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從巴拉望延伸至龍目島
在東南亞，曾經養活沿海家庭、供應全球市場的海洋，如今正逐漸沉寂。菲律賓船員在巴拉望省黎剎鎮外海表示，遭到中國海警、海軍及民兵船隻尾隨追逐。許多人擔心，薩比納淺灘附近的設施將進一步鞏固對漁場與航道的控制。遠在西南方的東龍目島丹戎魯亞，每天一早，成排的鯊魚和魟魚被拖上岸，其中一些屬於受威脅物種。在泰國，移工船員將漁獲卸下冷藏，魚粉工廠則把小型魚類與混獲魚種磨成動物飼料。各地景象不同，背後的故事卻相同：漁獲日漸減少，工作愈來愈辛苦，成本也節節攀升。
目錄
亞洲漁業是全球海產供應的引擎。全球逾半的野生漁獲與養殖產量來自這個地區，但漁業壓力十分沉重。非法、未報告及未受規範的捕魚（IUU）如今約占全球野生漁獲的五分之一，每年帶來高達364億美元的非法獲利，且問題尤以亞洲海域嚴重。研究人員估計，亞洲有64%的漁業面臨中度至高度風險；在西中太平洋與東印度洋，IUU漁獲可能超過有紀錄漁獲量的三分之一。根據 Earth.Org 彙整的分析及其他專家說法，執法不力、貪腐與未解決的海域爭端，為 IUU 捕魚猖獗提供了有利環境。另見：Earth.Org 亞洲 IUU 捕魚概述。
這場危機的影響遠不止於經濟。漁船上發生強迫勞動與人口販運的情況已有紀錄。幽靈漁網纏住海龜，包括泰國羅勇府一隻傷勢嚴重、正在接受獸醫照護的玳瑁。鯊魚市場持續擴張，珊瑚礁則逐漸退化。魚粉需求促使業者捕撈小型飼料魚，而其他海洋生物也仰賴這些魚類維生。從菲律賓、印尼與泰國的攝影報導中，可以看見人們疲憊的面容，映照出這場危機對人的衝擊；生態壓力則體現在漁業資源枯竭、珊瑚礁受損，以及曾仰賴本地漁獲的地區愈來愈依賴進口。
綜合來看，這些片段呈現出一個正站在十字路口的地區。危機從巴拉望延伸至龍目島，遍及泰國灣，影響三寶顏市的市場、比通的魚廠，以及原住民族的祖傳海域。這是一個關乎食物、工作、主權，以及維繫本地區海洋健康的故事。
爭議海域的海上衝突熱點
在南海，漁業與地緣政治已密不可分。巴拉望附近的菲律賓船員描述與中國船隻的衝突；分析人士則警告，新建據點可能進一步鞏固對礁體與淺灘的控制，而這些地點是魚類育幼場。科學研究已記錄大規模疏浚，以及採集巨蛤作為建材，對珊瑚礁造成廣泛的實質破壞。一項評估指出，爭議海域至少有160平方公里的珊瑚礁受損，其中17平方公里因填海與港口建設而永久消失，另有超過140平方公里因疏浚與採蛤受到長期破壞。另見：ResearchGate 珊瑚礁破壞與合作解方摘要。
珊瑚礁遭到疏浚後，魚類便失去重要棲地，當地糧食安全也因此受損，漁船可能為了尋找漁獲而駛入更深的爭議海域。多位海洋科學家與政策專家提出合作方案，包括在南沙群島一帶設立和平公園、共同管理資源，並凍結挑釁性的建設。他們認為，共同守護海洋能緩和緊張，並協助重建維繫漁業、保護海岸的生態系。
從鮪魚之都到空蕩的漁艙
菲律賓南部的三寶顏市自稱「鮪魚之都」，許多清晨的港口景象確實名副其實。貿易商仔細檢視高級魚貨，這些鮪魚將運往東京、首爾與洛杉磯。附近的工業圍網漁船則卸下較小的幼魚，供罐頭工廠加工。地方官員與倡議人士承認，捕撈幼魚的情況太過普遍，監管漏洞也削弱了原本用來保護幼魚的規範。全球對壽司與鮪魚罐頭的需求，讓船隊航得更遠、出海時間更長，魚卻愈來愈小、愈來愈少。
