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遇上審查
英國最具聲望的文化機構之一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在中國印刷商要求下，從展覽圖錄中刪除歷史圖片與地圖。透過資訊公開申請取得的文件顯示，博物館同意刪除觸犯北京審查機關的內容，包括一幅描繪英國帝國貿易航線的1930年代地圖，以及一張弗拉基米爾・列寧的照片。提出審查要求的是中國印刷公司 C&C Offset Printing，該公司負責印製許多 V&A 展覽出版品，並稱中國國家新聞出版署（GAPP）反對相關內容。該機構負責監管出版品內容。
這些刪改凸顯中國審查制度日益深入西方文化機構；博物館也在降低開支與維持編輯自主之間面臨兩難。和許多英國文化機構一樣，V&A 採用中國印刷商以降低製作成本，通常比英國本地印刷省下50%。但這項經濟優勢伴隨重大妥協：必須完全遵守北京嚴格的內容規範，禁止提及台灣、西藏、天安門廣場及某些歷史人物等敏感議題。這些限制不只適用於當代政治評論，也涵蓋不符合中國現行地圖繪製與意識形態標準的歷史文件。
公開的往來文件揭露了兩起具體案例。配合本週在 V&A East 開展的「Music is Black」展覽所製作的圖錄，原本計畫收錄一幅1930年代插圖，呈現大英帝國的貿易航線。這幅地圖原定搭配 V&A East 館長 Gus Casely-Hayford 的序言，圖中中國邊界的呈現方式違反北京嚴格的地圖規範。2024年11月，C&C Offset Printing 通知博物館，GAPP 已駁回這張圖片。該公司表示：
第10頁有一張與中國相關的地圖（圖中標示了中國邊界，我們必須使用中國政府的標準地圖），GAPP 已駁回。建議刪除這張地圖，或改用其他圖片。
內部電子郵件顯示，V&A 員工對審查要求措手不及，尤其是針對這幅歷史地圖。博物館原本預期描繪地緣政治邊界的當代地圖可能引發問題，但1930年代的檔案插圖遭到駁回，令他們始料未及。這幅地圖只是在一張更大的圖表中，將中國列為英國殖民貿易網絡的一部分；然而，這種附帶呈現已足以招致審查機關否決。
同事之間的一封內部郵件中，一名員工直言不解，寫道：
這是一張呈現英國殖民統治的歷史地圖，跟中國根本無關，只是在地圖上標出中國，這似乎就足以構成駁回理由！印刷已暫停，等我們修改檔案……抱歉。
製作團隊趕著調整出版時程之際，這封郵件指出，印刷已暫停，等待檔案修改，導致專案時程延誤一週。博物館可選擇的方案有限。由於圖錄用紙已下單並送達中國印刷商，改由歐洲印刷已不具經濟可行性。Casely-Hayford 接獲通知，團隊無法把製作移出中國，只得另尋替代插圖。這位館長體諒製作團隊的處境，也理解最後階段的修改必定帶來壓力。最後，V&A 以一張照片取代遭審查的地圖；照片中，人們搭乘貝戈尼亞號郵輪，從西印度群島航程抵達南安普敦。
法貝熱與列寧落選
博物館2021年舉辦「法貝熱：從浪漫到革命」展覽時，相關圖錄也受到類似限制。中國審查機關將一張地圖和一張列寧的照片列為可能敏感的內容。列寧是俄國革命家，也是蘇聯領導人。V&A 一名製作人員致信其中一位策展人，說明限制情況：
中國印刷商無法印製這本書，因為您的文章開頭有革命／列寧的圖片。我本來應該預想到這點，但限制清單一直在更新。
在一本介紹法貝熱彩蛋的書中放入列寧，乍看之下似乎與中國的政治顧慮無關，但審查機關仍認為這位革命人物可能有問題。這起事件顯示，北京的內容限制範圍廣泛且難以預測，甚至延伸至與當代中國政治相距甚遠的歷史人物與背景。這項駁回也表明，審查規範在缺乏明確公開標準下持續演變，使出版業者只能在不透明的監管環境中摸索。
中國嚴格管控地圖繪製，規定只有獲得許可的公司才能合法製作中國地理地圖，包括北京聲稱擁有主權的領土。這項規定也適用於邊界呈現方式不同於中國當局現行認定的歷史地圖。地理呈現之所以敏感，反映北京致力於掌控歷史敘事與領土主張，尤其是台灣與西藏相關議題，並將這種管控延伸至所有在其管轄範圍內製作的出版品。
製作成本的代價
