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集會要求保障朝鮮學校學生平等權益
來自韓國、日本、歐洲和澳洲的公民權利團體週四齊聚東京參議院議員會館，提交一份由超過4萬5,000人連署的全球請願書，要求日本政府將朝鮮學校納入《兒童基本法》。由「朝鮮學校聲援國際網絡」發起的示威活動呼籲政府立即採取行動，終止他們所稱針對朝鮮族教育機構的制度性歧視。
目錄
這場集會凸顯了朝鮮學校（韓語稱朝鮮學校）數十年來爭取平等的最新一章。這些學校服務在日朝鮮人社群，也就是家族已在日本居住好幾代的朝鮮族人士。這些學校接連遭排除於政府補助計畫之外，範圍從高中學費減免、震災復原補助到疫情紓困方案。
「朝鮮學校聲援市民團體」負責人河相均向集會群眾說明，排除朝鮮學校可能涉及的法律問題。他表示，這項排除違反國際標準，尤其日本是《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締約國。《兒童基本法》於2023年制定，將保障兒童基本人權及免受歧視待遇列為基本原則，卻明確將這些少數族群教育機構排除在外。
參與示威的日本立憲民主黨議員岸真紀子批評，現任政府的立場愈來愈排外。代表美國人權團體「支持我們的學校的朝鮮人」（Koreans for Woori Schools）的金美羅則表示，拒絕支援兒童是違背人道的行為，也是公然侵犯人權。
歧視的歷史：從殖民地臣民到無國籍者
要了解當前爭議，必須檢視在日朝鮮人（意為居住在日本的人）的歷史脈絡。這個社群的起源可追溯至日本1910年至1945年對朝鮮半島的殖民統治。期間數十萬朝鮮人被帶到日本，有些是自願前往，有些則遭強徵，在礦場和工廠工作。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後，約有200萬名朝鮮人留在日本。1945年，朝鮮居民設立近500所學校，教導子女在殖民時期遭壓制的朝鮮語、歷史與文化；當時日本禁止使用朝鮮姓名和語言。然而，盟軍占領當局認為這些機構受到共產主義影響，下令關閉許多學校，並解散最初負責營運學校的在日本朝鮮人聯盟（朝聯）。
1952年《舊金山和約》簽署後，情況進一步惡化。朝鮮人和台灣人因此喪失日本國籍，成為無國籍者。日本政府將這些前殖民地臣民歸類為「朝鮮籍」，這項身分標記代表其地理來源在朝鮮半島，並非持有北韓國籍。這種行政分類使一群人陷入弱勢，無法納入社會保障制度，也沒有投票權或公共部門就業機會。
1955年，親北韓人士組成在日本朝鮮人總聯合會（簡稱朝鮮總聯），並建立朝鮮學校網絡，提供民族教育。由於日本拒絕支援在日朝鮮人的民族教育，這些學校仰賴經朝鮮總聯轉來的北韓資金，以及家庭繳交的學費。到1975年，所有現存朝鮮學校均依日本教育法取得各種學校資格。這項分類有別於《學校教育法》第一條學校（一般日本學校），雖然允許學校營運，卻限制學生報考大學入學考試，除非先取得額外資格。
政治報復：外交緊張如何成為打擊教育的工具
2010年，日本文部科學省公布高中學費減免與就學支援金制度後，朝鮮學校遭排除於公共補助計畫之外的情況急遽加劇。這項計畫最初規劃涵蓋日本公立和私立高中，也包括採用外國課綱的學校及國際學校。然而，在政治壓力下，政府修訂文部省令，將朝鮮總聯支持的10所高中全部排除。
官方以北韓核計畫，以及北韓特工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綁架日本公民、至今仍未解決為由，解釋這項決定。倡議解決綁架問題的民間組織，尤其是「北韓綁架日本人救援全國協議會」（救う会），積極遊說政府排除朝鮮學校。他們主張，提供財政支援會削弱日本的外交立場，並將民族教育等同於支持北韓政權。
