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壓力的河川系統
在泰國北部的田野裡，59 歲農民 Tip Kamlue 過去仰賴 Kok 河灌溉。Kok 河發源於緬甸丘陵，最後匯入湄公河；湄公河從高地源頭一路流向三角洲，串連起整個區域。當局 4 月警告 Kok 河可能受到污染後，她便關閉灌溉田地的抽水設備。如今，她改用地下水灌溉南瓜、大蒜、甜玉米和秋葵，但這項改變不只重塑了她的耕作方式，也改變了她看待這條養育她一家人的河流的眼光。
最新研究指出，危機遠不只發生在單一河谷。整個東南亞大陸地區的河流與溪流沿岸，分布著逾 2,400 座礦場，其中許多非法開採或管理不善。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分析人員運用衛星影像，建立首份涵蓋整個區域、可能污染水道的採礦活動清單。他們標出 366 個沖積採礦區、359 個堆浸場址，以及 77 個稀土開採區，這些地點都位於湄公河流域。
湄公河是亞洲第三大河，支撐逾 7,000 萬人的日常生活，也是以稻米、蝦類和魚類為基礎的出口經濟命脈。多年來，許多人都認為這套水系相對潔淨。流域大片地區監管薄弱，轄區重疊，或位於法治不彰的衝突地帶。這些缺口讓高強度活動得以進行，將有毒化學物質排入數百個城鎮與村莊賴以維生的同一片水域。
採礦如何毒害河川
不同採礦方式會造成不同的污染途徑，但污染最後往往殊途同歸。沉積物使水體混濁，化學物質隨洪水流入運河和魚類棲地，接著進入家戶水龍頭。污染物沉積在泛濫平原，當地居民在那裡種稻或採集河中食物。雨季再度來臨時，這些沉積物可能被攪動，再次順流而下。
沖積採金與堆浸作業
沖積採礦主要是採金，部分地區也採錫或銀，作業地點位於河床上或河岸旁，礦工會剝除沉積物並篩選礦石。這種做法會加劇侵蝕，並攪起細小顆粒，掩埋魚類產卵場、降低水體能見度。堆浸場可用於開採金、銅、鎳或錳，作業方式是將碎礦堆放在有襯墊的場地上，再以化學藥劑沖洗，萃取有價金屬。採金常用氰化鈉；暴露岩層產生的酸性排水則可能使金屬溶入水中。作業若發生洩漏，或廢水池在暴風雨期間溢流，污染物便會流入溪流與河川。
稀土原地浸出
稀土元素是風力發電機、電動車和許多電子產品所用磁鐵的關鍵原料。在東南亞大陸地區，主流的稀土開採方式是原地浸出。業者將大量混有硫酸銨及其他試劑的水注入山坡土壤，溶解黏土層中的稀土，再以一連串位於下坡的池塘收集富含礦物的漿液，廢液則經常排回附近溪流。這種方法耗水量極大，並會留下化學物質與砷、鎘等重金屬的混合污染，可能長期殘留於環境中。
追蹤發源於緬甸的 Kok 河的泰國研究人員，發現污染特徵與上游新興稀土及金礦開採活動相符。泰國科學研究與創新機構（Thailand Science Research and Innovation）資深研究員 Tanapon Phenrat 博士領導的團隊於 2025 年進行檢測，發現砷，以及鏑、鋱等重稀土元素。
Tanapon Phenrat 博士表示：「緬甸 Kok 河源頭開始出現稀土和金礦開採熱潮，至今才兩年。我們已在河水中發現砷和重稀土元素；除非停止採礦，否則濃度將急遽升高。」
建立區域資料庫的分析人員表示，湄公河、薩爾溫江和伊洛瓦底江支流沿線的採礦規模驚人，仰賴這些河流維持糧食安全、推動經濟成長的政府應該提高警覺。史汀生中心資深研究員 Brian Eyler 強調，治理存在重大缺口。
Brian Eyler 表示：「這個規模令我震驚。湄公河流域有很大一部分不受有效的國家法律和合理規範約束，因此極容易出現強度極高的無管制活動。」
從緬甸丘陵到全球供應鏈
自軍方於 2021 年奪取政權後，緬甸已成為重稀土的重要來源。採礦熱潮與戰時經濟密切相關。邊境地區的武裝團體和民兵在政府監管有限的區域，透過對開採和貿易課稅維持運作。森林為了開闢道路遭到砍伐，山坡遍布坑洞與池塘；曾經清澈的溪流如今已變得混濁。
緬甸原料通常以卡車運往中國加工。稀土氧化物要經過複雜加工才能製成強力磁鐵，用於風力發電機、電動車和國防系統，而中國幾乎壟斷了這些製程。緬甸和寮國的礦場經常仰賴中國技術人員，他們熟悉原地浸出技術。這項技術先在中國發展成熟，後來隨著環保規範趨嚴，部分開採活動才移往邊境另一側。
被問及中國企業在海外的環保表現時，中國外交部提到，據稱中資企業在海外投資時必須遵守相關規定。
中國外交部表示：「中方一貫要求海外中資企業依照當地法律法規開展生產經營活動，並採取嚴格措施保護環境。」
污染證據與健康風險
