酬庸體系提供資金。剷除這些組織，等於挑戰讓菁英得以統治、讓資金持續流動的整套體制。
這個產業如何扎根
東南亞網路詐騙的興起，反映三股力量逐漸匯流。長期存在的酬庸政治能吸納新的資金流；2010年後湧入的中國灰色資本，在賭場、房地產與特區找到投資去處；數位支付與加密貨幣快速普及，則讓非法所得得以輕易跨境流動。這些力量原本各自存在，但交織之後，便將小規模詐騙轉變為全球詐欺引擎。
吸納新資金流的酬庸政治
在區域許多地方，權力建立在個人威望與資源控制之上，而非健全的制度。政客仰賴商業盟友、軍方中間人與地方掮客募集資金、鞏固效忠並處理爭端。這些網絡源自國家的建構歷程，從殖民統治、冷戰衝突到衝突後的重建皆有其影響。無論新的收入來源合法與否，都會被納入這些體系。網路詐騙並未創造新的政治模式，而是嵌入既有的租金攫取與庇護模式。
2010年後的中國灰色資本
在中國境內，反貪腐行動與更嚴格的資本管制，促使未登記資金流向海外。2012年後，投資人開始尋找較安全的資金停泊地點，而打擊網路賭博與跨境匯款的行動又加速了這股趨勢。柬埔寨、寮國、緬甸與菲律賓為付得起代價的人提供土地、牌照與安全保障。賭場、工業區與房地產開發案成為資金通道。開發商與關係深厚的菁英合作，由後者提供庇護與官方掩護。疫情期間觀光業崩跌後，許多地點被改作詐騙園區。原有工作人力則被透過不實職缺招募、遭人口販運的勞工取代。
加密貨幣與數位支付加快洗錢速度
這個產業仰賴快速且不透明的資金流動。被竊資金經由人頭帳戶轉手、兌換成虛擬貨幣、在不同錢包間轉移並與其他資金混合，最後重新流入銀行，或被用來購買房產。場外交易商與監管寬鬆的交易所扮演關鍵角色。推動合法商業活動的同一批手機應用程式，也讓資金能在數秒內轉移。這些工具沒有取代舊有的貪腐形式，反而延伸了它們，將攫取租金的網絡連結到全球金融與科技體系。
柬埔寨是核心據點
柬埔寨位居這套體系的核心。數十年來，執政的柬埔寨人民黨將國家權力與私人企業融為一體。財閥取得壟斷性合約與政治庇護，與政治圈關係密切的家族則不斷擴大影響力。2019年全國禁止網路賭博後，賭場與飯店計畫的基礎設施並未消失，而是轉型。原本為博彩而建的園區，變成網路詐騙中心。勞工透過假職缺廣告從亞洲各地招募而來，接著遭到脅迫，詐騙全球各地的受害者。
若沒有權勢人物庇護，這些行動便無法擴張。詐騙首腦使用的房產，往往位於與政治圈關係密切的商人掌控的土地上。外國業者取得公民身分與榮譽。調查陷入停滯，或悄然終止。美英對太子集團採取的行動，凸顯據稱從事犯罪的企業如何與大型金融、政治及菁英網絡交織。制裁公布後，太子銀行據報遭遇擠兌，迫使政府緊急出面保證。泰國當局也對與金邊政治秩序關係密切的權勢人物資產採取行動，進一步加重酬庸體系的壓力。
官方應對措施不一。美國國務院《2024年人口販運報告》將柬埔寨列在第三級，並指出網路詐騙行動普遍存在貪腐與官員共謀情況。報告提到，當局經常未能辨識受害者身分，反而懲處遭販運、被迫犯罪的勞工，也未追究涉案官員責任。2025年一項重大人權調查發現，柬埔寨各地存在詐騙園區，倖存者稱曾遭毆打、強迫勞動，甚至被關進酷刑室。突襲行動往往流於表面，只救出少數勞工，業務卻照常運作。記錄侵害行為的記者與活動人士則遭到報復。
洗錢疑雲持續擴大。區塊鏈分析公司追蹤到大筆詐騙所得流動；一家據稱與權勢家族有關的支付平台，則於2024年底遭排除在美國金融體系之外。這項行動顯示，美方願意針對輸送非法資金的金融管道採取措施，也暴露出制裁私人實體與正面處理其背後政治網絡之間的落差。
緬甸邊境城鎮與民兵財源
緬甸詐騙據點的發展，源自邊境地區權力分散的局面。少數民族武裝組織與親軍方民兵長期自行管理轄區、徵稅、核發許可並維持治安。詐騙行動與毒品、伐木等產業並列，成為購買武器與招募人手的收入來源。兩處地點尤其受矚目：克倫邦的水溝谷，與雅泰新城計畫有關；以及泰緬邊境附近的KK園區。投資人建起設有自有安保、電力與電信設施的圍牆式園區，並引進數以千計遭人口販運的勞工，執行鎖定全球受害者的詐騙行動。