在第二次安倍政府期間，文部科學大臣下村博文於2013年宣布，朝鮮學校仍將被排除在外，理由是這些學校在教育內容、人事和財務方面與朝鮮總聯有關。政府就排除措施徵詢公眾意見，共收到3萬510份意見，其中約52%支持排除，46%反對。儘管民意分歧，文部科學省仍推進排除措施，並於2013年2月生效。
這項排除措施使家庭承受沉重經濟負擔。公立高中每年學費約11萬7,000日圓，朝鮮高中平均則為32萬日圓，部分學校如大阪朝鮮高級學校，學費高達44萬4,000日圓。學費減免計畫原可依家庭收入全額或部分補助學費，但朝鮮學校學生因此成為唯一不符合補助資格的學生。
後續法律訴訟出現相互矛盾的結果。2017年7月，大阪地方法院判朝鮮學校勝訴，認定基於政治和外交考量將學校排除於計畫之外違憲且無效。法院肯認學校的歷史背景，並確認國家有責任保障平等及發展民族認同的權利。然而，東京、名古屋和福岡地方法院在後續案件中均判原告敗訴；到了2021年7月，最高法院駁回朝鮮學校的最終上訴。
排除於兒童保護與災害援助之外
學費減免案件所揭露的歧視並不只限於教育經費。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和海嘯發生後，朝鮮學校被排除在提供給其他教育機構的復原補助之外。2019年政府推行幼兒教育與托育免費政策時，40所朝鮮幼稚園也未能獲得其他幼兒園所享有的補助。
COVID-19疫情期間，同樣的情況再次出現。文部科學省拒絕讓朝鮮大學校學生申請「持續學習緊急學生支援金」，這項計畫原為遭遇經濟困難的學生提供最高20萬日圓補助。受到非政府組織批評後，文部科學省最終將6所外國大學納入，但朝鮮大學校因屬各種學校，仍被排除在外。
2023年《兒童基本法》是最新一項排除措施。這部法律為兒童建立全面保障，但朝鮮學校仍不在適用範圍內。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曾提出改正建議，敦促日本將這些學校納入學費支援計畫並消除歧視待遇，但日本政府大多置之不理。
在東京集會上，德國朝鮮學校贊助協會的活動人士柳在賢談到這場爭議背後的基本原則。他強調，兒童不應因歷史事件或國家間的外交緊張而承擔政治責任。
無論理由為何，都不應讓兒童為過去的事件承擔政治責任。他們應該受到保護，而不是被迫背負責任。
朝鮮學校裡的生活：教育還是灌輸？
日本大眾對朝鮮學校的看法，往往受到這些學校與北韓關係的影響。教室裡掛有金日成和金正日的肖像，學校也與朝鮮總聯保持聯繫。然而，學術研究與課堂觀察呈現更複雜的現實，與洗腦指控並不相符。
反對朝鮮學校的團體聲稱，這些機構培養反日情緒；但日本學者的實地研究顯示，朝鮮學校教授大量日本社會及世界相關內容，並強調與日本友好。數十年間，課程已有重大變革。1993年至1995年間大幅修訂課綱後，與金氏家族相關的學科內容已刪除，教授日本歷史和社會的時數則增加。學生從三年級開始學習日本社會與歷史，五年級學習朝鮮地理，六年級學習朝鮮歷史。
為兼顧融入日本社會所需的一般科目，以及包括朝鮮語、歷史和地理在內的民族教育，這些學校的上課時間比一般日本學校長。許多教師是第三代在日朝鮮人，他們重視批判思考與獨立思考，而非死記硬背。學生和畢業生通常稱自己的學校為「우리 학교」（uri hakkyo，意為「我們的學校」），反映社群之間深厚的連結，也凸顯這些機構是讓學生不必感到羞恥、安心建立民族認同的避風港。
學生形容，這裡的環境比一般日本學校更溫暖、更支持學生。高中二年級生朴尚珠表示，在日本社會生活，幾乎沒有機會說朝鮮語或感受自己的朝鮮人認同，因此這些學校是保存文化不可或缺的空間。
大阪朝鮮高級學校畢業生、律師任鎮赫表示，這些學校是同族人士建立社群、分享困境，並透過互助共同成長的避風港。他指出，前人將這些學校託付給後代，期盼為長期暴露於歧視和偏見中的孩子開闢更光明的未來。
仇恨言論與排外情緒升高
