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循環，始於一次點擊
她從頭到腳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分期付款買來的。對於在雅加達工作的 28 歲醫療照護人員 Indie 女士來說，「先買後付」服務一開始似乎無傷大雅。網路市集提供的折扣令人難以抗拒，初期的付款金額看起來也負擔得起。然而，不到兩個月，她就累積了 5,000 萬印尼盾（約 3,700 美元）的債務，相當於她月薪的 10 倍。她向多個點對點借貸應用程式借款，用來償還原本已無力負擔的分期款項。她回憶說：「我覺得自己很蠢，因為根本沒想到利息和手續費會一直累積。」
Indie 女士的遭遇並非個案。在印尼，數百萬名年輕專業人士與學生陷入金融專家所稱的「債務跑步機」：向一家數位貸款業者借錢來還另一家的款項，直到複利和各種費用變得難以承受。根據金融服務管理局（OJK）的資料，2 月線上點對點借貸未償還貸款達 100.69 兆印尼盾，較前一年增加 25.75%。最受影響的族群十分明確：印尼網際網路服務供應商協會於 2025 年進行的調查顯示，千禧世代與 Z 世代占線上借款人總數的 86.6%。
踏入債務的過程往往不知不覺。以 26 歲的行政人員 Mawar 為例，她在 2024 年開始使用「先買後付」服務，購買口紅、化妝品等小物。和許多印尼年輕人一樣，她並未充分了解相關利息。隨著可借額度自動提高，她買了一台價值 500 萬印尼盾的筆記型電腦。當還款開始占去她每月 250 萬印尼盾薪水的一大部分時，她轉向點對點借貸應用程式借錢周轉。2025 年 9 月，她在貸款申請金額中不小心多按了一個零，借了 1,800 萬印尼盾，而非 180 萬。她沒有立即全數退還，而是拿部分款項償還先前的分期款，只退回 1,000 萬印尼盾。到了 1 月，光是這筆貸款的月付款就暴增至 400 萬印尼盾；她也發現自己在四家不同貸款業者的欠款合計近 3,000 萬印尼盾。
即時滿足的心理
是什麼驅使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專業人士，為消費品借下相當於月收入 10 倍的款項？答案在行為心理學與數位設計的交會處。印尼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所研究員 Prani Sastiono 博士說明了其中的行為機制。
這涉及一種「當下偏誤」：借款人覺得，今天拿到錢的好處，勝過自己累積的債務，以及未來必須償還的款項。
Prani 博士也指出，借款人往往過度自信，認為自己有能力還款。數位世代特有的文化因素又加深了這種心理傾向。OJK 金融服務業務行為監督、教育與消費者保護執行主管 Friderica Widyasari Dewi 博士警告，社群媒體上流行的生活態度，讓千禧世代與 Z 世代尤其容易受到影響。
許多年輕人因為為了消費需求和不明智的開支而借貸，陷入線上貸款的困境。他們奉行「人生只有一次」（You Only Live Once）和「害怕錯過」（Fear Of Missing Out）等觀念，因而面臨財務問題。
「害怕錯過」會讓人覺得不跟上潮流就落在人後；「人生只有一次」則鼓勵人盡情享受生活，不顧未來後果。這些心態容易導致不良財務決策，包括沒有準備緊急預備金。此外，習慣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個人資訊，也讓借款人更容易受到不肖人士利用；他們可能會拿到人們隨意上傳到網路的身分證件與住家地址，從事不法行為。
