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力悖論
多年來,在越南營運的外商直接投資(FDI)企業早已默默證明,每週工作五天、工時40小時並非奢侈福利,而是基本的管理標準。這些企業早已取消週六上班,憑藉穩定的制度、嚴明的紀律,持續維持生產力。然而,越南本土企業仍堅稱負擔不起這種工時安排,聲稱自己仍在苦苦掙扎,難以競爭。這種鮮明的落差,揭示了人們對經濟價值如何創造存在根本誤解。生產力衡量的是每小時工作所創造的價值,而不是坐在辦公桌前的時數。在這個算式中,工時是分母,單純增加工時並不會提高商數。在許多越南企業,長工時只是低效率的補償手段,而非成長動力。當勞動力相對廉價且充足,企業往往延後投資自動化、機械設備和數位系統。企業不去重新思考工作方式,而是透過增加班次或延長工作日來達成產量目標。長此以往,這種做法限制了整體經濟的生產力成長,使勞工陷入疲憊循環,回報卻逐漸遞減。
全球轉變,地方停滯
越南仍在討論是否將民間部門每週工時從48小時縮短至40小時,全球許多地方早已跨越這道門檻。全球生產力最高的國家盧森堡,平均每週工時僅29小時。墨西哥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會員國中工時最長的國家,每年工時達2,226小時,勞動生產力卻最低;該國近期通過立法,計畫在2030年前逐步將每週工時從48小時縮短至40小時。英國已完成大規模的四天工作週試行,參與企業中有92%在回報生產力與員工福祉改善後,選擇維持縮短工時。微軟日本分公司在2019年四天工作週試辦期間,生產力提升40%;冰島則在2015至2019年間進行成功試驗,近九成勞工因此取得申請縮短工時的權利。歷史發展脈絡十分清楚。40小時工時標準本身,源自20世紀初的勞工運動與工業創新。亨利・福特在1926年推廣每週工作五天、工時40小時的制度,原因是他發現延長工時帶來的生產力增幅有限且難以持久。歷經數十年勞工倡議,美國於1938年透過《公平勞動基準法》確立這項標準。然而在越南,討論仍停留在起跑線。全球的討論已從以延長工時規避風險,轉向提升效率與成果,開始思考如何用更少時間完成相同工作。但越南仍將長工時視為競爭優勢,而非發展上的限制。
長工時的人力代價
越南普遍實施每週48小時工時,若再加上強制加班,往往超出這個時數,對勞工健康與安全造成沉重負擔。勞動科學與社會事務研究院的研究指出,勞力密集產業最常在長班次結束時或大量加班期間發生職災,因為此時工作者的專注力會下降。每月經常加班40至50小時的勞工,慢性疲勞、頭痛和注意力下降的比率,明顯高於工時正常的勞工,增加違反安全規範與操作失誤的可能性。越南職業安全衛生科學技術協會主席黎文貞強調,工作時間與休息時間是基本勞動權利,不是員工福利。他將勞動力比作農地,必須讓土地休養,才能持續生產。工業區調查顯示,許多勞工為了維持收入而接受長工時,往往犧牲健康、家庭生活和休息時間。在生產旺季,尤其是年底前,員工可能連續數週每天工作長達16小時。胡志明市一名工廠勞工描述自己的作息:我每天工作12小時,有時甚至長達16小時。等我到家時,孩子早就睡了。
工作時間與休息時間是基本勞動權利,不是員工福利。勞動力就像農地,必須讓土地休養,才能持續生產。
除了直接影響健康,長工時文化也壓抑國內消費,造成一種矛盾:勞工累得無力花掉自己賺來的錢。越南的消費品、觀光和服務供給並不匱乏,真正的限制在於需求。需求不只受低收入影響,也因勞工缺乏消費所需的時間與精力而受限。週末時間花在補眠,而不是旅遊、購物或就醫。原本可以在經濟中流通的資金,反而閒置或流向儲蓄與投機管道,抑制永續成長所需的內需。
為何改變困難重重
儘管縮短工時的好處明確,雇主與勞工對轉向每週40小時工時制仍深感疑慮。製造業者擔心失去競爭優勢。越南紡織成衣協會副主席阮春陽警告,產業正面臨最低工資上漲及公共假期增加的巨大壓力。他指出,紡織業者年底往往面臨生產高峰,若縮短標準工時,就必須更加依賴加班,推升勞動成本,同時又受到法定加班時數上限限制。延遲交貨可能損害與國際買家的關係。越南國家紡織成衣集團總經理高友孝也表達類似憂慮,指出越南工資上漲速度快於生產力,若進一步縮短工時,企業的生存將受到威脅。勞工本身也常因擔心收入減少而反對縮短工時。許多人高度仰賴加班費維持生計。寧平省工廠勞工陳氏燕每天工作八小時,月薪約650萬越南盾;加上固定加班後,月收入接近1,000萬越南盾。她擔心,若縮短每週工時卻不提高底薪,收入將降至600萬越南盾,生計也會受到威脅。這形成惡性循環:勞工需要加班維生,但加班損害健康與生產力,為了維持產量便又得投入更多工時。
海外經驗帶來的啟示