近期事件顯示，執法與規避行動並存。美中當局指控在水溝谷經營大型詐騙行動的男子佘智江，於2022年在曼谷遭逮捕後，於2025年11月被引渡至中國。泰國當局在知名事件發生後面臨各方施壓與觀光疑慮，因而切斷部分園區的公用設施、調動高階警官，並協調安排遣返專機。緬甸軍政府宣稱已關閉部分據點，但可信的消息指出，許多掃蕩行動經過安排。首腦事先收到通知並轉移業務。大量勞工逃出，但核心網絡只需沿路移動幾英里，便能重新集結。
掃蕩有安排，據點不斷轉移
邊境經濟有利於能提供庇護的人，也會懲罰無法提供庇護的人。一處園區變得太引人注目時，另一處便會運作。地方民兵、邊防人員與中間人在每個環節攫取利益。結果形成一個韌性十足的生態系，調整速度快於執法行動的推進速度。
寮國特區與選擇性執法
寮國是一黨制國家，國內產業薄弱、債務沉重，並歡迎有助鞏固政治控制、帶來外匯的投資。這種環境為特區創造空間，讓國家權力委由投資人行使。位於波喬省、由中國商人趙偉經營的金三角經濟特區，宛如一處擁有自家賭場、安保與內部經濟的私人飛地。國際制裁過去曾以人口販運與洗錢為由，鎖定該區領導層。然而，地方當局仍持續給予認可，包括2024年頒發一枚看似背書的國家勳章。
當局宣布拆除網路詐騙工廠的期限，並不定期發動突襲。多數行動打擊的是基層人員，所有權結構與核心網絡則未受影響。短暫沉寂後，新的活動又再度出現。這種模式與區域其他地方如出一轍：邊緣聲勢浩大，核心依舊照常運作。
菲律賓考驗持續執法成效
菲律賓走上不同的道路。離岸賭博產業熱潮，又稱POGO，為網路詐騙創造機會，地方政客核發許可並阻撓調查，為其提供庇護。從2023年起，多起備受矚目的突襲行動揭露遭人口販運的勞工與疑似官員勾結。在塔拉克省，調查人員將一處大型園區與地方首長的權力網絡連結，並提出起訴。中央政府於2024年禁止POGO，並在2025年將禁令入法。警方與移民官員多次展開突襲、起訴地方官員，並遣返數千名勞工。
這場掃蕩並未讓整個產業消失。業者改頭換面、轉入地下或轉往新據點，有時仍沿用同一批人員與建築。不過，持續執法提高了提供政治庇護的代價，也關閉了不少大型據點。菲律賓的經驗顯示，即使無法一夕消滅犯罪經濟，持續執法與法律行動仍能限制其發展。
詐騙手法與資金流動
詐騙手法各異，但大多遵循相同套路。工作人員受訓在通訊應用程式與社群平台上博取目標信任，假扮銀行職員、投資顧問或戀愛對象。最具破壞性的手法之一稱為「殺豬盤」。詐騙者花時間建立情感連結，在假平台上展示虛假的獲利，再施壓受害者投入更大筆資金。款項到手後，平台便凍結提款或直接消失。其他變化型手法包括加密貨幣投資詐騙、假冒政府官員與性勒索。
洗錢是維持整套機器運作的引擎。資金在多國帳戶間轉移，帳戶通常以招募人員的名義開設，這些人只拿到少量酬勞，充當洗錢人頭。加密貨幣錢包與混幣器增添不透明性。場外交易商將代幣兌換成現金。所得被用來購買房地產、車輛與奢侈品，或流入全球金融中心的房地產市場。每個兌換節點都是執法機關辨識模式的機會，但這需要迅速的跨境合作，也需要取得平台與交易所掌握的資料。
誰受到傷害，以及各國如何應對
這類詐騙的受害者遍及兩端。世界各地民眾失去畢生積蓄、房屋與退休金；遭人口販運的勞工則失去自由、健康與安全。柬埔寨詐騙園區倖存者描述，園區環境如同監獄，勞工遭到毆打，並被迫達成每日配額。有些據點據稱設有專門的酷刑室，園區內也曾發生死亡事件。救援行動往往只救出少數人，其他人則被轉送到新據點，或再次遭到人口販運。
官方報告指出，問題持續存在。美國國務院在2024年將柬埔寨列為反人口販運表現最低級別，理由包括貪腐與共謀、受害者辨識機制薄弱，以及未能起訴涉案者。報告提出調查結果後，以一句直白的話概述官方評估。
直接引用報告之前，值得先說明背景：第三級代表政府未達到最低標準，且未採取重大措施改善。措辭直接，幾乎沒有模糊空間。
柬埔寨政府未完全達到消除人口販運的最低標準，也未採取重大措施達成這些標準。
