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波工廠出口潮
中國企業正加速走出出口模式，在海外設立生產基地，規模與速度都前所未見。多年來國內產能持續增加、利潤空間縮小，加上國內復甦不均，與海外貿易環境日趨嚴峻的局面交會，促使中國全球化進入新階段。製造商不再只是出口商品，也將工廠、供應鏈和管理系統帶到海外，以貼近客戶並分散政策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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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企業主管而言，盤算已經改變。過去國內訂單充足、全球物流可預測，把所有業務留在中國很合理；如今，優先考量的是韌性與市場通路。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墨西哥、匈牙利、西班牙、摩洛哥、土耳其、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巴西和印尼，正成為分散式生產網絡的關鍵據點，串連中國的工程技術與採購能力，以及當地勞力、獎勵措施和市場通路。
這股轉變在當地已清晰可見。今年，廣東企業家 Vince Li 在胡志明市附近設立首座海外工廠；他供應汽車與家具塗料用化學品，過去十年一直從中國出貨。他形容這是一連串簡單的連鎖反應：客戶搬遷，訂單跟著轉移，供應商也必須跟上，才能繼續競爭。
Li 表示，新廠 Thuan Thai Hardware 已啟用第一期，廠區面積超過 3,000 平方公尺（32,292 平方英尺），其餘部分預計明年完工。最能說明情況的是，剪綵前就已接獲訂單，客戶都是已經轉往越南的業者。
宣布搬遷前，Li 看到長期客戶把組裝業務移往東南亞，以降低關稅風險並加快供應區域市場。他擔心若留在原地，可能失去這些客戶。考量成本、土地供應和許可程序後，他加入日益擴大的製造商行列，認為海外設廠已是成長不可或缺的一環。
談到自己的考量時，Li 直言不諱：
如果我們現在不拓展海外市場，可能就會錯失最後的機會。我們許多國內客戶都已在海外設廠；如果我不跟進，他們就會改找其他供應商。
製造商為何此時出走
國內指標可部分解釋這波趨勢。近幾個月工廠調查數據在萎縮與擴張之間反覆波動，小型及以出口為主的企業表示，定價和人力都面臨壓力。房市活動疲弱，建材與家居用品需求降溫。疫情期間及隨後幾年擴產的產業，國內競爭更加激烈。利潤率縮小，庫存管理也愈發困難。
外部因素則加深了迫切性。愈來愈多國家檢視供應鏈，並對戰略性商品課徵關稅或實施在地含量規定。部分歐洲市場對汽車加徵額外關稅；多個市場也在檢視再生能源設備。有些政府提供補貼，鼓勵製造商在當地設廠並聘用當地員工。為守住銷售並避免貿易衝擊突然來襲，許多中國企業如今認為，在目標市場設點營運是較穩妥的做法。
資金也跟著策略走。估算顯示，與前一時期相比，中國企業近兩年的綠地投資大幅增加，反映出成長模式正從出口導向轉向海外擴產。企業購地、承租工業園區並招募當地團隊，帶動對外直接投資成長。電動車、電池、太陽能零組件和風電設備供應鏈正在成形的地區，投資熱度尤其高。
從世界工廠到海外在地業者
數十年來，中國以「世界工廠」聞名，是供應全球市場的出口基地。如今的新模式更加分散。企業在多個國家布局生產，以貼近客戶、符合獎勵措施資格、縮短物流時間，並降低單一政策變動就使銷售受挫的風險。
這不只是複製中國工廠。許多企業正依照當地規範重新設計產品線，轉向區域供應商，並組成由中國工程師與當地經理共同參與的團隊。有些企業先從組裝起步，站穩腳跟後再逐步增加零組件加工或軟體整合等較高附加價值工序；也有企業一開始就大規模投資，服務多國區域需求。
新工廠落腳何處
東南亞是許多中小型製造商的第一站。越南擁有年輕勞動力、持續改善的基礎建設，並參與多項能降低對主要市場關稅的貿易協定。泰國和馬來西亞憑藉成熟的工業聚落與經驗豐富的物流業者，吸引汽車和電子產品供應商。印尼則吸引食品加工業及礦產至電池產業鏈的投資者。
