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Cowork 帶來的震撼撼動全球市場
2026 年 2 月 4 日，印度最可靠的經濟引擎之一突然失速。印度基準指數 Nifty IT 在單一交易日暴跌近 6%；更大範圍的拋售潮在一週內抹去印度軟體出口商約 225 億美元的市值。引爆市場的不是地緣政治危機或匯率波動，而是數千英里外的舊金山推出的一款軟體外掛。由亞馬遜和 Google 支持的人工智慧公司 Anthropic，為其 Claude Cowork 代理式系統推出新功能，旨在自動化處理高量、重複性知識工作，而這類工作數十年來一直支撐著印度規模達 3,000 億美元的外包產業。
目錄
新外掛承諾可處理合約審查、法規遵循追蹤、銷售預測和資料分析等工作，過去這些工作通常需要由人力團隊執行。對於以業界所稱的「人日計費」（依員工工時向客戶收費）建立商業版圖的印度資訊科技公司而言，影響立刻顯現，而且不容忽視。如果美國銀行可以使用 Claude Cowork 在內部審查法律合約，為何還要繼續付費，聘用班加羅爾一支 50 人團隊執行相同工作？
這波賣壓是 AI 長期以來令人憂心的威脅，首次對一個約占印度國內生產毛額 8%、直接聘用逾 500 萬人的產業造成具體衝擊。過去 35 年來，這個產業創造了數以百萬計的白領工作，催生購買力強勁的新中產階級，帶動班加羅爾、海德拉巴和古爾岡等科技中心的公寓、汽車和餐飲需求。如今，這個經濟生態系正面臨產業自 1990 年代崛起以來最重大的挑戰。
生存威脅，還是演進壓力？
隨著業界人士警告顛覆性變革的速度，市場恐慌也不斷升高。2026 年 2 月在新德里舉行的印度 AI 影響力峰會上，創投家維諾德・柯斯拉警告，印度 IT 服務和商業流程外包公司可能在五年內「幾乎完全消失」，這個產業甚至可能「到 2030 年就不復存在」。他表示，印度許多人仍未充分理解威脅的嚴重性，並預測人工智慧快速進展可能徹底消除大批白領工作。
然而，並非所有觀察人士都抱持末日論觀點。全球投資銀行巨擘摩根大通將印度 IT 公司稱為「科技世界的水電工」，並認為 AI 雖會加速複雜工作並產生更多軟體程式碼，但「想當然地認為」AI 工具能提供與成熟服務供應商同等程度的客製化和整合能力，未免過於簡化。同樣地，滙豐在近期一份題為「軟體將吞噬 AI」的研究報告中指出，大型 AI 系統「本質上存在缺陷」，不適合「直接取代」歷經數十年演進、幾乎不出錯的主要企業軟體平台。
印度資訊系統公司共同創辦人克里斯・戈帕拉克里希南提出折衷看法，認為這場轉型將在五至十年內逐步展開，而非突然發生。在近期一場業界會議上，他提醒外界不要對市場波動反應過度，並指出過去的轉型（例如轉向雲端運算）初期也曾引發類似的商業模式疑慮，最終卻創造了新的需求。他說：「這肯定會帶來影響，但變化會緩慢而穩定地發生。我有信心，印度 IT 產業會做出正面回應。」
計費工時的終結
印度外包巨頭面臨的根本挑戰，在於其商業模式的結構。數十年來，塔塔諮詢服務公司、Infosys 和 Wipro 等企業仰賴勞動力套利，在薪資比北美或歐洲低 60% 至 80% 的城市招募受過教育、會說英語的員工，替全球企業執行後勤工作。這些公司通常按工時向客戶收費，形成直接的財務誘因，促使企業維持龐大員工隊伍並延長專案時程。
人工智慧可能使這種模式瓦解。傑富瑞的一份報告指出，客戶委託案的性質可能「結構性地轉向顧問和導入服務」，而應用程式代管服務（占目前營收的 22% 至 45%）則面臨「營收大幅萎縮」。簡言之，印度 IT 公司透過營運和維護軟體、修復程式錯誤及處理更新所賺取的費用，將隨著自動化系統接手這些例行工作而縮水。傑富瑞預測，最糟的情境是未來五年營收成長率降低 3%，之後從 2031 年起完全停滯。
計費方式本身也正在改變。印度軟體業遊說團體 Nasscom 表示，業界已開始從時間與材料計費轉向以成果為導向的定價，也就是客戶為成果而非工時付費。這種做法最終或許更有效率，但 Nuvama Institutional Equities 的分析師指出，短期內「痛苦無可避免」。營收一開始會減少，效益則要到中期才會顯現。