一名資深漁民向記者描述這份工作的變化。他起初在住家附近捕魚，出海一晚就能滿載大魚返航；後來航程愈來愈長、風險愈來愈高，收入卻逐漸減少。他說，自己好幾個月無法與家人團聚，即使經歷艱辛航程，收入仍然微薄。
現在要養家餬口愈來愈難。
菲律賓綠色和平組織的一名倡議人士於2018年告訴《衛報》，本地船隊與工業漁船捕撈了太多幼魚，威脅魚群的長期存續。
他們正在捕掉整整一個世代的鮪魚。
歐盟曾因菲律賓漁業治理問題將其列入警告名單，促使菲國修法、加強規範。然而，港口輸送帶上仍可見幼魚，近海也仍有未受規範的捕魚活動。地方主管機關與貿易商表示，設立捕撈限額、加強船上監測，並確保供應鏈可追溯，都有助改善情況；同時也應保障勞工權益，讓船員在求助時不必擔心遭到報復。
印尼鮪魚減少，海象也在改變
印尼是全球第二大海產生產國，僅次於中國，但過度捕撈與氣候變遷正使其鮪魚產業承受壓力。主要港市比通的漁獲量下滑，工廠產量與工作機會也隨之減少。工人離開罐頭工廠，另謀生路。漁民表示，出海時間愈來愈長，難以預測的天氣也打亂了祖父母過去依據風向與星象判斷的漁季。這些壓力侵蝕收入，並使船員背負債務。
比通前鮪魚罐頭廠工人艾哈邁德・索利欣（Ahmad Solihin）回憶，為了養家，他決定離開工廠改開計程車。他表示，漁獲減少讓工廠難以維持獲利，想維持生計就得靠加班，但即使如此，薪水仍不足以支付房租與基本開銷。他接受 Eco Business 訪問時，談起自己離開這個行業的時刻。
隨著漁獲減少，雇主無法獲利，我最後也領不到額外收入，所以決定離開。
中爪哇北加浪岸的漁民瓦爾約諾（Warjono）說，如今的天氣變幻莫測，他無法預測哪天出海會有好收穫。他熟悉的海域裡，過去每趟能捕到一噸魚，如今漁獲量減少超過一半。同一篇 Eco Business 報導中，他感嘆這種不確定性同時危及安全與收入。
如果無法像我們的祖父輩過去那樣，預測天氣和風向，就表示你也無法預測漁獲。
業界人士證實，產業正承受愈來愈大的壓力。印尼延繩釣鮪魚協會表示，隨著成本上升、魚群愈來愈少，貝諾阿灣的鮪魚船數量已從2009年的約1,000艘降至如今不到300艘。船長表示，每月漁獲量已減半。為此，雅加達開始推行「定量捕魚」政策，將在六個區域設定核准捕撈量上限並規範漁季，以讓漁業資源恢復，同時力求穩定收入與就業。另見：Eco Business 報導印尼鮪魚漁業與氣候壓力。
泰國海產的矛盾
泰國是區域海產樞紐，但當地漁業資源減少後，許多泰國消費者如今吃的是從國外冷凍進口的魚。在龍仔厝府，緬甸工人將魟魚與其他魚種卸下，送入冷藏庫。勞工權益倡議人士多年來警告，監督不力可能掩蓋人口販運、欠薪與危險工作環境。多起案件顯示，IUU 捕魚與強迫勞動有所關聯。部分壓力來自一條從野生漁獲減少、終至依賴進口的供應鏈。
再往南到春蓬府，魚粉工廠將小型野生魚類與混獲魚種磨成水產養殖和畜牧業的飼料。大量捕撈飼料魚，會使大型魚類失去獵物，也讓海鳥與海洋哺乳動物失去食物。在羅勇府，泰國研究人員救治的一隻玳瑁，因遭廢棄漁網纏繞而失去兩側前鰭。這些傷勢顯示，幽靈漁具與廢棄物如何加劇過度捕撈帶來的傷害。
