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市場驟然崩跌
長期以來支撐日本入境旅遊經濟的中國旅客幾乎一夕之間消失，日本旅遊業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根據日本政府觀光局（JNTO）公布的數據，2025 年 12 月來自中國大陸的旅客人數大幅降至 330,400 人，較前一年同月驟減 45％。
此事發生的時機可說糟得不能再糟。傳統上是中國出境旅遊旺季之一的農曆新年假期將於 2 月 15 日開始，北京卻明確指示民眾在這段旺季期間避免前往日本。中國外交部及駐外使領館於 1 月 26 日發布旅遊提醒，理由是安全疑慮，以及據稱針對中國公民的犯罪案件增加。
儘管中國旅客人數大幅下滑，日本 12 月整體訪客人數仍出乎意料地維持韌性，接近 362 萬人次，年增 3.7％。來自亞洲其他地區、歐洲及美國的旅客把握日圓疲軟前往日本，帶動整體人數上升；然而，這種表面上的反差掩蓋了更深層的經濟威脅。中國旅客歷來約占日本入境旅客總數的 23.7％，而且由於偏好奢侈品和高端體驗，在消費上的占比更高。
一句涉台談話如何引發旅遊凍結
這波旅遊業崩跌的根源遠不止於旅遊安排，更涉及變幻莫測的地緣政治。危機始於 2025 年 11 月 7 日，日本首位女性領導人、高市早苗首相在國會發言，偏離日本對台灣問題長期採取的戰略模糊政策。
高市表示，中國若對台灣發動軍事攻擊，可能構成日本的存亡危機事態，進而觸發日本自衛隊採取行動。她之後雖稱這番談話是假設情境，且符合現行安全保障法規，但北京仍勃然大怒。
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孫衛東召見日本駐北京大使，這是兩年多來首次召見日本大使。中國官媒及官員譴責這番談話是 80 年來首次對中國明確威脅動武，部分評論人士更將其與 1930 至 1940 年代的日本軍國主義相提並論。
短短幾天內，中國便將外交上的怒火轉化為經濟籌碼。11 月 14 日，中國外交部首次發布旅遊提醒，呼籲民眾避免前往日本。中國駐東京使館後來重申警告，稱有報告指出排外情緒升高，且針對中國公民的攻擊事件增加。到了 1 月 26 日，隨著農曆新年將至，北京進一步升級提醒，正式建議民眾假期期間不要赴日旅遊。
近期，日本領導人公然就台灣問題發表明確挑釁言論，嚴重惡化中日民眾交流氛圍，並對在日中國公民的人身及生命安全造成重大風險。
中國駐日本使館的這番聲明明確將旅遊警告與高市的涉台談話連結，清楚表明旅遊限制是對日本外交立場的懲罰。
從訂房到取消：企業受到的衝擊
這波衝擊迅速蔓延至日本旅遊業各個環節。專營中國入境旅遊、總部位於東京的大型旅行社 RCC Inc. 表示，11 月旅遊提醒發布後，單日便流失約 30 團訂單。今年每月有 2,000 至 3,000 名中國旅客使用該旅行社的服務，遠高於 2024 年每月約 800 人。
航空市場立即出現反應。營運成田國際機場往返中國 7 個城市航線的廉價航空春秋航空日本，在旅遊提醒發布後幾天內收到超過 200 件取消行程的諮詢。包括中國國際航空、中國東方航空及中國南方航空在內的中國航空公司，開始為旅客提供免費取消日本航班的服務，適用期限延至 10 月下旬，實際上等同鼓勵旅客放棄行程。