近年採礦活動再度激增以來，泰國當局已記錄 Kok 河的危險檢測值。污染控制廳（Department of Pollution Control）指出，部分 Kok 河樣本的砷濃度接近世界衛生組織指引值的 4 倍。這條支流流經清萊府，最後匯入湄公河。研究人員也在河水和沉積物中檢出重稀土元素，顯示上游目前仍有污染物排放。現有檢測並未涵蓋所有可能的污染物，一些科學家呼籲篩檢稀土礦床相關的放射性元素。
長期接觸砷與皮膚癌及內臟癌症、心血管疾病有關。汞會損害神經系統，鎘則傷害腎臟，並可能使骨骼變脆弱。污染物可能透過飲水、魚類和貝類進入人體，甚至可能經由受污染水源灌溉的作物傳入。兒童、孕婦和老年人風險尤其高，因為暴露可能產生累積效應。
對 Kok 河與湄公河沿岸的農民而言，科學研究印證了他們日常所見。村民表示，接觸河水後會出現皮疹和水泡。漁獲量也已下降。牲畜在如今混濁的溪流中涉水或飲水後，也會出現類似症狀。
居住在 Tha Ton 的農民 Tip Kamlue 擔心，隨著污染持續，失去的恐怕遠不只一季收成。
Tip Kamlue 表示：「這就像我有一半已經死去。我希望 Kok 河能恢復過去的樣子，讓我們能從河裡取食、在河裡洗澡、玩水，也用河水灌溉農田。」
洪水會加劇損害。近幾個雨季，洪水將受污染的淤泥沖過地勢低窪的田地，覆蓋稻田和果園。清理工作既昂貴又耗時。以河岸生活為傲的社區也面臨觀光業受創的風險，當地活動包括泛舟、釣魚，以及以潔淨水域為核心的文化節慶。
污染擴散至泰國以外
這種情況並未止於泰國邊境。衛星分析顯示，過去三年來，寮國北部已出現逾 20 座稀土礦場，許多位於湄公河流域內及保護區附近。寮國名義上禁止稀土開採，但在監管薄弱、投資壓力大的偏遠地區，仍出現相關作業。部分計畫可能獲得地方許可，卻未經中央政府核准。
寮國的污染可能迅速進入湄公河主流，再流向柬埔寨和越南。柬埔寨高度仰賴洞里薩湖和湄公河的魚類；越南三角洲則依靠湄公河灌溉和供應飲用水。受污染的逕流和富含金屬的沉積物也可能影響水壩蓄水池，降低水質並損壞渦輪機，讓能源供應可靠性也成為公共衛生危機之外的另一項隱憂。
政府與區域因應
泰國已宣布成立三個工作小組，因應這項威脅。第一組著重與鄰國合作，辨識並處理上游污染源；第二組監測受影響河流沿岸的公共衛生，並為可能遇到污染相關疾病增加的診所準備指引；第三組負責保障 Kok 河、Sai 河、湄公河和薩爾溫江沿岸社區的用水安全，包括提供替代水源和增加檢測頻率。
清萊府和清邁府各地的民間團體正動員志工採集樣本，建立社區層級的資料集。許多人要求公開官方檢測結果，並訂定符合國際標準的明確基準。區域機構的研究人員表示，若能建立涵蓋整個流域的共同監測網絡，當局就能更快發現問題，也能更具公信力地釐清清理責任。
目前已有人討論在支流設置沉積物攔截設施或小型堰壩等基礎設施改善方案。土木工程師提醒，這些設施需要時間設計和建造，而且無法阻止已溶解的污染物。更大的障礙在於跨境執法。許多礦場位於緬甸衝突地帶，或寮國偏遠地區，國家權力分散或受到爭奪。因此，外交接觸和貿易槓桿是任何持久解方的關鍵。
眼下可以採取的行動
研究河川污染的專家指出，在政府處理更大規模的問題期間，可先採取幾項立即措施減輕危害。取用受影響河水的飲用水系統可增加針對金屬污染的處理步驟，現場檢測工具也能協助公用事業單位即時調整處理方式。高風險地區的診所可為出現疑似暴露症狀的患者篩檢砷和其他金屬。
在執法方面，近期最有效的措施是關閉未受管制、直接向溪流排放污染物的礦場。這需要邊境機關協調合作，並向可能承受相互衝突壓力的地方當局下達明確指示。包括磁鐵和電子產品製造商在內的下游產業買家，可以加強盡職調查，並要求證明稀土原料來自符合環保標準的採礦作業。湄公河委員會可協助建立透明的資料平台及快速應變機制，讓各國在檢測值超過約定限值時採取行動。能否結合科學、外交和市場壓力持續推動行動，將決定河川社區能否在損害進一步擴大前獲得紓困。
重點摘要
- 最新調查指出，東南亞大陸地區有逾 2,400 座礦場污染河川的風險偏高。
- 至少 366 個沖積採礦區、359 個堆浸場址和 77 個稀土開採區的廢水流入湄公河流域；這是逾 7,000 萬人的生命線。
- 稀土原地浸出需要大量用水和化學物質，而這些污染物經常流回溪流。
- 泰國對 Kok 河的檢測發現，砷濃度接近世界衛生組織指引值的 4 倍，且河水與沉積物中含有重稀土元素。
- 自 2021 年以來，緬甸已成為重稀土的重要來源，原料會運往中國加工。
- 中國外交部表示，企業必須遵守當地法律，並在海外採取措施保護環境。
- 泰國成立工作小組協調跨境行動、監測健康影響並確保替代水源供應。
- 寮國新開設的稀土礦場加劇越南和柬埔寨面臨的風險，污染將沿湄公河水系擴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