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發生的工廠革命
在中國各地的教室、工廠和研究中心，機器人正從展示平台走進經濟日常運作。它們焊接汽車車身、為零件噴漆、搬運重型零件、檢查產品，也組裝將進一步實現生產自動化的機器。
目前，中國工廠裡運作的工業機器人已超過200萬台，為全球最大裝機量。根據國際機器人聯盟（IFR）引述的數據，中國製造商生產的工業機器人也占全球一半以上。這波擴張的規模，反映出中國將先進製造、人工智慧與經濟安全結合的國家策略。
這場轉型由一項200億美元的政府計畫推動，目標是讓中國站上創新前沿，並強化與美國的競爭。這也是對人口問題的回應。中國人口正在減少，勞動力日益老化，預計未來十年可投入工廠工作的勞工人數將大幅下滑。
對北京而言，自動化有望提高生產力、維持工業實力。對數百萬名勞工來說，這卻帶來一個更不確定的問題：人口減少時，機器人會填補空缺職位，還是會在人們轉任新職務之前，就先取代現有工作？
在杭州、成都及其他製造業中心，人與機器仍並肩工作，這種矛盾清晰可見；為可能尚不存在的工作培養青少年的學校裡，也能看到同樣的情況。
中國為何加速前進
中國具備一些優勢，讓大規模部署機器人更容易。中國工廠已能生產製造工業機器所需的馬達、電池、感測器、齒輪、電子零件及其他零組件。在深圳等城市，供應商、工程師和組裝廠集中在周邊，企業往往幾小時內就能取得所需零件。
國際機器人聯盟秘書長蘇珊娜．比勒（Susanne Bieller）形容，中國的做法結合了工業產能與長期規劃。她表示，中國訂定國家目標，再逐層傳達至省、市和工業園區。
中國也有一套想法，也有計畫。他們知道五年後想達到什麼目標，
中國的製造業基礎帶來另一項優勢。為中國工廠打造的機器人，可以在接近使用端的供應鏈旁進行測試與改良。同一個產業生態系也支撐電動車、太陽能設備、電子產品和風力發電機等產業，這些產業都高度仰賴自動化生產。
2024年，中國連續第12年成為全球最大工業機器人市場。國內銷量約達30.2萬台，中國在全球機器人採購與專利申請中也占很大比重。如今，機器人已應用於數十個主要產業，從汽車製造、電子業，到倉儲、醫療復健和長照服務。
中國在控制機器的軟體方面，進展則不太平均。美國企業在先進人工智慧模型及訓練模型所用的運算系統上仍具優勢。中國企業正透過開源開發縮小差距，研究人員與新創公司在這種模式下分享程式碼、彼此接續成果。下一場競賽的關鍵，將是如何把人工智慧運用到數以百萬計、真正實用的機器上，而不是哪個國家做出最令人驚豔的實驗室展示。
從機械手臂到少人化工廠
在成都一家由CRP Technology營運的工廠裡，約30名中年員工負責組裝、鑽孔和打磨機械手臂。附近則有年輕工程師研發原型機，設計目標是執行製造其他機器人所需的工作。
這款原型機的能力仍有限，只能執行掃描QR碼等簡單動作，工程師正測試如何提高它的精準度和通用性。進展緩慢，凸顯出舞台上看來令人印象深刻的機器人，與能安全執行複雜工作數千小時的機器人，兩者之間仍有差距。
該公司31歲的研發工程師龐凱表示，團隊希望機器最終能展現更強的自主判斷能力。
我們希望新機器人能像人一樣，希望它能獨立思考。我們需要這類機器人，因為也許10年後，中國就沒有足夠的勞工了。
CRP Technology約有300名員工，生產機械手臂已有9年。公司表示，一支機械手臂經過程式設定後，可以執行超過90%的重複性工作。這類機器可調整用途，應用於汽車、電子產品或能源設備製造工廠。
