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日攻擊》：大膽描繪難以想像情境的台灣電視劇
台北夏日炎熱，當防空警報響徹全島，進行年度民防演習時，台灣各地的客廳裡也響起另一種警報。10 集電視劇《零日攻擊》首播後，劇中逼真呈現中國軍事入侵的情節震撼全台。這個長期令人憂心、卻鮮少在台灣流行文化中如此公開討論的事件，成為全國矚目的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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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的問世不只是娛樂事件，更是引發文化衝突的焦點、政治上的燙手山芋，也映照出一個生活在全球最危險地緣政治熱點陰影下的社會所懷抱的不安。隨著中國加強在台灣周邊的軍事活動，《零日攻擊》大膽提出疑問：如果難以想像的情況真的發生，會是什麼樣子？
《零日攻擊》是什麼？
《零日攻擊》是首部以中國全面入侵為題材的台灣大型戲劇作品。故事以一架中國戰機墜落台灣外海開場，北京以搜救行動為名，對台灣實施海空封鎖。封鎖逐步收緊，混亂隨之爆發：通訊中斷、金融市場崩盤、外籍人士急忙撤離，台灣社會也在恐慌與崩潰邊緣搖搖欲墜。
全劇以緊張的一週為背景，每集聚焦社會不同面向，從政府官員、軍方指揮官，到一般民眾與社群媒體網紅。創作團隊諮詢國防專家、軍事顧問及國安專家，設計出雖屬虛構、卻令人不安地感覺可能成真的情境。
金鐘獎編劇鄭心媚擔任節目統籌。她在俄羅斯於 2022 年入侵烏克蘭後，受到啟發而創作本劇。她告訴CNN：「坦白說，每個人對戰爭都有自己的恐懼與想像，但在日常生活中，很多人避而不談，甚至假裝它不存在。過去兩年，危機的陰影愈來愈大，我想是時候正視它，打開這個潘朵拉的盒子了。」
寫實呈現與創作自由
製作團隊由 10 位得獎導演，以及來自台灣、日本和香港的演員組成，費盡心力確保劇情真實可信。在台灣文化部與軍方協助下，劇組進入總統府等管制區域拍攝，也曾在軍演期間登上軍艦取景。儘管獲得政府資助並取得拍攝場地，鄭心媚與導演羅景任都強調，劇本和創作過程並未受到政治干預。
羅景任告訴CNN：「這不是政治宣傳影片，也不是愛國電影。我們想探討，在那樣的處境下，人性會呈現出什麼樣貌：脆弱、恐懼與貪婪，還是勇氣與同理心？」
劇情重點
重要場景包括：
- 中國軍機失蹤，被用作封鎖台灣的藉口
- 通訊遭切斷、網路服務中斷
- 金融崩潰，城市街頭發生搶劫
- 散布假訊息，並播出深偽影像
- 內部協力者與有組織犯罪集團煽動動亂
- 一般民眾被迫在抵抗、投降或逃離之間做出選擇
其中一幕格外令人難忘：台灣總統發表緊急談話時，訊號遭駭客入侵，畫面被換成宣稱向中國宣戰的深偽影片；接著，中國官媒主播呼籲台灣民眾檢舉「台獨勢力」。
為什麼是現在？現實背景
《零日攻擊》播出的時機再切合不過。近年來，中國大幅增加在台灣周邊的軍事部署，頻繁進行海空軍演，幾乎每天都派遣軍機與軍艦接近台灣。美國及其他盟友警告，北京可能最早在 2027 年試圖發動入侵；不過，多數台灣民眾仍傾向維持現狀，也不認為攻擊迫在眉睫。
總統賴清德則透過提高軍事支出、改革國防策略，並強調提升「全社會」韌性的必要性來因應。相關措施包括民防訓練、都市生存演練，以及防範假訊息與網路攻擊；這些內容也呼應了劇中的情節。
然而，據《海峽時報》報導，近期民調發現，雖然多數台灣民眾認為中國是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認為中國可能發動入侵。許多人更在意經濟停滯或出生率下降。這種落差正是鄭心媚創作本劇的原因之一：「我們希望這部劇能喚醒台灣民眾，正視迫在眉睫的戰爭威脅。」
爭議與辯論：煽動恐慌，還是敲響警鐘？
本劇播出後，在台灣及其他地區引發激烈辯論。支持者讚揚它寫實、勇於觸碰禁忌議題，認為對一個已逐漸對戰爭威脅麻木的社會而言，這是一記必要的警鐘。上班族徐瑞秋看完預告片後說：「感覺太真實、太可怕了。我很害怕，但不知怎麼的，還是想看下去。」
不過，批評者指責本劇煽動恐慌、服務政治利益。在野的中國國民黨（KMT）稱這是政府宣傳，也有評論者認為，劇中把台灣政府描寫得面對中國侵略時過於無能。「賣芒果乾」一詞借用「亡國感」的諧音，被用來嘲諷部分人士眼中不必要的危機渲染。
北京也譴責本劇，中國官員指控台灣執政的民主進步黨（DPP）企圖挑起衝突、分化海峽兩岸民眾。中國社群媒體上與本劇相關的內容遭到審查，官媒則將其斥為政治操作。
創作風險與產業影響