四川航空取消原定營運的成都至札幌航線，至少停飛至 2026 年 3 月。Cirium 航班數據顯示，農曆新年期間中國飛往日本的定期航班大減 48％，僅略高於 800 班；中國大陸飛往南韓的航班則增加近 25％，超過 1,330 班。
日本各地飯店業者受到的衝擊程度不一。大阪是關西地區的旅遊中心，當地觀光會議局證實，約 20 家飯店截至 12 月底有 50％至 70％的中國旅客訂房遭取消。京都也是中國旅行團的重要目的地，當地大型飯店 11 月中國旅客的住宿人次年減 12.1％，是 COVID-19 疫情以來首次下滑。
零售業同樣遭受重擊。日本 4 家大型百貨公司業者 12 月對外籍旅客的免稅銷售額，較前一年下滑 10％至 20％。11 月旅遊提醒發布後，伊勢丹三越股價重挫 10.7％，東方樂園下跌 5.9％，日本航空則下滑 4.4％。
東京大學中國研究專家、教授阿古智子指出，目前的旅遊提醒仍屬建議，並非具有約束力的禁令；但若雙邊關係進一步惡化，中國可能要求旅行社全面停止組團，或減少兩國間的航班班次。
轉向南韓：中國旅客改赴何處
日本旅遊業苦於最大客源市場突然消失之際，南韓則迎來前所未有的旅客人潮。市場研究機構 China Trading Desk 預估，從 2 月 15 日開始的 9 天農曆新年假期，將有 23 萬至 25 萬名中國大陸旅客赴南韓，較前一年最多增加 52％。
這是 COVID-19 疫情以來，南韓首度在春節期間取代日本，成為中國旅客首選目的地。相較之下，日本同一假期的中國旅客人數預估將暴跌 60％。
這波大幅轉向有幾項原因。首爾積極招攬中國旅客，將旅行團免簽入境政策延長至 6 月，並放寬個人旅客的簽證規定。南韓圜走弱也帶來與日圓疲軟類似的購物優勢，卻沒有伴隨而來的政治摩擦。
更重要的是，南韓流行文化仍持續影響年輕中國旅客的目的地選擇。首爾、釜山和濟州島吸引尋求美容療程、時尚及娛樂體驗的旅客。經營 Seoul Medical Guide、為旅客媒合皮膚照護及整形診所的東尼．梅迪納表示，假期期間收到中國大陸客戶數百件諮詢，前一年卻只有寥寥數件。
China Trading Desk 最新調查顯示，亞洲地區仍是中國旅客的主要選擇，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南韓名列前茅。日本在熱門目的地排名中從第二名大幅跌至第七名，反映旅遊需求對政治訊號仍十分敏感。
一名來自廣西、化名張麗莎的 20 歲大學生告訴媒體，她原本計畫赴日滑雪，但因南韓貨幣較便宜，加上地緣政治緊張，改赴南韓。她表示，父母會因為對反中情緒的疑慮，擔心她在日本的安全。
安全疑慮與東京搶案
中國發布旅遊提醒的理由，主要是聲稱中國公民在日本面臨安全風險。北京提出了具體事件，包括 2026 年 1 月 29 日東京上野區一起重大搶案，歹徒以胡椒噴霧攻擊一群人，其中包括中國公民，並搶走約 4.2 億日圓（約 270 萬美元）。
數小時後，羽田機場又發生一起案件，歹徒鎖定一名攜帶裝有 1.9 億日圓行李箱的日本男子。這起案件中，歹徒未能帶著錢脫逃，但犯罪行動的協同性，引發外界對有組織犯罪鎖定攜帶大量現金人士的警覺。
中國駐日本使館除了引述這些事件，也稱排外情緒升高，且中國公民遭受騷擾的情況增加。然而，日本官員反駁這些說法，指出相較於其他主要國際城市，日本的犯罪率仍相對偏低。
部分分析人士認為，安全疑慮只是藉口，目的是為本質上出於政治動機的經濟制裁提供合理掩護。將旅遊提醒包裝成安全問題而非外交手段，北京得以維持保護公民、而非懲罰日本的正式立場；不過，發布時機與措辭都清楚顯示，警告與高市的涉台談話有關。
