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一切的承諾
1992年，金浩（Kim Ho）年僅20歲，當時他看到一張徵募海報，從此人生軌跡徹底改變。對一名尋求經濟保障的年輕人而言，廣告承諾的機會好得令人難以拒絕。金浩詢問職缺時，一名官員提出誘人的承諾。政府代表保證薪資高到足以買房，並承諾他服役期滿後可獲得工作。這些保證深深打動了金浩，讓他看見通往穩定未來的道路。
接下來是一連串艱苦的甄選程序。金浩必須先在南部港市釜山通過體能測驗，接著前往首爾市中心的龍山區接受進一步篩選，與來自南韓各地約400名應徵者競爭。最終約有30名候選人獲選，並被送往江原道束草，接受為期28個月的殘酷訓練。金浩和其他新兵學習的技能，從暗殺貴賓的技巧到潛入北韓的方法都有；然而，他們既沒有正式的軍籍號碼，也沒有軍階。
任務結束後，承諾的報酬卻始終沒有兌現。金浩面對的不是獎勵與肯定，而是艱難且備受猜疑的新現實。政府官員會突然出現在他的工作場所，盤問他的活動。這些訪問引起同事懷疑，讓他們開始猜想，金浩在那段無故缺席期間，是否參與了什麼可疑活動。職場氣氛因此變得緊張，金浩很難維持穩定工作。
「我退役後，政府官員會跑到我的工作場所，問我在做什麼。這讓同事懷疑我是不是參與了什麼可疑的事，害我很難保住工作，」金浩告訴《韓國時報》（The Korea Times）。
金浩的故事並非特例。這反映出許多前特工長期承受的苦難，他們曾接受訓練或被派遣執行滲透北韓的秘密任務。許多人表示，數十年來，他們只能獨自承受這些負擔，招募並派遣他們的國家卻始終不予肯認。
秘密計畫曝光
數十年來，南韓的秘密滲透計畫一直是該國守護最嚴密的機密之一。政府直到2003年才首次正式承認這些特種特工的存在，並揭露共有13,835名特工接受過秘密任務訓練。揭露的數據令人震驚：其中7,726人在訓練期間或執行任務時喪生。這項承認證實了許多人長期以來的猜測，只是此前一直無法證明。
依南韓法律，這些特工是指1948年至2002年間曾在軍事情報單位服役，並執行過高風險情報任務或接受相關訓練的人員。法律上的認定明確包含「為國家作出特殊犧牲」。這段期間，多數特工以平民身分被派往北韓，而非身穿制服的軍人。這是刻意安排的，因為派遣穿著制服的軍事人員越境會違反國際法，並可能引發重大國際事件。
這些特工長期遭到隱瞞的困境，直到2000年的國會監查期間才首次浮上檯面。這次公開揭露最終促成2004年補償與表揚法案的通過。然而，儘管立法有所進展，前特工日常面對的困境大多仍未解決。根據國家報勳部資料，截至去年6月，只有2,808名特工被認定符合領取福利的資格，數千人仍未獲得適當承認或支持。
這項計畫是在朝鮮半島最危險的時期之一運作。韓戰在技術上已於1953年以停戰協定告終，但雙方從未簽署正式和平條約。這代表南北韓仍處於正式交戰狀態，兩國之間的非軍事區沿線不時發生小規模衝突與滲透事件。冷戰期間，雙方都對彼此從事間諜活動，滲透人員有時甚至深入敵方領土。
這段期間，北韓頻繁挑釁。根據歷史紀錄，僅1954年至1992年間，據報北韓就曾向南韓滲透共3,693名武裝特工。滲透行動在1967年和1968年達到高峰，這兩年發生的事件占全部事件的20%。1968年，北韓突擊隊員甚至一度逼近南韓總統官邸，企圖暗殺朴正熙總統。在持續緊張、威脅真實存在的背景下，南韓的秘密行動計畫既是防禦性的情報蒐集機制，也具備潛在的攻擊能力。
訓練與服役的殘酷現實
特種任務特工的訓練極其嚴苛，目的是讓人員做好準備，在敵後執行風險極高的行動。新兵在沒有正式軍事身分的情況下接受大量訓練，在體制內形同幽靈。由於沒有正式身分，他們也得不到軍人通常享有的保障與福利。
課程涵蓋在敵對地區求生並完成任務所需的各種專業技能，包括反情報方法、逃脫與躲避技巧、徒手搏鬥、武器操作，以及潛入北韓而不被發現所需的特定戰術。有些特工學習暗殺貴賓的技巧，反映出潛在任務的危險性。訓練的體能要求極高，持續考驗受訓者的耐力、力量與心理韌性。
一名60多歲的前陸軍士官描述了退役前承受的心理壓力。他回憶，當時有人警告他，只要談論服役經歷時稍有不慎，隨時可能遭到拘留。正式服役結束後，這項威脅仍長期籠罩著特工。
「我的兵役結束了，但感覺並沒有真正結束。我很害怕，」報導引述他的話說。