人權研究人員指出，這種情況反覆出現。針對柬埔寨數十處園區的調查發現，多起侵害事件一再發生，受害者獲得的保護不足，負責人也鮮少被究責。揭露侵害行為的記者與倡議者面臨打壓。這些發現與追蹤網路詐騙、人口販運及強迫勞動的區域與國際機構所記錄的整體情況一致。
國際應對升溫，缺口依然存在
執法合作力度持續加強。美國司法部於2025年11月成立「詐騙中心打擊小組」，調查、瓦解並起訴最具破壞性的詐騙行動；這些詐騙每年以數十億美元的規模掠奪美國民眾。針對柬埔寨與緬甸網絡的制裁不斷增加。中國展開本國公民救援行動並追求引渡，包括將佘智江自泰國移交回國。泰國與合作夥伴切斷部分邊境園區的電力與電信線路，並對部分警官採取行動。
政策矛盾依然存在。鎖定個別財閥與企業只能處理表面問題，讓助長犯罪的體制繼續存在。分析人士認為，若不直接處理提供庇護或從詐騙中獲利的官員，就會將問題錯誤描述成純粹的犯罪問題，忽略其政治與經濟層面。多起案例中，各國政府曾接待或與後來遭制裁的網絡人物合作，讓政策訊息變得混亂。同時，宣傳活動與在外國首都進行的遊說，也讓政策難以與可信證據相符。
東南亞以外的金融中心仍是關鍵環節。歐洲、北美與亞洲部分地區的銀行、房地產市場及加密貨幣服務業者，都接收非法所得。若不加強實質受益人資訊管制、提高高風險支付的合規要求，並加快資訊共享，東南亞境內的執法行動只會把問題推到別處，而非減少問題。
如何遏止這個產業
區域經驗顯示，若能同步推動一系列行動，成效較可能顯現。每項措施各自鎖定一個環節，阻斷強迫詐騙所得轉為乾淨資金的鏈條。
第一，制裁並起訴助長犯罪者與業者。這代表應針對核發執照、提供庇護或從詐騙中心獲利的官員，以及處理資金的律師、掮客與空殼公司建立案件。貪腐與共謀必須付出真實代價，且代價應高於提供庇護的利益。
第二，打擊支付管道。監管機關應提高對加密貨幣交易所、場外交易商與高風險支付處理業者的標準，要求加強認識客戶管控、監控混幣器，並強制保存有助追蹤資產的紀錄。拒不遵守規定的高風險平台，應切斷其銀行網絡服務。
第三，整頓房地產市場。落實實質受益人資訊透明、限制高風險類別的匿名購買，並要求與受制裁司法管轄區或實體有關聯的買家接受加強盡職調查。堵住將贓款轉化為公寓、倉庫與指標性房地產的管道。
第四，保護受困園區的人。優先辨識受害者，停止懲罰遭販運、被迫犯罪的勞工，並保障所有人無論國籍或性別都能取得服務。投資庇護所、法律援助與安全返國計畫。倖存者是關鍵證人，能協助釐清組織層級並辨識資金流動模式。
第五，擴大跨境調查。組建聯合小組，納入網路犯罪專家、金融情報單位與能迅速運用共享資料的檢察官。運用資產查扣打擊資金流動性，並將所得用於受害者支援與後續調查。若園區位於邊境，應讓地方執法單位與區域工作小組合作。目標是縮短發現問題到採取行動的時間。
最後，持續施加公眾壓力。公布可信資料、點名洗錢實體，並支持記錄侵害行為的獨立媒體與公民團體。這個產業在黑暗中蓬勃發展；提高透明度，能增加庇護犯罪的代價並加快改革。
重點整理
- 美英鎖定與柬埔寨太子集團有關的146名個人與實體，查扣12萬7,000枚比特幣，並凍結倫敦房產。
- 美國民眾2024年因網路詐騙至少損失100億美元；投資詐騙與戀愛詐騙的估計損失超過160億美元。
- 詐騙行動透過酬庸政治、中國灰色資本湧入，以及快速的數位支付系統擴張。
- 柬埔寨仍是主要據點，持續遭指控有官員涉入，園區侵害事件也有紀錄可查。
- 緬甸水溝谷與KK園區等據點與民兵財源相連，並能因應經過安排的掃蕩行動轉移。
- 寮國金三角特區如同受到庇護的飛地，執法行動有所選擇。
- 菲律賓展現持續執法，禁止POGO並起訴地方官員，但業者已轉入地下。
- 美國司法部成立「詐騙中心打擊小組」，制裁範圍不斷擴大，但助長犯罪的網絡仍面臨有限壓力。
- 有效打擊需要鎖定助長犯罪者、收緊加密貨幣與房地產管制、加強受害者保護，並擴大跨境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