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稀土出口管制：全球供應鏈受擾的新時代
2025年4月，中國對七種稀土元素及相關產品實施全面出口管制，其中包括高性能磁鐵。這些措施是因應美國升高的貿易緊張局勢及懲罰性關稅而推出，已在全球供應鏈引發震盪。全球對中國這些關鍵礦物的高度依賴也因此暴露無遺。稀土是電動車、再生能源、先進電子產品及國防系統不可或缺的材料，從汽車到航太等產業都在設法因應突如其來的短缺與官僚程序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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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元素（REEs）是由17種化學性質相近的金屬組成的一類元素，具有獨特的磁性、光學及催化特性。儘管名為「稀土」，它們在地殼中其實相對豐富，但要將其開採、精煉成可用形式，過程複雜、成本高昂，且對環境帶來挑戰。中國在開採與加工領域都居主導地位，掌握全球約60%的產量，以及近90%的精煉能力，因而成為全球稀土供應鏈的關鍵樞紐。
中國出口管制如何展開
中國的新出口管制制度將七種稀土及相關產品納入兩用物項出口許可制度，旨在策略性回應美國關稅，也藉此展現北京在持續進行的貿易爭端中所握有的籌碼。然而，政策上路過程出現許多意料之外的複雜問題。中國官員難以處理激增的出口許可申請，造成出口代碼混淆、難以核實貨物成分，以及海關作業延誤等情況。
據業界人士指出，中國官僚體系未料到執行這些管制措施會如此複雜。全球稀土產業協會（Global Rare Earth Industry Association）創辦人納比爾・曼切里（Nabeel Mancheri）表示：
北京的官僚體系對此感到意外。他們沒想到這會是這麼繁重的工作。我從中方聽到的說法是，這件事甚至讓他們自己也大吃一驚。
中國海關數據顯示，2025年5月稀土磁鐵出貨量較4月下滑逾50%，創下2012年以來最大的單月跌幅。對主要客戶的出口也大幅下滑：對德國減少55%、對美國減少77%、對南韓減少81%，對日本減少57%。影響迅速且嚴重：美國、日本、印度及歐洲的汽車製造商已停產或減產，供應鏈管理者則警告，隨著庫存日益減少，後續還會出現更多供應中斷。
稀土為何重要：現代科技的基石
稀土是多種先進科技不可或缺的材料。由釹、鏑及鋱製成的高性能磁鐵，應用於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機、戰鬥機，甚至是驅動汽車座椅與雨刷的微型馬達。一架F-35戰鬥機含有近900磅稀土，而維吉尼亞級潛艦使用的稀土則超過9,000磅。潔淨能源轉型及電動車普及，更進一步推升全球對這些材料的需求。
中國的主導地位不只在開採，更關鍵的是加工與精煉。中國仰賴國家支持的產業投入大量資金，擴充精煉能力、進行研究並培育人才，因此在成本與技術方面具有強大優勢。Sinolytics管理合夥人約斯特・維貝克（Jost Wübbeke）指出：
全球經濟都仰賴來自中國的這些磁鐵。如果停止出口，全球各地都會感受到影響。
數十年來，西方國家因中國成本較低、環保法規較寬鬆，任由本國稀土產業轉移至中國。以美國為例，如今幾乎不生產自己的稀土磁鐵，仰賴從中國進口，另外也少量仰賴日本與越南。
行政混亂：繁文縟節與內部角力
中國出口管制的執行，受到行政混亂及政府內部意見分歧所阻礙。兩用物項出口制度要求出口商提供下游客戶及產品最終用途的詳細資訊，使貿易協商更複雜，也引發智慧財產權疑慮。所有永磁稀土磁鐵都使用相同的國際商品編碼（HS code），無論其中是否含有受管制元素，導致中國港口作業混亂，並須耗費時間進行檢測。
Project Blue的戴維・梅里曼（David Merriman）指出，出口商所需進行的檢測數量已超出中國官方管道的處理能力，進一步拖慢流程。有些貨物即使並非刻意加入受列管稀土製成，只因含有微量稀土雜質，也遭到延誤。內部政治角力同樣造成影響，不同政府機關對管制措施應如何嚴格執行各持己見。尤其是安全部門不願核發出口許可給外國企業，意在貿易談判中保留對美國的籌碼。
儘管中國商務部承諾簡化審批流程，但出口許可申請僅約四分之一獲准，各省的辦理程序仍不透明且標準不一。有些許可因程序問題遭拒，另一些則要求申請者揭露敏感資訊。
全球衝擊：汽車產業及其他領域
中國出口管制最立即、最明顯的影響，出現在全球汽車產業。歐洲汽車供應商的工廠與生產線已有部分停擺，隨著庫存耗盡，預料還會有更多停工情況。福特5月被迫暫停芝加哥廠Explorer休旅車的生產一週，日本汽車製造商鈴木也暫停Swift車款生產。即使部分許可已獲核發，海關清關速度緩慢，加上情況持續不明朗，仍使製造商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
歐洲汽車供應商協會（CLEPA）秘書長班傑明・克里格（Benjamin Krieger）警告：
