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蜂群為何正在重塑海戰
廉價、快速且可消耗的無人機，已改變海軍對風險的評估。在近期衝突中，小型無人飛行器曾追蹤船艦、騷擾船隊，有時甚至擊中高價值目標。這股趨勢已十分明確。只需數千美元，就能買到性能不錯的四軸飛行器或固定翼無人機；它們能低空飛行、藏身於海面雜波中，並以簡易自動駕駛系統導航。單一無人機尚可應付，但數百甚至數千架協同作戰，就可能壓制雷達、飽和近程防禦，迫使船艦對付體積小、難以偵測的目標時耗用昂貴飛彈。這種成本倒置正是問題核心：攻擊方花費少，防守方付出高，防禦就難以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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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蜂群不只是天空中有很多無人機，而是能協調航線、高度與時機的團隊。它們會分配任務、因應干擾，並尋找防線缺口。在海上，挑戰更加嚴峻：距離遙遠、天候惡劣，而船艦雷達對低空飛行器的探測距離有限。蜂群可能從多個方向逼近，包括貼近海面，或由充當載具的飛機搭載而來。傳統分層防空系統以少量昂貴攔截器為核心，並非為了應對小型威脅蜂群而設計。各國海軍正競相增添新型感測器、自動化系統及成本較低的武器，以因應蜂群所需的龐大火力。
中國打造海上數位長城的計畫
中國海軍研究人員提出一套防護軍艦、抵禦大規模蜂群攻擊的架構。這項構想被形容為海上數位長城，整合衛星、機載與艦載感測器、電子攻擊，以及數種新型武器，包括高功率微波、雷射與遠程飛彈。由解放軍海軍大連艦艇學院郭傳福教授領導的團隊，於8月下旬在《指揮控制與模擬》期刊發表這套架構。他們的基本判斷相當直截了當：每架僅需數千美元的智慧蜂群，能運用匿蹤、協同與數量優勢，耗盡傳統艦艇防禦，進而突破防線。
研究提出的解方是一張動態殺傷網。船艦不再依靠固定系統獨自作戰，而是透過軟體定義網路、自動化及人機協同，即時重新分配感測器與武器。若雷達遭干擾或節點受損，其他節點便會接手。衛星提供線索後交由海上巡邏機接力，再轉交艦載雷達、紅外線攝影機與被動式無線電接收器。目標是從偵測到擊敗威脅，全程持續掌握目標；並透過自動化縮短決策週期，避免蜂群利用延遲突防。
成本是這套設計的核心考量。用一枚價值百萬美元的飛彈擊落一架小型塑膠無人機，並不划算。這套架構優先採用單次射擊成本低、彈藥量大的武器，例如高能雷射、能一次打擊多個小型目標的高功率微波束，以及可發射可程式化空爆彈的高速機砲。飛彈仍會留在彈庫中，但其角色轉為摧毀發射平台或載具，避免它們放出大批無人機。
從偵測到擊敗威脅：架構如何運作
中國提出的藍圖與許多海軍對反蜂群防禦的構想相似，但更倚重網路化感測與非動能手段。整體分成數項功能：搜尋、追蹤與分類；干擾導航與通訊；再以可擴大規模、價格合理的火力摧毀倖存目標。每項功能都配有多種工具，避免任何單一環節失效就中斷整條防禦鏈。
跨領域偵測與追蹤