為借貸而設計
借貸應用程式本身經過設計，目的就是利用這些心理弱點。Prani 博士指出，這些平台讓借錢幾乎毫不費力，只需要身分證件和收入聲明。申請門檻很低，而費用和利息資訊也不一定清楚完整。例如，每日 0.3% 的利率看似不高，但一年下來，年利率就會超過 100%。
來自中爪哇省沙拉迪加、33 歲的洗衣店業者 Krisna Bagus 先生，在 2023 年因現金流問題威脅到他旗下七家收送衣物門市的營運時，也掉進了這個陷阱。他不願因自尊心而關閉門市，於是尋求快速的解決方法。
我本來可以申請利率較低的銀行貸款，但申辦流程需要時間。每天下班回家時，我都會看到一面大型看板在宣傳線上貸款（pinjol），所以我心想，這就是解決辦法。
2023 年 3 月，他註冊第一個借貸應用程式時，發現自己最多可以提領 1,600 萬印尼盾，儘管月收入只有 1,200 萬印尼盾。不到一分鐘，款項就匯進了他的帳戶。短短幾個月內，他在多個平台累積了超過 1.5 億印尼盾的債務。
平台的自動化機制讓問題更加嚴重。只要使用者按時還款，可借額度就會自動提高，鼓勵他們逐步借下更大筆的款項。以 Mawar 為例，在她不慎申請那筆關鍵的 1,800 萬印尼盾貸款之前，額度已自動提高到超過 2,000 萬印尼盾，將近她月收入的 10 倍。
在違約中度日
隨著線上借貸持續成長，違約率也大幅上升。OJK 於 4 月公布，逾期至少 90 天的貸款比率（稱為 TWP90）在 2 月達到 4.54%，高於前一年的 2.78%。這也催生了「galbay」運動；這個詞源自 gagal bayar（無力還款），指借款人刻意停止還款，以抵制掠奪式放貸行為。
一名僅以 Cocoa 為名、31 歲的自由接案社群媒體經理，因向八家業者借款累積超過 1 億印尼盾，於 2 月停止還款。她決定先專注清償較小額的欠款，同時停止償還較大筆的貸款。
一開始我很擔心催收人員，但其他有過這種經歷的人說，情況沒想像中那麼可怕。我只好把手機切換到飛航模式，因為 15 分鐘內就可能接到催收人員打來的多達 70 通電話。
違約帶來的後果遠不只遭到騷擾。無法還款的借款人可能被列入 OJK 金融資訊服務系統（SLIK）的黑名單；該系統舊稱 BI Checking。列入黑名單可能讓人數十年無法取得信貸，延誤房貸核准，甚至限制就業機會。金融分析師警告，潛在房貸申請人中有 70% 因 SLIK 系統中的負面紀錄而未能通過信用查核，其中往往是因為遭忽略的小額欠款。
這種現象被形容為「公民死亡」。30 歲前被列入 SLIK 黑名單的年輕人，可能無法取得正式工作，尤其是在金融機構任職，也可能到了中年仍無法申辦車貸或房貸。到了 2045 年，當印尼力求實現「印尼黃金願景」之際，這些借款人即使有收入，仍可能被排除在金融體系之外，形同遭正式金融系統「判了死刑」。
監管與現實的落差
OJK 已制定更嚴格的規定，以遏止掠奪式放貸。2023 年，主管機關訂定分階段的每日最高利率上限：2024 年為 0.3%、2025 年為 0.2%，2026 年及之後為 0.1%。包括所有利息、行政費用與逾期罰款在內的借貸總成本，不得超過本金。貸款業者也不得向已在三個借貸應用程式有未償貸款的借款人撥款。自 2020 年以來，OJK 已因各種違規行為撤銷至少 70 家點對點借貸業者的執照。
經濟與法律研究中心數位經濟部門主任 Nailul Huda 先生表示，自產業約於 2016 年開始蓬勃發展以來，監管已日益收緊。
以前有些應用程式只會說利率介於 0.6% 至 0.8%，卻不提那是每日利率。