教官會以羞辱作為訓練手段，試圖讓新兵變得更堅強。一名70多歲的男子曾在1970至1980年代於陸軍服役，但官方將他歸類為平民。他回憶起訓練期間一段格外嚴苛的經歷。
「教官告訴我：『你要是在這裡死了，那就是白白送命。沒有人會在乎。』我覺得很受辱，但恐懼更強烈，」他補充說。
訓練環境十分危險，嚴重傷害時有所聞。特工遭受的身體創傷影響他們一生，但由於身分不正式，傷勢沒有記錄在正式軍方醫療檔案中。日後，特工尋求醫療照護或試圖證明服役經歷以申請福利時，缺乏紀錄造成了重大困難。
訓練演習中隨時可能發生死亡事故，死亡率高得令人憂心。受訓的13,835名特工中，超過半數在訓練或執行任務期間喪生。政府承認有7,726名特工殉職，但部分倡議人士認為實際人數可能更高。由於計畫性質機密，家屬無法公開談論親人遭遇了什麼，這些死亡事件發生時，家屬也幾乎得不到任何說明或支持。
心理創傷
特種任務特工的心理健康受到深遠且持久的影響。慶北大學與嶺南大學於2013年進行一項研究，調查257名特種任務特工，發現他們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平均分數為34.3。這是一般人口平均值15的兩倍以上，也遠高於創傷後壓力症的診斷門檻17分。
創傷來自多重因素。訓練與任務所造成的極端壓力留下長久的心理創傷。在訓練演習中目睹同袍死亡，讓許多人陷入倖存者罪惡感。被迫保密，使特工無法與朋友、家人或心理健康專業人員談論並消化自己的經歷。對身分曝光或遭報復的持續恐懼，也為日常生活增添另一層焦慮。
特工表示，他們感到與社會隔絕，無法解釋創傷的來源，也說不清自己為何會遭受身心煎熬。這種孤立感加重了心理健康困境，讓許多人缺乏足夠的支持系統。
承諾跳票與經濟困境
前特種任務特工所面對的經濟困境，是他們經歷中最令人憤慨的部分之一。所有受訪者無一例外都表示，退役後，高薪與公部門工作的承諾全未兌現。政府未履行承諾，使許多人陷入經濟困境，並深感遭國家背叛。
特工付出了多年人生，往往是他們最具生產力的青年時期，只因相信經濟保障的承諾。當承諾證明只是空話，他們發現自己毫無資源養活自己或家人。許多人年紀已大，難以在自己選擇的領域另闢職涯；身體傷勢讓他們無法從事勞力工作，而未獲承認的軍旅經歷則限制了其他就業機會。
一名80多歲的前海軍士官道出許多特工深切感受到的背叛。
「我20多歲時把青春獻給國家，如今身體已經垮了。我們在暗處執行任務，最後卻遭到棄置，」他說。
即使是較近期接受訓練的特工，也遭遇類似的失望。一名40多歲的前士官在2000年代受訓，他表示，當初是因為對方承諾高薪與政府工作，他才提出申請。和前輩一樣，這些承諾沒有一項兌現。
經濟衝擊不只影響特工本人。許多在訓練或任務中喪生的人，留下的家屬沒有得到任何補償或死亡給付。由於服役經歷未獲官方承認，這些家屬無法領取一般軍人遺孀或遺孤福利。經濟困境影響數個世代，孩子們在缺乏父親原本被承諾提供的扶助下長大。
政府承認與補償困境
南韓政府於2003年承認特種任務計畫的存在，是一項重大突破，但之後在承認身分與提供福利方面的執行過程問題重重。2004年制定的法律原本旨在建立補償與表揚程序，處理前特工的不滿，但執行進度緩慢且成效不足。
截至去年6月，在數千名服役者中，只有2,808人被認定符合領取福利的資格。核准比例偏低，反映出一項根本的行政難題：這個計畫原本就是為了不留痕跡。特工往往使用化名服役，訓練時使用假名，也沒有正式軍方紀錄。他們申請福利時，經常缺乏證明自己參與計畫所需的文件。
審查程序採用傳統的退伍軍人認定標準，並不適合特種任務特工的特殊情況。這些標準通常要求提供正式軍籍紀錄、退伍文件與醫療證明，但以平民身分服役、沒有正式身分的特工，從未持有這些文件。使用化名也讓查證工作更加複雜，因為特工受訓時使用的名字，可能與民用身分證件上的姓名不同。
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近期的一份報告指出這些困境，並提出解決方案。報告表示，傳統的退伍軍人審查標準不適用於這些特工，並呼籲制定符合其服役特殊性質的專屬審查標準。
特工取得適當醫療照護也遭遇困難。由於身分不正式，訓練時受的嚴重傷勢沒有記錄在軍方醫療檔案中。隨著年歲增長，傷勢惡化，他們難以獲得治療或傷殘補償。若沒有醫療證據證明病況與服役有關，許多人便無法獲得適當照護。
