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學燮的最後心願：被分裂定義的一生
95歲的安學燮，一生見證了韓戰留下的深刻創傷，以及至今仍使朝鮮半島分裂的意識形態鴻溝。1953年，他年輕時以北韓士兵身分被俘，因拒絕放棄共產主義信念，在南韓監獄度過40多年。如今，他身體虛弱、行動仰賴輪椅，唯一的心願是返回北韓，與陣亡戰友長眠一處。然而，南韓當局連這最後的請求也不予准許，凸顯這場名義上從未結束的戰爭，至今仍未化解的緊張局勢與人道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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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學燮是誰？
安學燮1930年出生於江華島，當時朝鮮半島正處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他的童年充滿動盪：家人因被強徵入伍而離散；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迎來的不是解放，而是新的分裂。1945年，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宣布，北緯38度線以南的朝鮮由美軍接管。安學燮認為，這項安排背叛了真正的獨立。這份不平之感，從此左右了他的人生。
1950年韓戰爆發時，安學燮是開城的一名中學生。開城位於新劃定的邊界附近。他不久後加入北韓人民軍，負責情報工作。1953年，他在一次深入敵後的危險任務中遭南韓軍隊俘虜。十人小隊中，只有他一人生還。
遭囚禁仍堅守信念
南韓法律允許被俘的北韓士兵在放棄共產主義、效忠南韓後獲得假釋。安學燮拒絕妥協，在獄中度過42年又6個月，是南韓關押時間最長的北韓戰俘之一。他表示，自己長期遭受心理與身體上的壓迫，被要求放棄信念，包括酷刑，以及家人訴諸親情的勸說。他這麼形容：
一開始，他們試著用談話勸我改變。談不成後，就開始折磨我。
1995年獲釋後，安學燮仍覺得自己只是從一座小監獄搬進一座更大的監獄。他依然受到密切監控，也因堅守原有的意識形態而遭家人排斥。
試圖返鄉：難以跨越的障礙
最近的一個星期三，安學燮前往坡州的統一大橋，這座橋是鄰近非軍事區（DMZ）的象徵性通道，分隔南北韓。他手持北韓國旗，在支持者與維安人員簇擁下，懇求當局准許他前往北韓。南韓當局以國家安全法及未與平壤達成任何協議為由，拒絕他的請求，並以救護車將他送離現場。
對安學燮而言，遭到拒絕令他深感絕望。他告訴記者：
我想念北韓，這種感覺難以承受。我想葬在自由的土地上。
他的支持者主張，安學燮身為戰俘，依據《日內瓦公約》等國際人道法享有遣返權。然而，南韓政府認為，未經許可與北韓接觸違法；而非軍事區仍是全球軍事戒備最森嚴的邊界之一。
未轉向的戰俘：逐漸凋零的一代
想返回北方的並非只有安學燮。他是六名仍在世的「未轉向」囚犯之一，這些北韓士兵與間諜因拒絕放棄信念，在南韓監獄度過數十年。他們多已年逾八旬或九旬，最近全都向南韓政府提出遣返申請。多年來，人數不斷減少；他們是最後一批與那個由意識形態信念和戰爭創傷所形塑的世代相連的在世人士。
2000年，南北韓關係短暫回暖期間，南韓允許63名未轉向囚犯經由板門店停戰村返回北韓。他們返鄉後在北方受到英雄般的歡迎。然而，安學燮選擇留下，因為他認為自己的使命尚未完成。他解釋當時的決定：