前所未見規模的勞動力衝擊
這場技術轉型可能造成重大的人力代價。有些執行長警告，AI 可能消除 50% 的入門級白領工作，首當其衝的正是例行程式設計、測試、資料處理和文件撰寫等工作；數代印度工程系畢業生都靠這些工作踏入職場。預計到 2030 年將有約 2 億名年輕人進入勞動市場，服務業任何萎縮都會帶來重大社會影響。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為這種職務流失提供了量化證據。分析印度最大求職網站的職缺資訊後，IMF 經濟學家發現，企業採用 AI 會使中期非 AI 職缺成長率降低 3.61 個百分點。值得注意的是，與過去主要取代例行體力勞動的技術浪潮不同，AI 正減少對企業經理和工程專業人員等高技能職務的需求。研究發現，採用 AI 的企業所刊登職缺描述中，與預測、分析和複雜溝通相關的動詞淨減少。
然而，數據也顯示勞動市場出現兩極化。AI 相關職務的薪資高出 13% 至 17%，且通常要求研究所學歷，但這些職務仍高度集中於班加羅爾、孟買和海德拉巴等特定科技聚落，以及規模最大的企業。Infosys 預測，生成式 AI 可能取代前端開發人員和測試人員等 9,200 萬個職位，但也會創造約 1.7 億個新職位，包括資料標註人員、AI 工程師和 AI 負責人。關鍵問題在於，印度現有勞動力能否及時轉型，接住這些新職務。
預計 2026 年員工總數僅成長 2.3%，顯示招募速度已較前幾十年的高速成長階段大幅放緩。業界已展開大規模再培訓，印度前五大 IT 公司截至 2025 年年中已為逾 25 萬名員工提供 AI 技術訓練。規模最大的 TCS 已公開表示，其 AI 服務年化營收達 18 億美元，約占季度合併營收的 5%。
科技之外的地緣政治逆風
科技顛覆並非印度外包公司面臨的唯一挑戰。美國是這些公司的最大市場，當地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和保護主義政策可能進一步加重其困境。參議員伯尼・莫雷諾提出的《HIRE 法案》（《阻止就業國際遷移法案》）建議，對美國公司支付給外國服務供應商的款項課徵 25% 稅款，並取消離岸外包支出的稅額扣抵。
經濟曝險程度不容小覷。2025 會計年度，印度 IT 與商業流程管理產業創造 2,250 億美元營收，其中逾 50% 來自美國客戶。部分公司的依賴程度更高：Infosys 57.9% 的營收來自北美，而美洲市場幾乎占 Tech Mahindra 整體業務的一半。此外，新的美國簽證費用預計將使印度頂尖 IT 公司的營運支出增加約 1 億至 2.5 億美元；穆迪分析估計，這約占其營收的 1%。
在產業已因 AI 自動化而面臨利潤率壓縮之際，這些政策壓力接踵而至。Singhania & Co 的羅希特・賈因接受《印度時報》訪問時表示：「新合約可能會銳減，利潤率將縮水，各公司也會急忙拓展美國以外的市場。」
策略轉型：從服務供應商到 AI 樞紐
面對這兩股壓力，印度產業界和政府正推動策略轉型。許多公司不再只是捍衛傳統外包模式，而是試圖將印度定位為全球 AI 基礎設施與部署樞紐。在新德里舉行的 AI 影響力峰會期間，印度主要 IT 公司宣布與美國超大規模雲端服務商及 OpenAI、Anthropic 等新興 AI 公司簽署合作協議，顯示彼此正從競爭轉向合作。
政府策略聚焦於運算基礎設施。為吸引全球 AI 投資，印度向使用印度資料中心、為全球客戶提供雲端服務的外國企業提供免稅優惠（至 2047 年免稅）。大型企業集團也宣布大規模投資承諾：信實工業提出投入 1,098 億美元於 AI 和資料基礎設施，阿達尼集團則宣布在 2035 年前投入 1,000 億美元興建 AI 資料中心。同時，Google、微軟和亞馬遜等全球科技巨頭承諾在 2030 年前合計投資 680 億美元於印度的 AI 和雲端基礎設施。