然而，執法仍有漏洞。本報報導訪問的六名借款人，都曾在某個時期同時欠下三家以上線上貸款業者的錢，其中四人同時向十多家業者借款。這顯示，禁止向過度負債借款人放貸的規定並未獲得一致落實。此外，數百家未持牌的非法貸款業者在 OJK 監管範圍之外運作，經常採取激進催收手段，並濫用個人資料。
光是 2024 年 1 月至 7 月，主管機關就收到 9,596 件與非法放貸相關的投訴。這些非法平台經常濫用個人資料、騷擾借款人，並收取高額費用，讓借款人陷入更深的債務循環。容易取得貸款，加上個資易遭濫用，帶來重大詐欺與網路犯罪風險，包括洗錢及未經授權存取銀行帳戶。
區域性的共同困境
印尼的危機映照出亞洲各地的趨勢。截至 2023 年底，馬來西亞有 5.3 萬名 30 歲以下民眾背負近 19 億令吉（4.23 億美元）債務；光是 2023 年，當地處理的「先買後付」交易就達 7,730 萬筆。馬來西亞《2025 年消費信貸法案》旨在設立消費信貸委員會，並要求先買後付業者向信用機構申報，以規範這類服務、讓輕率放貸付出代價；印尼至今尚未全面採行這些措施。
中國也面臨類似危機：2021 至 2024 年間，家庭無力償還的貸款筆數幾乎翻倍，背後因素包括金融知識不足、青年失業率高，以及薪資停滯不前。整個區域的工廠員工、年輕專業人士與零工經濟工作者都陷入債務循環，生活在無力還款及接到催收電話的恐懼之中。
這些結構上的相似之處顯示，問題不只是監管失靈，也反映數位金融與年輕世代消費模式之間的互動正在改變。若數百萬名年輕勞工持續背負債務並遭金融體系排除，原本應推動印尼在 2045 年實現經濟成長的人口紅利，恐怕反而成為負擔。
邁向財務自由
擺脫債務跑步機，需要個人採取策略，也需要制度改革。Krisna 先生在 2024 年初停止還款後，將本金與利息存下來，再和貸款業者協商免除逾期費用，最終還清了 1.5 億印尼盾的債務。他在 2024 年底清償所有欠款。
他的經歷啟發他幫助其他人。2025 年，兩位朋友向他透露各自的債務困境後，他開始在社群媒體分享自身故事，並撰寫電子書，詳述清償債務的策略，以 39,000 印尼盾的價格出售，並提供 WhatsApp 社群的加入資格，讓成員交流擺脫債務的訣竅。
他解釋說：「我想幫助別人，因為我知道身陷巨額債務有多難受。我希望至少能幫一些人更快還清債務。」
在政策方面，專家倡議採取生態系放貸模式，由銀行提供資金，金融科技公司擔任技術合作夥伴，依照銀行標準篩選借款人。這能在維持數位服務便利性的同時，將信用風險從容易受影響的散戶投資人轉移至受到妥善監督的機構。
歸根究柢，金融素養仍是最關鍵的防線。2022 年全國金融素養與普惠金融調查顯示，印尼 15 至 17 歲民眾中，只有 43% 具備足夠的金融素養，遠低於全國平均的 49.7%。若不了解貸款必須連本帶利償還、每日利率累積後會使年利率高達三位數，以及數位便利背後存在實際成本，印尼年輕人就會繼續以未來的財務健康為代價，換取眼前的滿足。
重點摘要
- 印尼 2 月線上點對點借貸未償還貸款達 100.69 兆印尼盾，年增 25.75%。
- 千禧世代與 Z 世代占線上借款人的 86.6%，借款用途往往是消費，而非緊急需求。
- 每日 0.3% 的利率換算成年利率超過 100%；法規要求逐步調降，至 2026 年降至 0.1%。
- 違約率已升至 4.54%（TWP90），許多年輕借款人面臨被列入 OJK 的 SLIK 系統黑名單，形同遭受「公民死亡」。
- 執法漏洞讓借款人得以同時向十多家業者借款，儘管規定限制向已有三筆貸款的借款人放貸。
- 數百家非法貸款業者在監管範圍之外運作，加劇網路犯罪風險與激進催收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