拍攝《零日攻擊》並非毫無風險。多年來，台灣影視工作者為了保住進入中國獲利豐厚的娛樂市場的機會，往往避開兩岸衝突題材。超過半數劇組成員要求匿名，也有人在最後一刻退出，擔心自己或家人在中國大陸遭到報復。演員包括香港出生的明星杜汶澤；他公開支持民主，並於 2022 年歸化為台灣公民。
科技億萬富翁曹興誠是本劇主要投資人，也是北京的知名批評者。他認為，本劇是台灣對抗中國影響力的認知作戰之一環。他告訴《衛報》：「如果台灣落入中國共產黨手中，就沒有人會有未來。」
本劇如何呈現現代戰爭？
不同於著重戰場英雄事蹟的傳統戰爭劇，《零日攻擊》聚焦於較隱微、也更陰險的現代衝突形式。本劇呈現「灰色地帶」戰術，也就是尚未構成公開戰爭、但意在使對手動盪不安、士氣低落的行動，包括：
- 散布假訊息與假新聞
- 網路攻擊及通訊中斷
- 經濟破壞與金融恐慌
- 心理作戰與潛伏特務滲透
- 深偽影像與人工智慧生成的宣傳內容
節目統籌鄭心媚認為，台灣的戰爭其實已經開始，不是透過槍炮，而是透過資訊與滲透。她告訴CNN：「對我來說，台灣的戰爭已經開始了。戰場上沒有槍與大炮，取而代之的是資訊與滲透。它正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
曾擔任本劇顧問的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軍事專家蘇紫雲認為，本劇有助於抵禦中國的影響力行動。他說：「面對恐懼，人們可以建立信心；這能間接且部分抵銷中國的影響力作戰。」
社會韌性與民防
本劇的核心訊息之一，是社會韌性的重要性。這呼應了賴總統的策略：為可能發生的衝突做準備，不只要靠軍方，也要讓整個社會做好準備。相關作為包括民防訓練、公共宣導，以及凝聚民眾的團結感與使命感。
賴總統在 3 月的一場演說中表示：「為確保台灣安全，我們希望依靠的不只是武裝部隊，也包括整個社會的防衛韌性。如此一來，我們才能以實力確保和平。」
民眾反應：焦慮、對話，以及被打破的禁忌
《零日攻擊》引發強烈而深刻的情緒反應。單是 17 分鐘的預告片就吸引數百萬次觀看，並收到數千則留言；許多觀眾表達了恐懼，也感謝本劇正視長期遭忽略的議題。一名 YouTube 使用者寫道：「起雞皮疙瘩！很難想像那一天到來時我們要如何面對……失去自由，只需要一瞬間。」
對某些人而言，本劇是促進台灣未來議題對話的必要催化劑。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副教授戴玉惠告訴DW，本劇象徵著圍繞入侵威脅的「沉默螺旋」開始瓦解。她說：「想像中國入侵已不再是禁忌，反映出沉默螺旋已經被打破。」
也有人擔心本劇的心理影響，憂慮如此鮮明地描繪混亂與毀滅，可能加劇民眾焦慮，甚至讓部分人考慮離開台灣。然而，科技投資人曹興誠認為，另一種選擇，也就是自滿，恐怕更加危險。
國際關注與更廣泛的媒體趨勢
《零日攻擊》受到國際關注，預計將在日本 Amazon Prime Video 上架，也正與 Netflix 等全球串流平台洽談。本劇在哥本哈根民主高峰會首映，獲得全場起立鼓掌，顯示它引發的共鳴已超越台灣。
本劇也反映台灣媒體更廣泛的趨勢，包括透過桌遊和電玩模擬入侵情境、提高民眾對中國政治滲透的警覺。這些創作呈現出一個正面對生存攸關問題、並尋求從心理和實際層面為不確定未來做好準備的社會。
更廣泛的意義：《零日攻擊》對台灣意味著什麼？
從根本上來說，《零日攻擊》不只是一部電視劇，更是文化介入、政治表態，也是一次鍛鍊韌性的心理演習。透過迫使觀眾正視戰爭的可能性，本劇試圖打破長年活在威脅之下所產生的麻木與否認。
鄭心媚說得很明白：「我們都認為這是件好事。只要這部劇能引起關注與討論，就代表它觸動了人們心中的某些情感。」
本劇也提出藝術在社會中扮演何種角色等難題。創作應該帶來安慰，還是促人反思？應該助長恐懼，還是鼓勵理性對話？社會又該如何為最壞情況做準備，同時不陷入絕望？
目前，《零日攻擊》是一場大膽的國家自我檢視實驗，一個只有台灣人能訴說、也迫切需要被說出的故事。
重點整理
- 《零日攻擊》是台灣首部以寫實中國入侵情境為題材的大型電視劇，引發激烈辯論與反思。
- 本劇參考專家建議與現實軍事策略，聚焦假訊息、網路攻擊及心理戰等現代「灰色地帶」戰術。
- 本劇上映之際，台灣與中國的緊張情勢升高；中國加強在台灣周邊的軍事活動，並譴責本劇挑釁。
- 支持者認為本劇敲響警鐘，能促進社會韌性；批評者則指責它煽動恐慌、操弄政治。
- 製作過程面臨創作與個人風險，許多劇組成員因擔心遭中國報復而要求匿名。
- 《零日攻擊》打破台灣媒體長久以來的禁忌，開啟國安與身分認同議題的新對話空間。
- 本劇深深觸動台灣及國際觀眾，也是更多創作正視台灣不確定未來的趨勢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