鯊魚、魟魚與承受壓力的食物鏈
在印尼最大的鯊魚市場之一丹戎魯亞，魚鰭銷往香港與中國大陸，魚肉、魚皮與軟骨則進入本地供應鏈及化妝品產業。部分上岸的魚種已瀕危或易受威脅。漁民與貿易商主張，在其他生計選擇有限的地方，捕鯊支撐著許多人的生活。保育科學家則反駁，目前的捕撈強度正把物種推向崩潰，並擾亂海洋食物網。
近期科學研究進一步支持這些警告。一項全球重新評估發現，超過三分之一的鯊魚與魟魚物種面臨高度滅絕風險，而過度捕撈是所有受威脅物種的共同原因。研究作者呼籲，應根據科學制定捕撈限額、有效設立海洋保護區，並管制貿易，以降低最受威脅物種的死亡率。另見：鯊魚與魟魚滅絕風險研究。
海洋枯竭，文化也面臨危機
在越南，賦予魚露獨特風味的鯷魚愈來愈難捕獲。海水升溫與氧氣含量下降，使鯷魚群往更遠的外海移動或數量減少，密集捕撈又進一步加重壓力。傳統魚露產地的業者表示，他們很難在適當時節取得合適的魚，家族代代相傳的手藝也因此受到威脅。
協助經營家族事業、同時教授資訊科技的裴文富（Bui Van Phu）告訴 NPR，他希望把這門手藝傳給兒子，但現在能否做到，取決於海洋的變化。
魚露不只是一種調味料，更是一門工藝、一種文化與傳統，必須保存下去。
在其他地方，馬來西亞的峇瑤海人（Bajau Laut）是以海為家的原住民族群，然而漁獲減少與天氣難以預測，迫使他們離開海洋，轉做陸上工作，身分認同也因此流失。泰國南部部分地區的烏拉克勞伊族（Urak Lawoi）等社群，則從捕魚轉向觀光。這些轉變的代價無法只用收入衡量，因為它們切斷了人們與土地、技藝及信仰的連結，而這些正是日常生活意義的所在。另見：NPR 報導越南魚露產業面臨的壓力。
非法與未通報捕魚為何猖獗
違規出海捕魚的利潤十分可觀。全球需求高漲，規範卻薄弱，被查獲的機率也低。海上轉載讓漁船得以在遠離港口的地方，把漁獲轉交冷藏運輸船，掩蓋魚是在哪裡、由誰捕獲。便利旗制度讓船東能在監管有限的遙遠國家登記船隻。船員名單會在海上更換，提單則抹去魚貨的來源。等貨物抵達港口時，漁獲來歷已難以查明。分析人士估計，IUU 捕魚每年帶來數百億美元獲利，使沿海國家蒙受重大損失，無法收取許可費或稅金。另見：Earth.Org 分析 IUU 捕魚的經濟效應。
人道代價十分嚴重。調查已揭露漁船上存在強迫勞動、債務奴役與暴力虐待。有些船員遭困數月甚至數年，既沒有合理薪酬，也拿不到證件。三寶顏市一帶的菲律賓漁民表示，自己曾被命令越境作業、在海外遭到拘留，返家時也求助無門。監管不力會助長虐待，守法業者也會被那些靠違規降低成本的人擠壓。
中國擁有全球最大遠洋漁船船隊，經常是區域摩擦的焦點。中國的政策已開始轉變。新計畫為國內海洋捕撈量設限、削減燃油補貼，並試行總可捕量制度與船隻配額。中國政府表示，希望縮減遠洋船隊並穩定遠洋漁業產量。地方保護主義與不斷增加的需求仍是挑戰，但若能持續落實改革，便有助減少非法捕魚。另見：East Asia Forum 報導中國漁業政策轉變。
如何扭轉局勢