面臨這些挑戰的不只有 V&A。大英博物館、泰特美術館和大英圖書館等英國主要機構，經常使用中國印刷服務以控制製作成本。一名不具名的英國出版業者說明了這些決策背後的經濟現實：英國本地印刷報價往往是中國印刷的兩倍。一家威爾斯印刷商的報價是中國廠商的兩倍，對許多預算吃緊的文化機構而言，本地製作因此難以負擔。
這種經濟依賴造成結構性弱點。這名不具名的出版業者證實，在中國印刷總是會因材料須經官方審查機構檢查而延誤。地圖和提及西藏的內容一向會引發審查，製作團隊必須謹慎處理。C&C Offset Printing 前員工為這種做法辯護，表示中國公司依法不得印製政府不認可的內容，並反問，在中國的監管制度下，這有什麼好意外的。
英國中國透明組織（UK-China Transparency）主任 Sam Dunning 認為，這些看似細微的妥協，是令人憂心的跨國鎮壓模式之一。這種現象指威權國家透過經濟槓桿與機構合作，將審查和控制延伸至境外。Dunning 警告，從小幅修改開始，會形成先例，使可接受妥協的界線逐漸向外推移。若機構為了節省成本而接受對編輯自主權的小幅侵犯，就可能使更嚴重的限制日漸常態化。
機構的回應與否認
V&A 在公開聲明中為相關決定辯護，稱要求修改的內容「輕微」，並表示並未影響出版品的整體敘事。博物館強調，會針對個別專案評估印刷地點，與中國公司合作時也會密切監督編輯內容。館方表示，若認為任何修改要求有問題，就會撤回印製；不過公開的往來文件顯示，在實際案例中，現實與財務限制使這個選項難以執行。
其他機構對相關詢問則有不同回應。泰特美術館證實曾委託中國印刷商印製數本童書和圖錄，但否認曾因印刷商要求而修改內容。大英圖書館聲稱，從未在中國印製的材料上遇到審查問題。大英博物館目前由前財政大臣 George Osborne 擔任館長；他在政府任內曾倡議深化英中經濟關係。該館拒絕回答近年在中國製作的至少八種出版品如何處理審查要求，發言人以商業機密為由，不願進一步置評。
「國際審查」組織（Index on Censorship）發言人 Jessica Ní Mhainín 不認同將這些修改形容為輕微。她指出，歷史地圖是重要紀錄，呈現社會如何理解地理、權力與歷史發展。Ní Mhainín 警告，對中國的經濟依賴會助長自我審查，呼籲文化機構捍衛自主權、保障思想自由。她的憂慮也呼應人權組織更廣泛的警告：為了迎合威權政府的偏好，文化與歷史內容可能遭到淨化。
文化影響力的全球趨勢
V&A 案例反映國際社會日益關注中國對文化機構的影響。去年，巴黎由政府營運的吉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遭四個親藏團體提起訴訟；這些團體指控博物館試圖從展覽中抹去西藏的文化認同。代表這些團體的律師將策展決策描述為刻意配合中國遊說團體在法國積極推動的要求。這些事件顯示，與中國實體的經濟合作愈來愈可能隱含對內容審核與歷史呈現方式的期待。
曾任記者的中國問題專家 Isaac Stone Fish 指出，企業仍持續低估依賴中國供應鏈所帶來的風險。他表示，若在中國印書讓北京得以要求修改內容，這種安排就會對機構誠信造成根本問題。這番話點出當代博物館管理的核心矛盾：透過全球化生產網絡追求財務永續，與維護策展自主及歷史準確性之間的拉鋸。
重點整理
- 中國審查機關反對相關內容後，V&A 從展覽圖錄中刪除一幅1930年代的英國貿易航線地圖及一張列寧照片。
- 中國印刷商 C&C Offset Printing 表示，審查要求是依據北京國家新聞出版署的規定提出。
- 內部電子郵件顯示，V&A 員工對駁回決定感到挫折與困惑，尤其不解一張與當代中國政治無關的歷史地圖竟遭禁。
- 博物館仍選擇在中國印製，因為用紙已下單，而歐洲印刷的費用約為中國的兩倍。
- 大英博物館、泰特美術館和大英圖書館等英國主要機構，經常使用中國印刷服務，最多可節省50%成本。
- 批評者警告，接受輕微的審查修改會形成危險先例，助長跨國鎮壓並導致編輯自主權進一步妥協。
- V&A 為相關修改辯護，稱其影響輕微且不改變敘事；其他機構對自身遭遇中國審查的經驗則說法不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