墨西哥鄰近美國市場，陸路運輸可縮短重型貨物的運送時間，因而成為汽車零件、家電和工業設備製造商的投資熱點。符合貿易協定的在地含量規定可能相當複雜，但在當地設點可降低不確定性，也有助於北美市場的售後服務與保固作業。
歐洲正迎來電池與汽車生產投資熱潮。投資計畫包括在匈牙利、土耳其和摩洛哥設立電池廠，供應歐洲生產線；也包括在西班牙、匈牙利、土耳其和巴爾幹半島組裝車輛。目標是在市場內或附近生產，降低運費，並更快因應車款更新與法規變動。
中東和拉丁美洲在能源計畫和消費品領域都日益受到關注。波斯灣國家提供資金與工業園區，發展新能源及物流樞紐。巴西和墨西哥則迎來汽車與家電產能投資。這些地區的經濟特區、稅務優惠和港口基礎建設改善，都吸引了投資。
在再生能源領域，中國風力發電機製造商正從印度到巴西推動生產在地化。新廠可加快交貨、取得當地認證並提供售後服務，這些對大型電網計畫至關重要。部分太陽能供應鏈也採取相同策略，在接近客戶的地方設廠，有助於符合敏感市場的規範。
帶動海外擴張的產業
有幾個產業的海外擴產速度與規模特別突出。各產業都有不同的戰略動力，從貿易規則到技術週期皆然。
電動車與電池
中國汽車製造商及供應商正迅速向海外擴張。2024 年中國汽車產量接近全球總量的 30%，並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同時，新能源車在國內快速成長，累積了深厚的電池和軟體技術人才。如今，企業正將這套產業生態系拓展至歐洲、東南亞和美洲。電池龍頭掌握了關鍵材料加工與電芯製造的很大一部分市占。匈牙利、土耳其和摩洛哥的新電池廠，供應歐洲與北非各地的汽車組裝廠。西班牙、匈牙利、巴西和泰國的汽車工廠則面向區域買家，同時降低進口關稅風險。
再生能源與電網技術
風電和太陽能企業正把業務布局到更靠近計畫案場的地方。風力發電機製造商從印度到巴西設廠，以符合在地含量規定並縮短安裝時程。太陽能設備製造商則在偏好當地認證的市場擴增模組和零組件產能。這些布局有助於因應政策變動，並穩定專案執行期間的現金流。
消費品與電子商務物流
家電、服飾和家居用品製造商正擴大在快速成長市場附近的組裝業務。電子商務協助許多品牌開拓海外客源，不必建立大規模零售網絡。如今，這些品牌把線上通路與區域倉庫、簡易組裝和服務中心結合，以加快配送與退貨處理。這有助於降低物流成本並改善顧客體驗。
工業原料與設備
塗料、化學品和機械零件業者正跟隨買家前往新的生產樞紐。像 Vince Li 的公司這類供應商，必須靠近已轉往東南亞的客戶，才能確保準時交貨並維持品質穩定。許多業者先從混料或組裝起步，再隨需求成長增加工序。
海外設廠的吸引力
關稅與規則。在市場內生產可降低或免除進口商品適用的關稅。汽車和能源產業的在地含量規定，往往有利於在區域內製造的零組件。達到相關門檻後，企業就能保障產品定價，降低政策突然變動的風險。
供應鏈韌性。過去幾年的中斷事件，提高了依賴單一地點的成本。在多個國家分散生產，有助於在航道壅塞或特定港口延誤時維持訂單出貨。若某國收緊敏感產品的管制，也能讓管理者有其他選擇。
貼近客戶。接近買家有助於改善服務、品質管控和回應速度。汽車和重型設備在當地組裝，可簡化維修與保固作業；消費品牌則可透過區域倉庫和後段加工線縮短交貨時間，並在促銷期間維持貨架供貨。
當地獎勵措施。許多政府提供免稅期、土地補助或培訓支援，以建立工業聚落。企業會衡量這些好處，同時考量新增的法規遵循成本，以及建立當地供應商網絡所需的支出。
企業必須因應的風險
全球擴張很少一帆風順。企業面臨政策、財務和營運等多重風險。貿易規則可能隨選舉而變動。新一輪反傾銷調查可能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推高關稅。部分產業面臨出口管制和更嚴格的投資審查。許多司法管轄區對資料、勞動和環境的規範也愈來愈嚴格。
營運風險包括合作夥伴不可靠，以及付款習慣不一致。企業需要更完善地查核當地買家和服務業者的信用，並透過更周全的合約保障現金流。許多市場對環境與社會績效的要求更加嚴格，因此企業必須改善材料追蹤、排放申報和職場標準。企業董事會也日益重視這些議題，視其為打造全球品牌的一環。