如果我要喊『美軍撤出』，就得在這裡喊，而不是在北韓。所以我沒有回去。我下定決心，要親眼見到美國人離開這片土地後才死去。
此後再沒有其他遣返行動，北韓也未回覆近期詢問是否願意接納安學燮或其他處境相同的人。
法律與人道困境
安學燮的處境帶出複雜的法律與人道問題。根據《日內瓦公約》，戰俘在敵對行動結束後有權獲得遣返。然而，韓戰以停戰協定告終，而非和平條約，因此兩韓在法律上仍處於戰爭狀態。南韓《國家保安法》禁止未經許可與北韓接觸；未經南韓軍方與聯合國軍司令部特別許可，平民不得進入非軍事區。
人權團體對安學燮及其他未轉向戰俘表達同情，但很少人預期政府會為他們破例。南韓統一部表示，正從人道角度審視此事，但任何決定都需要平壤合作。北韓自2023年起中斷與南韓的所有官方聯繫，使這項可能性更加渺茫。
生活在非軍事區的陰影下
如今，安學燮住在龍岡里一間樸實的房子裡，距離北韓邊界僅約一英里。屋內牆上掛滿北韓紀念品，門墊則是美國國旗，象徵他始終反對他所稱的南韓「美國占領」。安學燮遭家人疏遠，生活仰賴政府補助及熟人援助，但仍堅守信念。他告訴一名訪問者：
即使死後還要葬在殖民地，那份怨恨實在太深了。
他的故事不只是個人信念的寫照，也呈現一個分裂國家尚未癒合的傷痛。對許多韓國人而言，戰爭並非遙遠的往事，而是仍然存在的現實，體現在離散家庭、未能返鄉的戰俘，以及無時不在的衝突再起威脅之中。
遣返為何如此困難
安學燮返鄉面臨的阻礙，既有政治因素，也有實際困難。非軍事區是全球軍事化程度最高的邊界之一，沿線布滿鐵絲網、地雷與武裝警衛。任何平民越境都必須獲得兩韓及聯合國軍司令部批准。北韓自2023年中斷與南韓的所有聯繫後，連人道議題的對話也陷入停滯。
政治敏感性也是原因之一。允許安學燮返鄉，可能被平壤宣傳為一場勝利，成為南韓遭受的象徵性挫敗。反過來說，拒絕他的請求，也可能招致人權倡議人士與國際觀察者批評；在他們眼中，這是人道問題，而非安全威脅。
韓戰更廣泛的歷史遺緒
安學燮的故事，是韓戰廣泛歷史遺緒的縮影。這場戰爭從1950年延燒至1953年，造成數百萬人喪生或與家人離散。停戰協定帶來緊張的停火局面，但雙方始終未簽署和平條約。非軍事區仍是朝鮮半島分裂的鮮明象徵，南北之間的意識形態對抗也持續影響政治、社會與個人生活。
對少數仍在世的未轉向戰俘而言，戰爭從未真正結束。他們的一生被囚禁、監控與社會孤立所形塑。不過，他們也成了象徵；在歷史與政治往往模糊英雄主義與狂熱信念界線的世界裡，他們既受到讚揚，也引發爭議，代表著堅定不移的信念。
民意與政治影響
安學燮的處境在南韓引發討論。有人認為他是過往時代的遺留人物，也有人視他的遭遇為人道悲劇。民間團體持續呼籲遣返剩餘的未轉向戰俘，主張他們在國際法下的權利遭到忽視。政府則擔憂安全風險與政治後果，態度依然審慎。
與此同時，離散家庭及尚未解決的戰時恩怨，仍困擾著南北韓。兩韓關係偶爾緩和時，雙方會安排家庭團聚，為部分人帶來短暫的慰藉；但對許多人而言，離別之痛將伴隨他們直到生命終點。
摘要
- 95歲的安學燮曾是北韓戰俘，因拒絕放棄共產主義信念，在南韓監獄度過42年以上。
- 他最後的心願是返回北韓，與戰友長眠一處，但南韓當局以法律與安全考量為由拒絕他的請求。
- 安學燮是南韓境內六名仍在世的「未轉向」戰俘之一，六人最近都已提出遣返申請。
- 此案凸顯韓戰未竟的歷史遺緒、朝鮮半島持續分裂，以及人道、法律與政治因素之間的複雜交錯。
- 人權團體與民間組織持續倡議遣返未轉向戰俘，但南北韓關係緊張，前景仍不明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