國際經驗既帶來希望,也提供警訊。墨西哥是值得參考的例子,同樣是工時長的開發中經濟體。該國參議院近期批准每週40小時工時制,並納入逐步實施計畫,每年減少兩小時,直到2030年,讓企業有時間調整。這種分階段做法或可為越南提供範本;越南前勞動部副部長范明勳認為,2030年是較為務實的實施期限。英國大規模的四天工作週試行成效顯著,企業回報職業倦怠減少71%、缺勤率下降65%,營收則維持穩定或增加,平均成長1.4%,即使工時縮短亦然。不過,試行也顯示不同產業面臨的限制。直接面對顧客的企業與製造業營運都遭遇人力配置難題。格洛斯特一家工程用品公司的董事總經理馬克・羅德里克在試行兩個月後喊停,因為公司原本就人手短缺,無法讓員工每週多休一天。員工最後得在九天內完成原本十天的工作量,結果筋疲力盡。對於零售或製造等需要全天候現場人力的企業,壓縮工時安排必須增聘人手,否則就得提高工作強度,抵銷休息帶來的好處。
微軟日本分公司2019年的試辦計畫提供了另一種模式。公司實施四天工作週,並訂下嚴格規範,包括會議不得超過30分鐘,以及採用遠距溝通;結果生產力提升40%,用電量則下降23%。關鍵在於有意識地重新設計工作流程,而不是單純減少工時。冰島在2015至2019年間的試驗涵蓋各產業2,500名勞工,證明只要妥善規劃,就能在維持或提高生產力的同時,大幅改善勞工福祉。
科技與時間陷阱
人工智慧與自動化近年的進展,從根本上改變了工時的計算方式。過去需要數小時完成的任務,例如撰寫報告、彙整資料、初步分析或起草文件,如今幾分鐘就能完成。微軟研究顯示,對許多知識工作者而言,現代工作日已變得無止盡:40%的使用者清晨6點前就查看電子郵件,晚上8點後的會議年增16%,週末工作也愈來愈普遍。儘管科技有能力減輕工作負擔,省下的時間往往被更多溝通需求占據,而非用來休息或提升效率。勞工平均每天收到117封電子郵件、每個工作日收到153則Teams訊息,每兩分鐘就會受到一次打斷。在這種零碎化的工作狀態下,維持長工時只會浪費科技進步帶來的效益。帕金森定律指出,工作會膨脹至填滿分配給它的時間;這意味著若沒有制度改革,人工智慧只會加速一套失靈的系統,而非修復它。問題不在於科技能否讓工時縮短,而在於企業是否會重新組織工作流程,善用這些效益。當工時受到嚴格限制,每個小時的價值便會提高,促使企業精簡營運、重整工作流程,並認真投資科技。員工也更傾向專注工作,而不是以實際在場的時間衡量貢獻。
前進之路
縮短越南的標準工時,不能只靠立法命令,還需要一套全面的路徑規劃,處理生產力、工資及企業轉型成本等問題。勞動專家范氏秋蘭指出,越南正從以勞動力數量為基礎的成長模式,轉向以品質和生產力驅動的模式,縮短工時已無可避免。不過她提醒,縮短工時將迫使企業重整生產、投資科技、改善管理並提升勞工技能,短期內都會增加成本。政策制定者必須仔細評估每週工時門檻、實施時程,以及支持技能發展的配套政策。河內勞動總聯團副主席阮輝慶建議修訂最低時薪規定。若政府推動每週40小時工時制,每月工時將降至160小時。主管機關屆時可將月最低工資除以160小時計算最低時薪,確保薪酬依據生產力而非服務時間給付。黎文貞呼籲制定具有法律約束力的路徑規劃,而非採取自願目標,並明確分階段從48小時降至44小時,最終降至40小時。他強調,若沒有相應的生產力提升,勞動成本上升可能削弱越南企業的競爭力。目前紡織成衣業享有較高的加班時數上限(每年300小時,其他產業則為200小時),因此轉型規劃尤其需要關注這個產業。根本挑戰在於改變重視出勤而非績效的觀念。全球試行經驗顯示,企業若重新設計流程、取消低價值會議,並將重點放在成果而非工時,縮短工作週便能成功。對越南而言,問題不在於每週40小時是否太短,而在於多年來,為何面對生產力挑戰,仍只以延長工時應對,而不改善工作的組織與執行方式。
重點整理
- 在越南營運的外商企業多年來成功實施每週40小時工時制,證明本土企業並非無力負擔縮短工時
- 越南每週48小時的標準,高於多數已開發經濟體近一世紀前確立的40小時常態;全球生產力領先的盧森堡,每週工時僅29小時
- 每月加班40至50小時的勞工,慢性疲勞與職災比率明顯較高,勞力密集產業尤其如此
- 長工時讓疲憊的勞工缺乏消費所需的時間與精力,壓抑國內消費並拖累經濟成長
- 雇主與勞工都因擔心競爭力或收入受損而抗拒改變,儘管證據顯示,生產力提升可抵銷縮短工時的影響
- 國際試行經驗顯示,企業在生產力與員工福祉改善後,有92%選擇維持縮短工時
- 人工智慧與自動化大幅減輕工作負擔,但若無制度改革,省下的時間就會被更多溝通需求占據,而非轉化為效率提升
- 專家建議逐步推行,目標是在2030年前達到每週40小時,並配合工資改革,以每月160小時而非192小時計算時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