秘密行動的國際背景
南韓特種任務特工的故事，是朝鮮半島間諜活動與秘密行動大背景的一部分。自1950年以來，朝鮮半島一直處於戰爭狀態，南北韓歷來都對彼此從事情報行動。
北韓一直維持自身的滲透與間諜能力。該國利用各種方式將特工送入南韓，包括潛艦、小型船隻，以及穿越非軍事區的陸路路線。數十年來，北韓特工造成多起事件，包括企圖暗殺南韓領導人，以及以平民為目標的恐怖攻擊。
北韓最引人注目的滲透行動之一發生於1996年，當時一艘故障的北韓潛艦在江陵市附近海岸外被發現。26名北韓軍事人員乘坐潛艦登陸東岸，據判斷是在執行間諜或偵察任務。根據南韓方面的說法，潛艦上的北韓突擊隊員射殺了11名滲透人員，另有13人拒絕投降，在與南韓軍隊交戰時遭擊斃，一人被俘，一人逃脫。南韓追捕滲透人員期間，北韓人員殺害11名南韓軍人與平民，並造成另外5人受傷。
1998年另一起引人注目的事件中，南韓巡邏艇在南部海岸外與一艘北韓半潛式間諜船交火。經過長時間追逐與交火後，南韓海軍擊沉該船。一名北韓潛水員的遺體在海上被發現，半潛式船隻殘骸之後也被打撈上岸，並發現船上配備精密滲透裝備，還有其他船員的遺體。
國際社會也曾針對北韓執行秘密行動。近期揭露的報導指出，2019年初，美國海軍海豹部隊曾秘密進入北韓，任務是安裝一部裝置，讓華盛頓得以竊聽金正恩的通訊。據報，這項任務獲時任總統唐納・川普授權，卻在海豹部隊遭遇並殺害正在採集貝類的手無寸鐵北韓平民後，演變成一場災難。行動人員接著用刀刺穿受害者的肺部，確保遺體沉入水中，隨後中止任務。這起事件凸顯任何潛入北韓的秘密行動都伴隨極高風險。
為高齡特工提供更完善的支持
隨著時間流逝，處理南韓特種任務特工需求的時機窗口正逐漸關閉。如今多數特工已年邁、健康不佳，仍在與長期創傷搏鬥。倖存者的平均年齡逐年升高，讓採取行動變得更加迫切。
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的報告提出改善前特工支持措施的具體建議。報告呼籲提供以復原為導向的諮商與創傷照護，並提議仿效芬蘭軍方社工制度，建立重新融入社會的支持系統。這套制度提供專屬的退役後諮商服務，在協助軍人轉入平民生活、處理心理困境方面成效良好。
鑑於前特工的PTSD比例偏高，建立完善的心理健康支持尤其重要。數十年未獲治療的創傷已造成嚴重影響，許多特工從未有機會在治療環境中整理自己的經歷。專門諮商計畫有助處理訓練與任務相關的特定創傷，也能協助面對數十年被迫保密所帶來的心理影響。
報告也呼籲修改福利審查程序，更妥善納入特種任務特工的特殊情況。這可能包括接受其他形式的服役證明，例如其他特工的證詞、訓練地點與方式的佐證，或不依賴一般軍方文件的其他查證方法。
經濟補償同樣是迫切需求。許多特工晚年貧困，因服役相關傷勢無法工作，也沒有從事一般職業原本能累積的退休儲蓄。適當補償既能彌補數十年的經濟困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肯認他們的犧牲。
金浩如今擔任韓國特殊任務功績協會京畿分會執行長，積極為前特工發聲。他強調，國家未能為那些在暗處服役的人員提供足夠照護。
「數十年過去了，多數特工已經年邁、健康不佳，仍在與長期創傷搏鬥。國家未能提供足夠照護，」金浩說。
重點整理
- 南韓在1948年至2002年間訓練約13,835名特種任務特工，執行在北韓的秘密行動
- 這些特工中，超過半數（7,726人）在訓練或執行任務期間喪生
- 特工在殘酷條件下受訓，沒有正式軍人身分、軍階或軍籍號碼
- 多數特工以平民身分服役，以避免違反有關軍事人員越境部署的國際法
- 前特工的PTSD平均分數為34.3，是一般人口平均值15的兩倍以上
- 截至去年6月，只有2,808名特工被認定符合領取福利的資格
- 所有受訪者都表示，高薪與政府工作的承諾全未兌現
- 特工被迫保密，甚至無法與醫療專業人員談論服役經歷
- 政府於2003年首次承認這項計畫，並於2004年通過補償法案
- 許多特工晚年面臨貧困、健康不佳與創傷未獲治療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