朝鮮學校被排除於公共補助之外之際，日本的民族主義情緒與反朝鮮人仇恨言論也日益升高。最主要的反在日朝鮮人民間團體是2007年成立的在特會（全名為「在日本特權を許さない市民の会」，意為「不容許在日外國人享有特權的市民會」）。該團體主張廢除在日朝鮮人的特別永住資格，並曾發起充斥仇恨言論和恐嚇的示威活動。
2019年12月，在特會成員於上課時間聚集在京都朝鮮第一初級學校前，揮舞日本帝國旗，並以擴音器高喊「你們在訓練北韓間諜」和「朝鮮學校滾出日本」等公然仇恨的口號。他們破壞校園財物，並拍下過程上傳網路。儘管最高法院已確認這類示威者的行為構成犯罪，其背後的仇恨情緒仍然存在。
研究仇恨言論管制的教授小谷順子表示，儘管日本於2016年制定《消除仇恨言論法》，現行法律並未積極處理針對少數族裔的犯罪。該法沒有將仇恨言論刑事化，也未在處理不公平歧視行為時納入種族或族裔因素。
歷史學家板垣龍太認為，當代反朝鮮人情緒是殖民者對被殖民者恐懼的現代版本。他將此現象追溯至混亂的戰後時期，以及1923年關東大地震期間；當時日本警察、軍隊和民眾根據謠言，屠殺數千名無辜朝鮮人，指稱他們策劃反日活動。這段歷史顯示，如今的極端民族主義者將殖民時期的焦慮轉化為對朝鮮學校等容易被看見、接觸的目標的仇恨。
針對學生的肢體攻擊屢屢發生，令人憂心。自1994年起，穿著傳統朝鮮學校制服的女學生便成為攻擊目標，甚至發生制服遭攻擊者持刀割破的事件。因應暴力威脅，學校指示女學生只在校園內穿著制服。
日本在國際人權法下的義務
日本對待朝鮮學校的方式，引發外界嚴重質疑其是否履行國際人權義務。日本已批准的《兒童權利公約》第2條規定，締約國必須尊重兒童權利，不得因任何理由歧視兒童，包括國籍、族裔或社會出身。第29條和第30條進一步保障少數族裔兒童發展自身文化認同、語言與價值觀的權利。
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CERD）多次批評日本將朝鮮學校排除於學費支援計畫之外。2014年，委員會明確建議日本修正立場，讓朝鮮學校得以受惠於高中就學支援金制度。2018年，委員會在結論性意見中敦促日本確保朝鮮學校學生享有平等教育機會，不受歧視。
法律分析顯示，日本政府對外國學校採取雙重標準。文部科學省嚴格審查朝鮮學校的課程，並調查其是否受到北韓影響；但對其他各種學校，包括親韓國的機構，卻未以同等標準檢視其教育內容或外國政府的影響，就予以核准。這種選擇性適用標準，顯示排除措施針對的是特定少數族裔，而非為維持一致的教育品質管控。
日本政府主張，其措施並非基於朝鮮族身分的歧視，並辯稱外交考量及資金可能遭不當挪用，足以構成排除理由。然而，國際人權架構強調，兒童不應因國家間政治緊張而失去教育補助；尤其這些兒童是無國籍居民，無法影響日本或北韓的外交政策。
重點
- 人權團體向日本政府提交由4萬5,000人連署的請願書，要求將朝鮮學校納入《兒童基本法》及學費支援計畫
- 朝鮮學校服務在日朝鮮人社群，其祖先曾是殖民地臣民或戰時勞工
- 自2013年起，朝鮮學校被排除於學費減免、災害援助、幼兒教育計畫及COVID-19學生補助之外
- 日本官員以北韓核計畫及日本公民遭綁架案尚未解決為由，為排除措施辯護
- 法院裁決相互矛盾：大阪地方法院於2017年認定排除措施違憲，最高法院則於2021年駁回最終上訴
- 活動人士主張，排除措施違反《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和《消除一切形式種族歧視國際公約》
- 這些學校採用雙軌課程，教授日本標準課綱，同時教授朝鮮語、歷史與文化，以保存民族認同
- 在特會等民族主義團體的仇恨言論和肢體攻擊日益增加，學生及家庭面臨更大風險
- 多數持「朝鮮籍」的在日朝鮮人實際上是無國籍者，他們於1952年失去日本國籍，卻未取得北韓或韓國國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