杭州的零跑汽車電動車工廠，展現自動化如何改變既有生產線。機器人協助沖壓、焊接和噴漆，人員則仍負責監督、維修和最終檢查。零跑員工超過2萬5,000人，仍有數百名員工在車輛離開組裝線時進行檢查。
零跑副總裁曹力表示，機器可以持續工作，但仍需要維護、檢查和修理。工廠部分區域已幾乎完全自動化，使剩下的人工作業更加專業化。
這些區域的員工完全有可能不再被需要，而且這種情況可能很快就會發生。
1.2億名製造業勞工將何去何從？
中國製造業仍約有1.2億名從業人員。這個數字顯示，勞動力問題遠比「少數工廠會不會裁員」這類常見辯論更加重大。若轉型迅速，農民工、年長員工，以及難以接受技術教育的人，都可能受到影響。
國際機器人聯盟表示，機器人通常取代的是特定工作，而不是整個職業。機器可以接手骯髒、危險、重複或勞力密集的工作，人員則繼續負責規劃、品質管理、維修，以及需要靈活應變的決策。生產力提高也可能讓企業擴大生產，並在經濟其他領域創造新職位。
這種情況確實可能發生，卻不代表轉型一定順利。一名多年來負責組裝零件的工人，可能需要數個月甚至數年訓練，才能成為機器人技術員。新工作可能位於其他城市、需要更強的數學或電腦技能，或是在轉職期間薪資較低。
中國的相關跡象顯示，焦慮情緒為何日益升高。公開討論中引述的一項官方就業數據分析發現，在大規模採用工業機器人前後兩個時期，第二產業的平均從業人數有所下降；兩個時期之間，城鎮失業率也上升。這些數據無法證明變化全由機器人造成，因為房地產危機、需求疲弱、產業重組和疫情也影響了就業。但它們顯示，自動化正在勞動市場脆弱之際到來。
風險不只存在於工廠。自動駕駛計程車已使部分計程車司機收入減少，配送機器人和自動化倉庫則威脅大型平台經濟中的工作。雇主希望以更小的團隊完成更多工作，程式設計師、翻譯、編劇及其他辦公室工作者也在壓力下使用人工智慧。
有些勞工則開始利用人工智慧調適。一名成都翻譯開始訓練語言模型，找到暫時的新工作，但整個產業的薪酬已大幅下滑。一名離職的編劇在公司裁減創作人員後，成立個人工作室製作插畫童書。這些例子顯示，人工智慧可以成為謀生工具，同時也會降低既有技能的價值。
自動化背後的人口結構因素
中國領導人推動機器人發展，部分原因是勞動力日益不足。官方估計顯示，到2035年，人口中超過三分之一將年滿60歲。部分預測指出，中國未來十年的人口將減少近6,000萬。
人口變化將影響工廠、物流、醫院和照護服務。工作年齡人口減少，卻必須扶養更多退休人口，將使公共財政和家庭承受壓力。當企業招不到足夠人手從事不受歡迎或勞力密集的工作時，自動化可以維持生產運作。
當機器人協助勞工而非取代他們時，人口結構帶來的理由最為充分。機器可以搬運重型零件、監控危險設備或執行重複動作，由人員處理突發狀況和品質管理。這種做法也可能改善工作條件，讓年長員工延長工作年限。
人形機器人距離在各行各業取代人類仍很遙遠。業界領袖表示，目前的機器價格高昂、學習新任務的速度緩慢，在陌生情境下也不如人類可靠。當機器人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作業時，要達到極高的任務完成率尤其困難。對許多企業來說，傳統機械手臂或移動式機器仍比人形機器人實用。
培養新一代技術人才
中國在投資機器設備的同時，也投入職業教育。杭州技師學院的學生從15歲起即可開始受訓，學習機器人、程式設計、引擎、航太、醫療設備和稀土加工等領域；北京認為，這些都是產業競爭的關鍵。
28歲的人工智慧與機器人教師陳天宇會走訪工廠，將最新的產業問題帶進教室。學生一邊為機械手臂編寫程式、設計醫療器材，一邊學習技術技能必須隨周遭機器的變化而快速更新。
如果人工智慧和機器人領域不需要你，你肯定會成為被淘汰的人之一。