持續掌握情勢是第一步。高空衛星提供線索，指引巡邏機掃描廣大海域。艦載雷達，包括能偵測小型雷達截面目標的短波長雷達，負責搜尋貼近海面的目標。紅外線感測器尋找馬達與電池散發的熱源，被動式射頻接收器則追查控制鏈路。海面上的聲學感測器可捕捉船艦附近的螺旋槳嗡鳴聲。人工智慧會融合這些來源的資料，讓操作人員不必在不同螢幕間切換，就能看到整合後的追蹤資訊。系統的目標是持續掌握快速移動、低可偵測度的物體，即使它們試圖藏進海面雜波並進行難以預測的機動。
分類與偵測同樣重要。一架沿著商船尾流飛行的小型四軸飛行器，在雷達上看起來可能與波浪雜波十分相似。這張網透過多感測器關聯分析減少誤報，並區分友軍、中立目標與身分不明目標，也試圖及早判斷蜂群中各無人機的任務。有些可能搭載彈頭，有些負責干擾或充當誘餌，另有少數可能為飛彈導引頭執行偵察。及早且準確地分類，能讓防守方為每個目標選擇適當手段，避免對低階威脅浪費高階武器。
軟殺傷：干擾、欺敵與微波能量
擊垮蜂群的「大腦」，往往比逐架擊落無人機更省錢。電子攻擊單位會干擾常見的控制鏈路、GPS及其他衛星導航訊號。欺敵系統則傳送虛假座標或虛構目標，誘使蜂群轉向或浪費時間。高功率微波武器提供另一種手段：它們發射脈衝，在一定區域內同時干擾或燒毀多架無人機的電子設備。妥善運用時，微波能在不消耗實體彈藥的情況下清空一片空域，並能在蜂群機動時迅速重新瞄準。
軟殺傷也有代價。微波射擊與強力干擾會消耗大量電力並產生熱能，必須由船艦系統加以管理。若協調與屏蔽不足，也可能影響友軍電子設備。指揮官需要明確規範何時改採動能攻擊，因為軟殺傷未必能阻止所有無人機，而且在攻擊過程中很難評估損害。中國的提案將這些工具放在交戰流程前段，先削弱蜂群規模，再由硬殺傷系統完成任務。
硬殺傷：雷射、機砲與飛彈
定向能武器是硬殺傷的第一層。中國公布的LY-1雷射，設計用途是在短距離內燒毀光學設備與機身；每次射擊的成本以電力計算，而非昂貴的攔截器。雷射在空氣清澈且視線不受阻擋時效果最佳，遇到雨、霧、煙或沙塵，效能便會下降。雷射還必須持續照射目標一段時間才能造成損害，因此需要精確追蹤機動中的無人機。即使有所限制，艦載雷射仍可承擔許多近程交戰，避免耗用飛彈。
近距離防禦主要仰賴機砲。中國軍工業展示了一種名為「彈幕」（Bullet Curtain）的反蜂群構想，使用35毫米空爆彈，在來襲目標的飛行路徑上形成致命彈幕。每發砲彈不只釋放一枚彈體，而是釋出多枚子彈體，並在目標所在區域附近定時爆炸。火控系統將雷達與光學追蹤資訊連結起來，以調整射擊模式與射速。另一種相關的多管構想，以電子擊發、預先裝填的彈藥為基礎，有時稱為「金屬風暴」（Metal Storm），目標是藉由更換預裝彈藥的槍管組，達到極高射速並快速重新裝填。這些方案力求在撞擊前最後幾秒，以可負擔的成本摧毀密集目標；不過，若在繁忙航道或港口附近使用，指揮官仍須權衡附帶損害風險。
飛彈仍然重要，但在反蜂群防禦中，最適合的任務是遠距打擊威脅來源。中國的架構將近程防禦層與遠程攻擊搭配，在大型飛機或船艦等無人機載具釋放機群前先行摧毀。外界有關CJ-1000高超音速巡弋飛彈的報導，便指向這種思路。高速遠程攔截武器有助於從源頭削弱威脅，將近程彈藥留給突破防線的目標。
從閱兵展示到原型武器
