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語言之爭:印度人民黨挑戰英語地位,國家認同陷入角力
印度人口達14億,語言多樣性無與倫比,如今再度陷入一場關於語言、認同與青年未來的激烈辯論。爭議核心是執政的印度人民黨(BJP)發起行動,試圖削弱英語在公共生活中的地位、推廣印地語,並重塑印度的語言版圖。這股推力再次引燃長久存在的區域緊張,掀起街頭抗議,也引發關於印度在世界上定位的根本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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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年來,英語既是殖民統治留下的遺產,也是印度民眾向上流動的階梯。如今,印度人民黨加大力道,提升印地語和各地區語言的地位,印度正處於十字路口:英語應繼續作為通往全球機會的橋梁,還是它只是阻礙印度找回真正文化認同的殖民遺物?
英語在印度的殖民遺產
17世紀英國商人抵達印度時,尋求的是香料與絲綢,留下的卻是更持久的遺產:英語。英語最初是商業與行政工具,在殖民統治下逐漸成為法律、教育與特權階層使用的語言。1947年印度獨立時,英語已深植於各國家菁英機構。
獨立後的領導人面臨艱鉅挑戰:如何團結一個擁有數百種語言與方言的國家?印地語被提議為官方語言,但不說印地語地區強烈反對,因此英語得以保留為「連結語言」;這項原本被視為暫時的折衷,至今已延續七十多年。如今,英語是印度22種官方語言之一,約有一成民眾使用;印地語則是約44%人口的第一語言。
印度人民黨的推動:印地語優先,英語退居邊緣
自2014年上台以來,總理納倫德拉・莫迪與印度人民黨政府從未掩飾推廣印地語、降低英語主導地位的意願。內政部長阿米特・沙阿最近宣稱「說英語的人很快就會感到羞愧」,凝聚了印度人民黨的立場,也點燃全國辯論。沙阿主張,「我們國家的語言是文化瑰寶」,若沒有這些語言,「我們就不再是真正的印度人」。
印度人民黨的政策包括:
- 鼓勵政府官員在官方往來及社群媒體上使用印地語
- 在部分邦開設以印地語授課的醫學與技術學位課程
- 在公共典禮中以印地語問候語和歌曲取代英語版本
- 在官方邀請函等場合以「婆羅多」取代「印度」,例如2023年二十國集團峰會
支持者認為,這些舉措是遲來的文化正統性宣示,有助印度擺脫「殖民心態」。但批評者警告,削弱英語可能損害印度的全球競爭力,並加深社會分歧。
以印地語教授醫學:象徵意義與爭議
最具象徵性、也最具爭議的措施之一,是開設以印地語授課的醫學學位課程。中央邦的公立大學如今以印地語開設醫學一年級課程,其他由印度人民黨執政的邦也在考慮採取類似措施。莫迪總理主張,這能讓來自較貧困、非英語背景的學生有機會投身醫學與工程領域。
印度醫學委員會前主席拉詹・夏爾馬醫師對此表示懷疑:「要由哪些會說印地語的教師來教醫學?……我很自豪印度醫師在全球醫療照護領域有所貢獻,而這有賴於他們接受英語訓練。這項政策注定失敗。」
支持者則反駁,既然德國、日本等國能以母語教授醫學,印度也做得到。然而,翻譯複雜醫學術語、取得全球研究資料等實務挑戰依然艱鉅。
區域反彈:南印度反擊
印度人民黨的語言政策在印地語區的北印度獲得許多人認同,卻在南部與西部引發強烈反抗。在這些地區,泰米爾語、泰盧固語、卡納達語和馬拉地語等地方語言是地方認同的核心。
泰米爾納德邦:反對聲浪的中心
沒有任何一邦比泰米爾納德邦更強烈反對。該邦長期抵制強推印地語,歷史可追溯至1930年代和1960年代的反印地語運動。如今,泰米爾納德邦的學校採行泰米爾語與英語雙語政策,拒絕中央政府的「三語公式」;該公式要求學生也必須學習印地語。
副首席部長烏達亞尼迪・斯塔林警告:「泰米爾人珍視和平,但不會屈服於恐嚇。我們不會接受在泰米爾語之上強推印地語或任何其他語言。」
印度人民黨最近在泰米爾納德邦推動三語政策,讓緊張局勢升高。聯邦教育部長達曼德拉・普拉丹威脅,若該邦不配合,就扣留重要教育經費,首席部長穆・卡・斯塔林則指控這是勒索。這場爭端已成為印度聯邦制與區域自治之爭的一大引爆點。
馬哈拉什特拉邦:馬拉地語自豪感與印地語推廣之爭
在馬哈拉什特拉邦,由印度人民黨領導的邦政府試圖將印地語列為學校必修的第三語言,引發政治風暴。包括國大黨,以及濕婆軍和馬哈拉什特拉新建軍(MNS)等地方政黨在內的反對派,指控印度人民黨削弱馬拉地文化,暗中強推印地語。
馬哈拉什特拉新建軍主席拉傑・薩克雷表示:「印地語不是國家語言,而是和其他語言一樣的邦語言。語言區域主義正遭到削弱。」
在反彈聲浪下,邦政府撤回決定,並承諾未來做出進一步變動前會先徵詢相關人士意見。這起事件凸顯,在語言認同與區域自豪感密不可分的國家,語言政策潛藏著政治風險。
三語公式:承諾與陷阱
印度《2020年新教育政策》(NEP)重新提出三語公式;理論上,各邦可自行選擇兩種印度語言和一種外語(通常是英語)作為學校教學語言。政策承諾保留彈性並兼容並蓄,但實際上卻助長了各界的疑慮,擔心印地語會成為預設選項,尤其是在不說印地語的邦。
批評者認為,這項政策與其說是推廣多語能力,不如說是要犧牲地方語言來推進印地語。在泰米爾納德邦和西孟加拉邦等地,這項政策被視為對聯邦制與地方自治的侵害。實務上的挑戰也不容小覷,包括合格教師短缺、學校經費不足,以及學生可能因多種語言的學習負擔而不堪重負。
政治學家塞繆爾・杭廷頓曾警告,若制度支持不足卻迅速推動變革,結果可能是混亂而非發展。批評者表示,印度的語言政策恐怕會使國家分裂,而非促進團結。
此外,政策執行往往未能兌現承諾。許多農村與部落地區的學生被迫使用陌生語言學習,造成輟學率上升、學習成果不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研究顯示,以母語接受教育的兒童學業表現較佳,也更可能持續就學。
英語:通往機會的橋梁,還是平等的障礙?