這是一場經過盤算的重新定位。正如一項分析所指出，印度似乎正在「以一種服務模式換取另一種」，從勞動力套利轉向提供託管運算能力。印度掌握全球 IT 外包市場約 55% 的份額，但 Gartner 預測到 2029 年，80% 的客戶詢問將由 AI 代理處理；要維持目前地位，就必須超越以人力數量為基礎的計費模式。
數據揭示 AI 與勞動力的關係
關於 AI 影響的辯論並非純屬理論。運用印度最大求職資料庫進行的實證研究，揭示人工智慧重塑白領就業的不同模式。IMF 研究發現，2016 年後市場對 AI 相關技能的需求迅速起飛，主要集中於 IT、金融和專業服務業。這些職務聚集在既有科技中心，形成在地擴散效應：某地區一家企業採用 AI，會提高鄰近企業跟進的可能性。
研究揭露了令人憂心的職務流失模式。採用 AI 三年後，企業刊登的非 AI 職缺約比未採用 AI 的企業低 1%。更重要的是，企業整體職缺成長率降低 3.57 個百分點，顯示專業 AI 職缺的增加，遠不足以抵銷傳統職務的減少。這與 AI 主要自動化例行體力工作這項早期假設相反；實際上，AI 似乎正在取代非例行的智力工作。
有趣的是，數據顯示，採用更多 AI 的企業反而降低薪資報價分布，而非提高薪資，這表示職務流失反映的是真正以 AI 取代勞動力，而非勞動供給受限所致。研究結果指出，AI 的採用降低了職缺資訊中與「調查」、「預測」、「推估」和「描述」等智力活動相關動詞的相對出現頻率，證實企業聘用從事這些分析工作的員工已經減少。
轉型適應，或遭淘汰
印度外包產業的最終走向，或許取決於它能多快提升價值鏈位置。創投公司 a16z 的分析師認為，打造 AI 原生產品與經營傳統商業流程外包公司之間，存在「根本的商業模式錯配」。多數 BPO 公司在勞動成本上加收 20% 至 30% 的費用；若轉型為以產品為先的 AI 企業，利潤率將受到擠壓，搖錢樹業務可能消失，而且還得進行文化轉型，而上市公司鮮少能成功做到這點。
然而，創新的機會依然存在。業界專用 AI 代理已成功將汽車貸款、醫療收入週期管理和運輸物流等核心 BPO 業務產品化。Decagon 等公司打造的 AI 客服代理，問題解決率已超過 80%，同時提升客戶滿意度。這些垂直領域應用需要複雜的平台整合和法規知識，形成防禦壁壘，使其不易被橫向 AI 解決方案取代。
對印度而言，挑戰在於避免重演千禧年問題（Y2K）熱潮時的模式：印度掌握了科技價值鏈中的勞動力套利環節，卻未在其上建立智慧財產權層。現在沒有任何印度企業擁有全球作業系統、超大規模雲端服務，或占主導地位的企業軟體套件。目前的資料中心和運算託管策略也遵循類似邏輯：先從執行層切入，憑藉成本和容量擴大規模，至於是否要朝價值鏈上層邁進、投入前沿模型開發，則暫且擱置。
這項策略是否足夠，將決定這個 3,000 億美元產業能否轉型，抑或成為科技顛覆的警世故事。印度儲備銀行前總裁拉古拉姆・拉詹近期指出，印度服務業最好的出路是「經歷顛覆，但不致脫軌」。
重點摘要
- Anthropic 於 2026 年 2 月推出 Claude Cowork，引發印度 Nifty IT 指數今年下跌 20%，投資人數百億美元價值蒸發，也暴露出勞力密集型外包模式的弱點
- 規模達 3,000 億美元的印度 IT 與外包產業約占 GDP 的 8%，聘用 500 萬人；隨著 AI 自動化合約審查、法規遵循追蹤、例行程式設計和資料處理，產業正面臨結構性轉型
- 業界分析師預測，計費方式將從按時間與材料收費轉向按成果定價；最糟情境是未來五年營收成長率降低 3%，並在 2031 年後陷入停滯
-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顯示，採用 AI 會使非 AI 職缺成長率降低 3.61 個百分點，經理和工程專業人員等高技能職務受到的影響尤其顯著
- 印度企業正透過與 AI 實驗室建立策略夥伴關係、為逾 25 萬名員工提供再培訓，以及將印度重新定位為全球 AI 運算樞紐來應對；相關基礎設施投資承諾超過 1,000 億美元，並搭配延續至 2047 年的租稅優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