中國9月3日舉行的閱兵，公開展示了數項符合反蜂群作戰構想的裝備。影像與展示內容包括高功率微波系統、可裝載於車輛與船艦上的LY-1雷射，以及被定位為反制空中發射平台的遠程飛彈。與此同時，國有國防企業也推廣以密集火力而非導引式攔截為主的近程方案。「彈幕」採用可程式化35毫米砲彈並整合雷達與光學系統，被宣傳為一種具成本效益的空域清除手段，可對付小型無人機，甚至部分巡弋飛彈。開發商表示，採用貨櫃式彈庫與模組化底座，可快速重新裝填，並安裝於船艦、車輛及固定陣地。
中國也展示了一款名為「九天」的大型無人機母機。構想是讓它高空飛行，釋放大批小型無人機，使其散開後俯衝攻擊目標，再以自主系統協調攻擊。這種母機構想有利有弊：它能讓小型無人機大量發射並延伸攻擊距離，但在爭奪制空權的空域中本身是大型目標，而且要在太平洋作戰距離下維持蜂群協同，仰賴可靠的自主能力與通訊。即使早期型號難以在戰場上存活，這個平台仍可作為測試演算法與部署方式的試驗台，讓相關成果日後轉用於生存能力更強的載台。
對台灣海峽意味著什麼
近年中國軍事論述將蜂群描述為控制海域與拒止敵方使用海域的工具，尤其是在封鎖或兩棲攻擊期間；同時也呼籲強化對敵方蜂群的反制能力。不同研究反覆提到的功能包括偵測、軟殺傷、硬殺傷與偽裝。實際上，這代表分散部署感測器以持續追蹤目標，運用電子攻擊與微波瓦解蜂群，再以機砲、雷射及短程飛彈消滅目標，同時以誘餌、管制電磁訊號與管理特徵訊號等方式，隱蔽己方船艦。
分析人士警告，這些網路日益運用自主技術與機器學習，可能把反應時間壓縮到遠短於傳統決策週期。防禦行動，例如大量出動攔截無人機或啟用強力干擾器，可能被對方視為進攻行動。軍民兩用平台也使意圖更難判斷。一艘外觀看似民用的無人艇，今天可能是感測器平台，明天卻可能成為武器。在航運繁忙的海峽，誤讀訊號與自動化反應會壓縮穩健外交的空間。海軍需要可靠的通訊與明確的指揮規則，才能在局勢快速變化時讓人類判斷持續發揮作用。
海上環境也會左右結果。在陸地上運作良好的蜂群，到了海上還得面對長距離飛行、鹽分腐蝕與更惡劣的天候。GPS遭干擾時，無人機仍須確保導航能力；視線被地形或船體阻擋時，通訊鏈路也必須保持穩定。遠程反艦飛彈在許多海戰中仍具決定性，因此蜂群很可能與飛彈搭配，用以分散注意力、混淆防守方，或迫使船艦浪費防禦齊射。完善的反蜂群態勢能讓防守方擁有更多射擊機會與時間，但這仍只是包括飛彈、潛艦與飛機在內、更大規模競爭的一環。
其他海軍如何因應
競爭對手也朝相同方向發展。美國一方面推動大量部署自主空中與海上系統的計畫，另一方面也在處理軟體、安全，以及與既有艦隊整合等現實問題。無人水面載具的測試展現了潛力，也暴露自主技術尚不成熟的風險，包括碰撞與控制故障。軍事科技的教訓一如既往：在海上打造可靠、網路化的自主系統並不容易，要大規模投入實際運用，更不能只靠原型。
在防禦方面，美國海軍正為航艦打擊群增添Coyote與Roadrunner M等短程攔截無人機。這類小型噴射動力攔截器能起飛、滯空，並追蹤逼近的無人機；成本遠低於標準艦載飛彈。部分型號可返回船艦補充燃料並再次使用。搭配能偵測小型目標的緊湊型雷達，這些攔截器可增加彈藥深度，並提供靈活的短程作戰工具。各國海軍也在測試高能雷射，以低成本方式逐步削減數公里內的威脅。