東南亞漁業仍有重建的可能。全球經驗顯示，政府若設定永續捕撈上限、禁止破壞性漁具、保護育幼棲地並公平執法，漁業資源就能復原。如今全球海產有逾半來自水產養殖；若養殖場採用負責任的飼料與潔淨作業，就能減輕野生魚群的壓力。Our World in Data 的數據顯示，野生漁獲已趨於平穩，養殖產量則持續成長，證明只要管理得當，不必耗盡海洋資源，也能提高魚類供應量。另見：Our World in Data 全球魚類產量與永續性資料。
東協配額計畫
多位政策研究者主張，東南亞需要一套共同管理共享魚群的制度。其中一項構想是在各國專屬經濟海域內，由東協主導可轉讓個別配額計畫。各國政府按魚種設定年度捕撈上限，分配漁民配額，並允許交易。配額可以成為一種資產，獎勵良好管理，並讓捕魚活動轉向經營效率較高的業者。其他地區的經驗顯示，若配額制度能讓公共利益與私人誘因一致，魚群崩潰的可能性就較低，因為漁民會保護自己配額的長期價值。
海上與港口的有效措施
- 依據最佳可得科學資訊，制定明確的捕撈管理策略與年度捕撈上限。
- 以防篡改的監測設備追蹤船隻，並要求高風險船隻配置電子觀察員。
- 管制海上轉載，要求事前許可、監測與完整文件，或將轉載移至港內進行。
- 加入並落實《港口國措施協定》，阻止非法捕撈的魚進入市場。
- 採用漁獲文件與可追溯制度，追蹤魚類從漁網到餐桌的流向。
- 禁止爆炸與毒魚等破壞性捕魚方式，並逐步淘汰敏感海域中破壞性最大的拖網漁法。
- 投資開發水產養殖替代飼料，降低對野生飼料魚製成魚粉的需求。
- 保護珊瑚礁、海草床與紅樹林，這些都是許多經濟魚種的育幼場。
- 保障船員權益、工會參與及申訴管道，以處理強迫勞動問題。
- 提供小型漁船安全設備、信貸與保險，協助地方漁民遵守新規並度過漁獲淡季。
印尼過去曾試行嚴格執法，如今則在規劃限制捕撈量的定量捕魚區。中國從燃油補貼轉向鼓勵海洋資源管理，也顯示政策優先順序正在改變。菲律賓在歐盟警告後改善了法律制度。然而，唯有衛星監測、港口檢查與法院裁罰堵住讓違規有利可圖的漏洞，這些措施才會發揮作用。買家也能盡一份力。大型品牌可以要求供應鏈可追溯、拒絕缺乏監督的海上轉載，並優先採購混獲較少、對棲地衝擊較低，且經認證的漁具與漁業產品。
重點整理
- 亞洲海域供應全球大量海產，但區域內64%的漁業面臨中度至高度風險。
- IUU 捕魚可能約占全球野生漁獲的五分之一，每年帶來數百億美元的非法獲利。
- 巴拉望附近的菲律賓漁民表示遭中國船隻騷擾，科學家則記錄了爭議海域大範圍的珊瑚礁破壞。
- 三寶顏市的幼年鮪魚上岸量偏高，加上監測不力，威脅漁業的未來。
- 印尼漁獲減少，鮪魚產業的工作機會與船隻數量隨之下滑。新政策將按區域設定捕撈上限，讓魚群復原。
- 泰國本地漁業資源減少，海產進口量隨之增加。魚粉需求則捕走其他物種賴以為生的飼料魚。
- 超過三分之一的鯊魚與魟魚物種受到滅絕威脅，主因是過度捕撈。
- 海水升溫與缺氧使鯷魚減少並轉移，越南魚露傳統技藝因此面臨風險。
- 強迫勞動與人口販運和 IUU 作業有所關聯，傷害勞工，也使守法船隊處於不利地位。
- 中國政策轉變、東協區域合作加強，以及配額、監測與港口管制等措施，若能妥善執行，將有助重建漁業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