全球供應鏈環環相扣，中國的出口限制已導致歐洲供應商產業停產。
代表德國汽車產業的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也發出警訊，表示若情況未改善，產量可能很快就會陷入停滯。汽車製造商正設法降低對稀土的依賴，研發稀土含量極低或完全不含稀土的馬達，但這些方案目前仍無法大規模生產，也不具成本效益。
這波供應中斷的影響不只限於汽車產業。航太製造商、半導體公司及國防承包商都受到波及。美國國防產業尤其脆弱，因為稀土是先進武器及通訊系統的關鍵材料。美國在中國商會的一項調查發現，75%的美國企業預期稀土庫存將在三個月內耗盡。
經濟與地緣政治影響
出口管制推升稀土價格，全球出口數量大幅變動，採購成本也隨之上升。美國、歐盟及印度因短缺而面臨製造業挑戰，依賴稀土的各產業也因此遭遇經濟困境。此一局勢促使各方緊急展開外交斡旋，美中進行談判以化解貿易歧見，歐盟則尋求加速核發企業所需許可。
外界普遍認為，中國此舉是為了在貿易談判中維持籌碼。Gavekal Dragonomics創辦合夥人亞瑟・克羅伯（Arthur Kroeber）指出：
他們很可能會恢復對商業用戶出口，但出口量不會多到足以讓人囤貨。
目前看來，中國的出口許可制度將成為常態，而非只是暫時因應關稅的措施。Teneo董事總經理加布里埃爾・威爾道（Gabriel Wildau）警告，供應中斷將持續構成威脅，顯示中國有意維持對華盛頓及其他全球大國的影響力。
歐洲、印度與尋找替代來源
歐盟清楚意識到自身的脆弱性，其稀土磁鐵有98%仰賴中國供應。歐盟執委會計劃在2030年前生產7,000噸歐盟製磁鐵，愛沙尼亞與法國正推動新的開採、精煉及回收計畫。然而，專家提醒，短期內完全與中國脫鉤並不切實際，替代來源也需要多年才能發展成熟。
印度雖擁有全球第五大稀土儲量，卻缺乏加工稀土以供高科技應用所需的精煉能力，仍仰賴中國出口。印度正透過與美國、澳洲及中亞國家合作，努力分散供應來源，但目前尚未取得顯著成果。
七大工業國集團（G7）領袖已認知到稀土短缺對經濟與國家安全構成的威脅，誓言共同因應蓄意擾亂市場的行為，並採取措施分散生產與供應來源。然而，中國從礦場到磁鐵一體化的供應鏈規模龐大，整合程度高，仍是難以匹敵的競爭者。
美國的兩難：重建國內產能
如今，美國正面對稀土產業轉移至中國所帶來的後果。20年前，生產稀土磁鐵的美國工廠遷往海外；如今，重啟國內生產的努力受到成本高昂、環境疑慮及技術人才不足所阻礙。美國唯一的稀土礦場，也就是加州的Mountain Pass，難以與中國低成本的加工業競爭，直到最近才開始在當地分離稀土。
包括麻薩諸塞州Phoenix Tailings在內的新創公司，正嘗試在美國國內生產稀土金屬，但其產量與中國工廠相比微不足道。擴大生產需要大量投資、政府支持及時間；然而，短缺迫在眉睫，這些資源都十分有限。
汽車產業顧問麥可・鄧恩（Michael Dunne）如此表示：
中國可能讓美國汽車組裝廠陷入停擺。
澳洲與尋找新供應商的競賽
在這場動盪中，澳洲已成為潛在的替代供應來源。澳洲擁有豐富礦藏，加上政府支持逐漸增加，正投資興建新的採礦與加工設施。中國以外最大的稀土生產商Lynas Rare Earths，在西澳洲經營Mt Weld礦場，並在馬來西亞精煉稀土。Iluka Resources、Arafura Rare Earths等其他公司也正興建新的加工廠，擴建計畫並獲政府貸款支持。
然而，澳洲也面臨自身挑戰。大部分加工仍在海外進行，環境疑慮也延誤了國內精煉產能的發展。建立完整的一體化供應鏈需要多年時間，目前中國的成本優勢仍難以匹敵。
回收稀土也是各方正在探索的途徑，尤其是歐盟，目標是在2050年前透過再生材料滿足最高50%的需求。然而，現有基礎設施仍不完善，法律與財務障礙也尚未排除。
接下來呢？漫長的供應多元化之路
過去十年，受惠於澳洲、美國及加拿大的新計畫，中國在全球稀土開採的占比已從80%降至60%，但中國仍是市場主導者。建立替代供應鏈需要大規模發展基礎設施、建立國際夥伴關係並取得政府支持，預計至少需要十年。
在此期間，各產業正囤積材料、投入研究以減少稀土用量，並遊說政府提供支持。當前危機凸顯稀土的策略重要性，也揭示過度依賴單一供應商所帶來的風險。
總結
- 中國對稀土實施出口管制，造成全球供應鏈嚴重中斷，汽車、電子及國防產業尤其受到衝擊。
- 官僚程序延誤、行政混亂及內部政治角力加劇影響，出口許可申請僅一小部分獲准。
- 美國、歐洲及日本的汽車製造商已停產或減產，各產業也警告，隨著庫存耗盡，短缺情況將進一步加劇。
- 這場危機暴露出全球對中國關鍵礦物供應的依賴，也凸顯建立替代供應鏈所面臨的挑戰。
- 美國、歐盟、澳洲及印度正努力分散供應來源、投資興建新的採礦與加工設施，並發展回收能力，但這些方案都需要多年才能實現。
- 中國出口管制很可能繼續成為貿易談判中的有力工具，供應中斷也將持續威脅全球產業。
- 各方正競相確保替代來源並降低脆弱性，但目前中國仍是全球稀土強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