對許多印度人而言,英語不只是殖民遺物,更是向上流動與掌握全球機會的通行證。具備英語能力有助於取得高等教育、待遇優渥的工作,並參與全球經濟。印度蓬勃發展的科技與新創產業,以及作為國際商業樞紐的地位,都受惠於國內龐大的英語使用人口。
然而,接受英語教育的機會仍極不平等。都市、富裕及上層種姓家庭更可能使用英語,農村與低種姓社群則往往被拋在後頭。這加深了社會分歧,使英語既是抱負的象徵,也是特權的標誌。
語言學家艾莎・基德瓦伊指出:「如今,英語是許多人的追求,不再只是殖民遺產。」
部分批評者認為,印度人民黨反英語的言論恐怕會讓英語變得更加排他,只有菁英階層能夠取得,大眾卻被拒於門外。私人部門雖然填補了缺口,卻也進一步固化階級差異。
全球脈絡:務實勝於純粹
德國、日本、南韓和中國等國基於務實考量採用英語,認知到英語對科學、科技與商業的重要性。對印度而言,若以文化純粹性為名,阻礙年輕人學習英語,可能是自我設限,損害印度成為全球領導者的雄心。
瀕危語言與強勢語言的代價
當英語與印地語之爭占據新聞版面之際,印度的原住民語言正悄然消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近200種印度語言列為瀕危語言,過去50年更有超過220種語言消失。英語和印地語興起,加上快速都市化,使許多部落與地方語言日益邊緣化。
倡議人士警告,語言多樣性消失不只是文化悲劇,更損害少數社群的權利與獲得承認的機會。語言是認同最初的標誌;一旦它從教室與公共生活中被抹去,整個文化都有消逝於世的風險。
聯邦制、認同與語言政治
印度的語言辯論,核心不只是文字,而是權力、認同與印度聯邦的本質。許多人認為,印度人民黨推動印地語、邊緣化英語,是更大計畫的一環,意在依照印度教民族主義理想重塑印度,犧牲多元主義以優待多數群體。
反對黨與地方領袖將抵制行動形容為捍衛聯邦制與多元性。他們主張,語言與教育政策應由各邦決定,不應由中央強加。三語公式的爭議,以及扣留泰米爾納德邦等不配合邦的教育經費,只讓這些分歧更加深化。
攸關之事:進步、多元與印度的未來
印度語言之爭攸關重大。一方是團結、文化自豪感,以及透過母語教育賦權的願景;另一方則是排斥、錯失機會,以及印度來之不易的多元主義遭侵蝕的風險。
專家與倡議人士指出,真正的挑戰不是在英語與印度語言之間二選一,而是確保所有印度人不論地區、階級或種姓,都能接受優質的英語與母語教育。英語應是公共資源,而非少數人的特權。同時,地方與原住民語言也必須受到保護與推廣,不應為了國家團結而犧牲。
《News Minute》社論指出:「英語之爭最終關乎平等、尊嚴與印度的未來,也是在科學與教條、進步與懷舊之間做出選擇。」
摘要
- 印度人民黨政府正挑戰英語在印度的主導地位,並推廣印地語與地方語言,這是更大規模文化與政治計畫的一環。
- 英語仍是通往全球機會的重要橋梁,但取得英語教育的機會極不平等,加深社會分歧。
- 泰米爾納德邦與馬哈拉什特拉邦等地的區域反抗,已使語言政策成為聯邦制與認同政治的引爆點。
- 《2020年新教育政策》中的三語公式承諾保留彈性,但許多人認為這是推廣印地語與加強中央控制的工具。
- 印度原住民語言瀕臨滅絕,數百種語言在英語與印地語興起之際逐漸消失。
- 真正的挑戰在於兼顧團結與多元,確保所有印度人都能學習英語與地方語言。
- 印度語言之爭的結果,不只會左右教室裡的教學,也將形塑印度作為多元民主國家與全球強權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