美國以外，一波計畫顯示全球競賽正在加速。瑞典已進行實地測試，讓士兵能同時控制數十架無人飛行器。德國、英國及其他國家正打造可供陸、空、海混合蜂群運用的架構。隨著更多行動者採用蜂群與反蜂群工具，分層防禦將成為標準：及早發現、加以干擾，再於交戰末段以符合成本效益的方式摧毀目標。
技術與經濟挑戰
成本交換是這些選擇背後的主要驅動因素。攻擊方希望耗盡防守方的彈庫；防守方則希望每次交戰都便宜且能反覆進行。雷射與微波有望提供充足的射擊能力，但仰賴大量電力與熱管理，而這些需求必須與船艦其他用電需求並存。裝填可程式化砲彈的機砲比飛彈便宜，但仍會消耗彈藥，而這些彈藥必須儲存、運送並在海上補充。
將多種感測器與武器連網，可提高速度與備援能力，卻也增加遭受網路與電子攻擊的風險。軟體定義網路可以重新路由資料，但也會增加系統複雜度並提高訓練需求。人工智慧融合分析可減輕操作人員負擔，但需要高品質資料與審慎驗證，避免產生錯誤追蹤或誤擊友軍。若一艘船的反蜂群能力無法在遭受干擾、海況惡劣時與整個特遣群分享資訊並協同作戰，實際作用便十分有限。
附帶損害風險與法律規範同樣不容忽視。以彈幕在一片空域中灑下大量金屬彈片雖然有效，但在繁忙海峽附近可能危及中立船隻。必須妥善管理微波武器，避免傷害友軍系統或甲板人員。雷射需要嚴格管制目標，避免意外造成眼部傷害或反射傷害。明確的作戰準則、嚴謹測試與貼近實況的演練，將決定艦隊在危機中能否實際運用這些系統，而非僅停留在宣傳說法。
接下來值得關注的發展
幾項指標將顯示這項構想轉化為艦隊實際能力的速度。留意將雷射、微波與高速機砲整合至艦艇作戰系統的海上測試，而非只看單項展示。關注考驗網路韌性的演習，包括節點失效或遭干擾時的作戰。若測試把反蜂群防禦與攻擊空中發射平台的遠程飛彈結合，將顯示中國在多大程度上優先打擊「射箭者」，而不只是「箭」。向夥伴國出口反蜂群套件，也將顯示中國對相關技術成熟度的信心。最後，實際限制也會影響部署方式與數量，例如定向能武器電力不足，或高射量機砲重新裝填速度緩慢。
重點整理
- 中國海軍研究人員提出多層反蜂群架構，將衛星、飛機與船艦連結為動態殺傷網。
- 計畫著重於成本低、彈藥量大的選項，例如雷射、高功率微波與高速機砲，同時保留飛彈用來打擊發射平台。
- 郭傳福教授領導的研究說明，低成本無人機蜂群如何藉由協同與數量優勢壓制傳統艦艇防禦。
- 2025年的閱兵展示與產業展演出現LY-1艦載雷射、微波系統，以及採用35毫米空爆彈的「彈幕」等近程反制武器。
- 這套架構涵蓋中國軍事論述中常見的四項功能：偵測、軟殺傷、硬殺傷與偽裝。
- 中國的大型無人機母機「九天」構想可大量發射小型無人機，但在爭奪制空權的空域中面臨生存能力與自主技術的考驗。
- 其他海軍也在部署分層反制手段，包括短程攔截無人機與艦載雷射，同時設法克服自主技術與系統整合的挑戰。
- 軟殺傷方法有望擴大運用規模，但需要大量電力與周密協調，以避免誤傷友軍及造成附帶損害。
- 成本交換仍是核心挑戰。防守方力求以低成本射擊與大量彈藥，撐過蜂群攻擊。
- 整合式海上測試、遭干擾時仍具韌性的網路，以及考驗重新裝填、電力供應與交戰規則的實戰演練，將顯示相關能力的進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