厭倦過度觀光的居民看到一線曙光
仰賴中國旅遊業的企業面臨重大財務壓力，但日本社會部分人士則樂見旅客人數突然減少。近年來，主要觀光景點過度擁擠已成為長期問題，京都、東京淺草及廣島宮島的居民抱怨交通壅塞、噪音及環境惡化。
日本著名觀光勝地之一宮島的現場報導顯示，當地整體旅客人數雖維持穩定，旅客組成卻明顯改變。當地咖啡廳業者表示，現在看到的旅客以歐洲、北美和台灣人士為主，中國大陸旅客幾乎不見蹤影。
島上一名咖啡廳業者指出，過去有時難以接待來自中國的大型旅行團；因此，旅客轉為以西方國家的散客為主，或許反而能改善所有人的旅遊體驗。
在東京淺草區，人力車夫岩崎海觀察到，過去中國顧客約占他生意的 30％，如今人數消失，則由增加的歐洲、美國及東南亞旅客補上。東京飯店業者表示，中國旅客取消訂房所空出的房間，很快就有其他客源補進。
客源多元化符合日本政府降低對單一市場依賴的整體目標。根據 JNTO 數據，截至 2025 年 10 月，中國仍是日本最大入境客源，約占旅客總數 23％，但已低於 2019 年的約 30％。光是 10 月，就有包括南韓、台灣和美國在內的 13 個國家及地區，訪日人數創下新高。
多元化策略：日本因應中國市場風險
面對中國旅遊市場可能數月甚至數年都無法恢復至以往水準，日本企業正加快客源多元化的腳步。這項策略通常稱為「管理中國風險」，內容包括加強對歐洲、美國、澳洲及東南亞的行銷。
經營椿山莊東京飯店和華盛頓飯店連鎖品牌的藤田觀光表示，中國發布旅遊提醒並未造成重大影響，並將此歸因於疫情以來擴大對非中國市場的行銷。東京帝國飯店也表示，宴會取消情況有限。
地方觀光目的地也在調整。北海道的旅行團業務一度受到影響，但仍受到其他市場的散客歡迎。札幌薄野區的飯店表示，雖然約有 20 個住宿晚數的中國訂房遭取消，其他亞洲國家及西方國家的旅客仍持續入住。
野村綜合研究所經濟學家木內登英估計，若中國旅遊警示持續，可能使日本蒙受 2.2 兆日圓（約 140 億美元）的經濟損失。不過，日圓疲軟仍吸引其他市場精打細算的旅客，減輕了短期衝擊。
航空及旅遊分析師鳥海高太朗預測，影響可能延續至春季，至少需要半年至一年才有望完全復甦。他認為，都市地區或許能藉此稍微減輕過度觀光的壓力，讓先前因價格過高或人潮擁擠而卻步的日本國內旅客回流。
然而，長期影響仍不明朗。若北京將旅遊提醒維持至 2026 年，日本可能損失約 95.9 億美元的觀光收入，相當於日本國內生產毛額約 0.29％。此事凸顯仰賴觀光的經濟體容易受到地緣政治變化影響，也顯示客源多元化的重要性。
重點摘要
- 2025 年 12 月中國旅客赴日人數降至 330,400 人，較前一年減少 45％
- 中國發布旅遊提醒，起因是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發表涉及台灣安全的談話
- 南韓預料將取代日本，成為中國旅客農曆新年期間的首選目的地，旅客人數估計增加 52％
- 大阪飯店的中國旅客訂房取消率達 50％至 70％；京都的中國旅客住宿人次則出現疫情後首次下滑
- 中國消費減少，使日本大型百貨公司 12 月免稅銷售額下滑 10％至 20％
- 若旅遊限制延續至 2026 年，日本經濟損失可能高達 140 億美元
- 部分日本企業和居民樂見觀光人潮減少，理由是主要景點面臨過度觀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