文化差異可能拖慢執行進度。管理者必須適應有別於中國快節奏模式的商業慣例。招募並留住當地人才、賦權各國主管，以及平衡總部管控與當地自主權，都是反覆面臨的挑戰。及早投資培訓與法規遵循制度的企業，通常能更快擴大規模，遭遇的挫折也較少。
企業如何為擴張籌資與組織布局
為海外工廠籌資，需要更全面的財務工具。許多企業透過海外資本市場發行債券和股票；另一些則與銀行合作，以中國母公司的擔保取得當地融資。香港仍是上市與次級發行的重要市場。全球存託憑證計畫也為歐洲跨境上市開闢了更多管道。無論採用哪種方式，企業都必須符合新增的資訊揭露、公司治理和投資人關係要求，才能維持融資管道暢通。
銀行也推出配合企業擴張需求的服務。跨境支付平台協助企業以多種貨幣收付款，並自動進行合規檢查。財務管理解決方案讓總部監控各國流動性並提高資金運用效率。國際銀行與中國企業軟體供應商的合作，正在縮小企業資源規劃系統與銀行基礎設施之間的落差，讓財務團隊更能掌握日常營運。
專案融資往往取決於架構設計。一種做法是由中國母公司提供企業擔保，再由東道國當地銀行放款，降低缺乏營運紀錄的新設子公司的資金成本。綠色貸款在電池和再生能源計畫中愈來愈普遍。這類工具讓融資成本與環境目標相互配合，也可能協助企業取得東道國政府支持。
中小型供應商則仰賴數位平台尋找買家並管理跨境銷售。整合翻譯、工廠影片導覽和自動配對功能、以行動裝置為優先的市集平台，正成為從線上開發客源到線下履約的橋梁。這些服務降低接觸新客戶的成本，也協助知名度不高的中小企業在新市場建立信譽。
對東道國與全球南方的影響
中國企業的海外投資帶來就業、培訓和新的供應路線。在許多地區，工廠獲得新資本挹注，帶動當地營造商、物流業者和服務業的需求。隨著時間推移，企業通常會增加在地採購，深化投資足跡並提升當地技能水準。追蹤對外投資的研究人員估計，中國企業透過直接聘用和供應商，已在全球創造數百萬個工作機會。
新興市場政府鼓勵符合發展目標的投資計畫。電池和汽車投資有助於技術移轉並拓展出口潛力，能源設備製造則能支援電網升級和再生能源目標。在食品加工和消費品領域，合資企業可提升品質標準，並開闢當地業者向海外銷售的新通路。
但也會出現緊張關係。社區要求企業承諾遵守環境規範、保障勞工權益並公平競爭。當地產業團體有時擔心遭到排擠，因而呼籲採取保障措施。最成功的計畫通常會及早承諾提高透明度、提出在地採購計畫，並提供有益整體經濟的勞動力培訓。
對全球競爭的意義
全球製造業版圖正在改變。在汽車產業，中國品牌在價格、軟體和產品更新速度上挑戰既有業者。中國大規模累積的電池技術如今正移往海外組裝線附近，縮小成本差距並縮短開發週期。在再生能源領域，中國企業有能力從零組件到安裝提供完整專案，在亟需快速擴建的市場中取得優勢。
西方、日本和韓國跨國企業也正採取相應行動。許多企業加快在中國的產品週期，並將相關做法用於本土市場。有些則在東南亞和墨西哥增加產能，以重新平衡供應風險。美國和歐洲的政策制定者正在調整獎勵措施與關稅制度，以保護本土製造商，同時吸引符合其目標的外國投資。競爭範圍持續擴大，而且各區域內的競爭愈來愈在地化。
消費者可能會看到更多選擇和更快的創新，尤其是在電動車和智慧家電領域。對供應商而言，成功關鍵在於與合適的夥伴進駐合適的地點，同時符合日益提高的品質、安全和永續標準。能將工程實力與在地洞察結合的企業，最有機會把海外布局轉化為長期穩固的事業。
重點整理
- 中國企業正從單純出口轉向海外設廠，以保障銷售並拓展主要市場通路。
- 國內壓力包括利潤率縮小、數個產業產能過剩，以及國內需求不均。
- 東南亞、墨西哥、歐洲、中東和拉丁美洲是新工廠與組裝線的主要落腳地。
- 電動車、電池、風電與太陽能設備、家電及工業原料，是帶動擴張的主要產業。
- 推動因素包括關稅管理、供應鏈韌性、貼近客戶，以及東道國的獎勵措施。
- 風險涵蓋政策變動、貿易措施、法規遵循、合作夥伴可靠度，以及文化和人才挑戰。
- 融資仰賴海外資本市場、銀行擔保、跨境支付系統和綠色貸款。
- 東道國可獲得就業、培訓和在地採購機會，但也要求企業遵守高標準的環境與勞動規範。
- 多個地區的企業都在推動生產在地化並縮短產品週期，全球競爭因此日益激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