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流熱門影集直面法律真空
印地語網路影集 Chiraiya 於 3 月在 JioHotstar 首播時，很少有人預料到，這部以婚姻中的性侵為題、共六集的劇情片，會在幾個月內成為平台最受歡迎的印地語節目之一。然而，劇名意為「小鳥」的這部影集吸引了數百萬觀眾，也引發全國對於同意、父權，以及殖民時期留下的法律漏洞的討論。這項漏洞至今仍使數百萬女性在婚姻關係中遭受性暴力時求助無門。影集在關鍵時刻推出。儘管多年來倡議不斷，也有多項請願提交最高法院，印度仍是約三十多個未明文將婚姻中的性侵列為犯罪的國家之一，其他包括巴基斯坦、阿富汗與沙烏地阿拉伯。政府數據顯示，曾經結婚的印度女性中，有 6.1% 曾遭受性暴力；但倡議人士認為，由於受害者因通報不足及強烈的社會污名而噤聲，實際比例高出許多。
故事脈絡：從共謀到聲援
Chiraiya 的核心，是兩名女性在傳統北印度大家庭中艱難周旋的緊張關係。由資深演員 Divya Dutta 飾演的 Kamlesh，是典型的中年家庭主婦，深信女性應把心力放在煮飯和家務上。她的世界觀經過數十年父權觀念的塑造，直到 Pooja 進入這個家庭，才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Pooja 由 Prasanna Bisht 飾演，代表新一代，受過教育、具有社會意識，並坦然談論性別平等與身體自主。她嫁給 Arun，也就是 Kamlesh 的小叔；Kamlesh 曾把 Arun 當親生兒子撫養長大。Pooja 原本期待兩人能建立互相尊重的伴侶關係。故事在新婚之夜急轉直下：Arun 強暴了她，之後還理直氣壯地否定她所受的創傷。
編劇 Divy Nidhi Sharma 也曾共同編寫備受好評的電影 Laapataa Ladies。他表示，設計這場戲是為了呈現一種常見的法律辯解。在影集中，Arun 對受害者說：
我只是拿走屬於我的東西。你為什麼一直說我強暴了你？在印度，婚姻中的性侵不是犯罪，也沒有法律可以處理。
接下來的故事並非簡單的英雄事蹟，而是痛苦地檢視內化的厭女思想。遍體鱗傷的 Pooja 尋求支持時，自己的母親卻勸她忍耐，警告她說出來會讓家族蒙羞。Kamlesh 起初也認同這種看法，難以置信地打了 Pooja 一巴掌，還認為同意已隱含在婚姻契約中。她逐漸轉變的過程，構成影集的情感核心：她必須在安逸地繼續助長不公，與聲援一名自己起初不以為然的女性之間做出選擇。Divya Dutta 形容這個角色的歷程是從無知走向覺醒，並指出 Kamlesh「甚至不知道厭女症這個詞怎麼拼，因為她已深深陷在父權觀念裡」。
法律架構：163 年的例外條款
Arun 的台詞反映了延續 163 年的駭人法律現實。印度《刑法》第 375 條於 1860 年英國殖民統治期間首次制定，定義了強暴罪，但包含第 2 項例外條款，規定丈夫與妻子發生性行為，只要妻子年滿 18 歲，就不構成強暴。這項豁免條款保留在 2023 年的《印度司法法典》中，實際上使婚姻中的性侵在印度合法，除非夫妻在法律上已分居。
這種立法真空造成的後果十分嚴重，近期司法案件也有明確記錄。2025 年，一名男子因強暴妻子而遭定罪；據稱妻子在遭侵犯後數小時內身亡，但他上訴後獲判無罪，理由是法官裁定印度不承認婚姻中的性侵為刑事犯罪。阿拉哈巴德高等法院先前也曾裁定，妻子拒絕性行為構成精神虐待，進一步強化婚姻賦予丈夫自動性自主權的觀念。法律分析人士 Abha Singh 解釋，這項豁免條款之所以持續存在，部分原因在於證據難以取得。她指出：「要證明這是行使夫妻權利，還是其他情況，非常困難。」然而，批評者認為，各種犯罪都可能面臨舉證困難，卻不因此不被列為犯罪。這項例外條款仍是結構性的障礙，使已婚女性無法享有印度法律賦予未婚女性的同等身體自主權保障。
改編與真實性：從孟加拉走進印度腹地
Chiraiya 是將孟加拉語影集 Sampoorna 轉化為文化脈絡相異的作品，並重新設定於父權觀念更僵固的北印度。Sampoorna 刻畫的是一名立場鮮明的女性主義主角；相較之下，Chiraiya 中的 Kamlesh 一開始便是助長傷害自己的體制之人。導演 Shashant Shah 說，創作團隊希望呈現一名能讓印度數百萬女性產生共鳴的女性角色：她相信家庭制度，卻逐漸看清這往往只是表象，人們在家門深鎖之後承受痛苦。
編劇 Divy Nidhi Sharma 刻意採用這種手法，希望觸及城市菁英以外的觀眾。他表示：「我們不是在為日舞影展製作內容。對著已經認同的人說教沒有意義。我們要對密拉特的女性、勒克瑙的女孩說話。」這個策略避開了女性主義論述中常見的大都會視角，轉而呈現一名必須擺脫數十年觀念束縛，才能辨認出不公的女性。故事背景從孟加拉移至印地語腹地，在那裡，河流與守舊思想披著傳統的外衣並存。影集主張，在無法尋求法律救濟時，正義必須由家庭而非法院伸張；父母應該把兒子教好，或在他們行差踏錯時予以糾正。
反彈與辯護：回應「反男性」指控