陳天宇表示，企業很樂意聘用學院學生，有些學生還沒畢業就已收到工作邀約。在他看來，年輕人應該在科技轉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等待舊有工作回歸。
學生會問我，未來會怎麼樣。我說我不知道。科技變化太快了。但我們不能只是待在這裡停滯不前、睡大覺。我們必須繼續前進，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
職業學校能提供協助，但單靠訓練無法解決所有就業問題。年長勞工可能沒有足夠時間或金錢接受再訓練。農村移工可能受到戶籍制度限制，難以在工作的城市取得公共服務。女性在電子組裝等產業中，也可能更容易受到自動化影響，同時在工程和電腦科學領域仍未獲充分代表。
北京面臨艱難的政策平衡
中國希望人工智慧提高生產力，鞏固其全球製造業強國地位；同時也需要就業來保障家庭收入、消費信心和社會穩定。當企業有財務誘因裁員時，這些目標可能彼此衝突。
政府顧問和立法者提出的措施包括：為因人工智慧而失業者設立特別失業保險、為低收入勞工提供免費技術訓練、部分裁員案延後6至12個月，以及建立就業風險監測制度。其他提案則要求企業將部分自動化節省的成本用於再訓練，或限制單一職類可被取代的人力比例。
北京一項勞動仲裁裁決也指出，僅以採用人工智慧為由，未必構成合法解僱員工的理由。雇主可能得先考慮變更合約、重新訓練員工，或調派至其他職位。這類裁決的適用範圍仍不確定，尤其企業仍可依賴短期合約、人員自然流失或勞務派遣安排。
地方政府也面臨另一項限制。許多地方債務沉重、土地收入減少，限制了補助訓練、扶持國有企業或吸引新雇主的能力。國有企業或許能吸收部分畢業生和失業勞工，卻無法為一個人口超過10億的國家裡所有人提供穩定工作。
中國自動化工廠的全球影響
中國推動機器人發展，影響的不只是中國勞工。生產成本降低，可能使中國電動車、機械、電池和消費品在海外市場更具競爭力。歐洲、北美和亞洲的製造商，可能面臨更大壓力，必須推動自動化、降低成本，或把生產轉移至更接近客戶的地點。
這種壓力可能引發新一輪產業競爭。早期全球化期間，許多工廠因中國勞動成本較低而遷往中國。如今，即使薪資上升、人口減少，自動化仍讓中國得以留住並升級生產。如果中國工廠能以更少人力生產更多產品，其他國家可能會透過投資機器人、人工智慧和技術訓練來因應。
結果如何，將取決於生產力提升的效益是否能讓家庭受惠。如果企業擴大產出並創造新服務，自動化可能推升收入，並協助抵銷人口減少的影響。如果利潤集中在大型企業手中，失業勞工則轉入不穩定的零工工作，同樣的科技就可能擴大產業成功與家庭富裕之間的差距。
因此，中國悄然興起的機器人革命，不只是機器與人之間的競賽，也是在考驗一個國家能否在現代化生產的同時，為勞工提供切實可行的調適途徑。工廠正在迅速改變；教育、勞工保障和收入支持，將決定誰能從這場變革中受益。
重點整理
- 中國擁有超過200萬台工業機器人，裝機量居全球之冠。
- 全球一半以上的工業機器人由中國製造。
- 自動化有助於因應人口老化和勞動力減少。
- 中國製造業仍約有1.2億名從業人員。
- 機器人通常取代的是工作任務，但企業重整仍可能造成勞工失業。
- 職業學校正培訓人工智慧、機器人和先進製造領域的人才。
- 自動駕駛計程車、配送機器人和生成式人工智慧也正在影響服務業和辦公室工作。
- 北京正考慮提供再訓練、失業支持，並訂定人工智慧相關裁員新規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