影集的成功在社群平台引發不少爭議。Reddit 社群和 Twitter 上出現激烈辯論，有些男性觀眾稱這部影集是「反男性宣傳」、「企圖破壞婚姻神聖性」，或是「反男性」內容。還有一些評論者進一步將強暴合理化為婚姻中的權利，或指控影集把所有男性都描繪成惡人。這些反彈反映出人們對影集中直面普通家庭內權利傲慢的防衛反應。
創作團隊堅定回應這些批評。飾演 Pooja 母親的演員 Anjuman Saxena 否認作品有性別偏見。「這部影集的用意不是針對任何性別，而是提高大眾意識，」她說。「它不是反男性，而是反強暴。」這番話點出公眾論述中的核心矛盾：把究責混同為攻擊。Divya Dutta 選擇把焦點放在壓倒性的正面迴響，而不是少數負評上。她說：「我寧可不看那 1% 的負面留言，專注於 99% 給予支持與喜愛的人。」她表示，觀眾曾在午夜傳訊息、寫詩，甚至送她紗麗，感謝她說出這個故事。編劇 Sharma 承認，影集內容可能觸發觀眾情緒，但他堅持創作的目的只是開啟對話。他解釋：「我們是藝術家，不能制定法律，也不能遏止犯罪，但可以透過藝術，讓禁忌議題走入主流。」
心理現實與結構性暴力
除了法律與敘事層面，Chiraiya 也揭示了讓婚姻中的性侵代代延續的心理機制。臨床心理師 Nupur Dhakephalkar 將此現象稱為「創傷的代間傳遞」：孩子會從照顧者身上學習人際關係的模式。當控制與脅迫在婚姻關係中被視為理所當然，就會成為下一代沿用的預設模式。影集呈現了 Dhakephalkar 所說的「與施暴者認同」：女性將自己依附於父權力量，藉此求生。
Kamlesh 起初為 Arun 辯護，主張丈夫拿走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算偷竊，反映了將女性物化為財產的內化父權思想。為維持家庭和諧而承受的社會壓力，更加深了這種觀念。正如 Divya Dutta 所說：「每個經歷這些事的女性都以為只有自己有這樣的遭遇。她會想，如果說出來，就會承受社會污名，家中的和諧也會被打破。」飾演 Arun 的演員 Siddharth Shaw 引用作家 Saadat Hasan Manto 的觀點，指出藝術反映社會。「電影是社會的反映，」他說。「社會上發生的事，他都寫了下來。」Shaw 表示，觀眾曾私訊分享自己遭遇婚姻中性侵的經驗，凸顯虛構故事與真實生活之間的落差。影集指出，善良男性的沉默助長了他人的暴力；責任不只在施暴者身上，也在那些選擇視而不見的家人身上。
未竟的革命：改變從家庭開始
Chiraiya 無疑成功將婚姻中的性侵帶入主流論述，但文化呈現是否能促成法律改革，仍有待觀察。影集結尾沒有呈現法庭勝訴，因為在現行印度法律下，這樣的結果仍不可能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家庭內部的省思。最後幾集指出，正義並非總是從法庭開始，也可能始於家中實踐的價值觀、家人不再迴避的對話，以及即使涉及親人，也有勇氣指正不當行為。
這樣的敘事選擇反映務實的現實：在國會修訂刑法之前，受害者只能仰賴家庭介入。影集主張的是漸進改變，而非一場革命，並指出改變不必驚天動地，也能具有意義。正如 Kamlesh 所說，表達不同意見可以很簡單，例如煮一道自己想吃的菜，而不是徹底離開廚房。Divya Dutta 對影集帶來的影響仍抱持樂觀。她表示：「我認為這會在不只一個方面帶來改變，因為它讓我們看見自己錯在哪裡。與其把責任全推給外界，等別人替我們做點什麼，這部影集強調我們應該先從家庭做起。這是第一步，但也是很有力的一步。」
重點整理
- Chiraiya 是一部共六集的印地語網路影集，自 2026 年 3 月起在 JioHotstar 串流上架。影集探討婚姻中的性侵，這種行為在印度依據婚姻中的性侵例外條款仍屬合法，因此成為平台最受歡迎的節目之一。
- 印度是約 36 個未將婚姻中的性侵列為犯罪的國家之一。殖民時期制定的《印度刑法》第 375 條保留於 2023 年《印度司法法典》中，豁免強迫年滿 18 歲妻子發生性行為的丈夫遭到起訴。
- Divya Dutta 在影集中飾演思想傳統的家庭主婦 Kamlesh。她的弟媳 Pooja 由 Prasanna Bisht 飾演，在新婚之夜遭丈夫強暴後，Kamlesh 從助長不公的人轉變為支持者。
- 政府數據顯示，曾經結婚的印度女性中有 6.1% 遭受性暴力；但倡議人士認為，社會污名與缺乏法律救濟使通報不足，實際比例高出許多。
- 這部影集獲得好評，也引發爭議。有些男性觀眾稱它「反男性」或是「宣傳」，支持者則認為它反映現實，也帶出有關同意的必要討論。
- 創作者 Divy Nidhi Sharma 改編孟加拉語影集 Sampoorna，並將故事背景移至北印度，探討更僵固的父權結構，觸及都會菁英圈以外的觀眾。
- 影集主張，在缺乏法律救濟的情況下，家庭必須負起責任，教導兒子尊重同意，並在自以為理所當然的行為演變為暴力之前加以糾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