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充滿矛盾的復甦
動盪的四年重塑了香港。2019年的動亂、2020年實施的國安法，以及長期的防疫管制，促使人才與企業出走。許多外界人士認為，這座城市已失去連結東西方的優勢。然而，2025年的敘事再度轉變。資金回流、金融市場熱絡，香港吸引專業人才的速度也創下多年來新高。復甦確實正在發生，但並不平均，也帶出一個牽動經濟各領域的策略問題：香港是在重拾昔日「亞洲世界城市」的身分，還是逐漸轉型為中國面向全球的跳板？
目錄
股票上市與企業交易是提振信心的關鍵動力。北京在2024年底推出刺激措施，促使中國大陸企業籌資，而香港自然成為理想場域。2025年上半年，香港首次公開募股（IPO）集資額達1,071億港元，是2024年同期的七倍。預測顯示，香港2025年的上市活動將名列全球最活躍市場之列。訪港旅客人數已回升，其中以中國大陸旅客為主，目前占入境旅次的大多數。街道再度熱鬧起來，隨著區域交通連結恢復，機場與鐵路也逐漸繁忙。
細看之下，矛盾也隨之浮現。部分奢侈品市場，尤其珠寶與腕錶，受惠於旅客消費而表現亮眼。零售與餐飲業的其他領域，則苦於租金高昂，以及來自對岸平價選擇的激烈競爭。跨國企業仍看重香港的法律制度、貨幣自由兌換能力與金融市場深度。然而，地緣政治風險與開放程度的疑慮，仍是企業董事會討論的一部分。這幅多面並存的圖景，正形塑香港故事的新階段。
數據透露的訊息
近期指標反映出這波轉變。一項主要金融中心排名將香港列為全球第三，僅次於紐約與倫敦。這項指數參考專業人士評估與逾百項因素，顯示香港的營商環境、市場深度與人力資本均有所提升。排名也凸顯香港在亞洲的領先地位，在最新一屆評比中略勝新加坡。
籌資動能已明顯轉強。專業服務業者統計，新上市企業數量大幅增加；分析師預期，2025年將是香港自疫情前以來股票發行最活躍的一年。上市排隊企業以中國大陸公司為主。目前，中國大陸企業約占交易所上市公司總數的六成，市值占比更逾八成。市場對中國的信心改善，加上估值具吸引力，帶動股市上漲，儘管指數仍低於前一個十年創下的高點。
人才指標也有所進展。在一項備受關注的全球排名中，香港的全球人才競爭力躍升至第四名，創下這座城市歷來最高排名。自2022年以來，政府已核准數十萬件新人才計畫申請，協助填補疫情期間流失的人力。企業主管表示，交易專家與律師近年來工作量大增；從招聘市場也可看出，願意移居香港的求職者來源更為多元。
旅遊業的復甦並非一路順遂。訪客人數已從低迷期大幅攀升，近幾個月來，中國大陸旅客接近入境旅客的五分之四。酒店、交通與景點業者也據此調整營運。國際航空樞紐正逐步恢復運能與長程航線，航空公司則擴增往返中國大陸與東南亞的航班，以爭取轉機需求。
香港仍是亞洲的世界城市嗎？
自2001年以來，香港的品牌形象一直以國際化門戶為核心，匯聚普通法、低稅制、資金自由流動、世界級基礎建設與雙語人才。數十年來，這套模式行之有效。香港港口與機場名列前茅，全球銀行以香港為亞洲總部，香港交易所也成為中國相關金融業務的重要場域。
品牌的起源與演變
政府於2001年推出「香港品牌」時，採用了經本地與國際研究確認的特質：進取、創新、多元、國際化。標誌性的紅色飛龍意在傳達信心與連結性。其訴求簡單有力：香港是在「一國兩制」之下，讓全球資金接軌中國機會的地方。過去五年考驗了這項承諾。更嚴格的安全法規、美中關係緊張，以及疫情，動搖了外界信心並促使人們離開。如今的問題是，在香港更緊密融入中國大陸經濟之際，原有品牌有多少能夠保留下來。
中國大陸因素
香港的經濟引擎與中國大陸緊密相連。香港交易所吸引中國科技、消費與工業領域的龍頭企業，讓它們接觸國際投資人與資金。連結上海、深圳與香港市場的互聯互通機制，讓跨境投資人能在中國資本管制框架內，買賣獲准的股票與債券。這些管道已成為外資流入中國境內市場，以及中國大陸投資人取得部分離岸資產的主要途徑。
北京2024年的刺激措施提振了電池、電動車到先進製造等優先產業的市場情緒。中國大陸龍頭企業的大型股票發行，為香港銀行與律師事務所帶來豐厚業務。這波反彈也伴隨地緣政治風險。香港承接更多華府視為戰略領域的交易，銀行因而面臨美國國會議員與監管機構更嚴格的審視。大型金融機構已被詢及其參與中國高關注度交易的情況，法遵團隊也正擴編，以因應不斷變化的限制。
雙向依存
更深度的整合帶來機會，也帶來壓力。北京的政策優先事項會影響籌資與策略決策。網路與媒體上的民族主義聲音，要求企業配合國家目標，偶爾也會批評偏向西方夥伴的商業決策。某大型本地企業集團考慮將港口資產出售給由美國主導的財團時，強硬派評論人士便指責此舉不忠。這些事件凸顯，涉及物流、金融或科技的決策十分敏感，純粹以商業考量為依據的空間也更為有限。
人才、移民與多元性
補充人口是復甦的核心。自2022年以來，香港的人才引進計畫收到近50萬件申請，核准逾33萬件，協助超過23萬人赴港定居。低稅率、優質國際學校，以及中國大陸無法取得的全球平台資源，讓香港對希望發展面向中國職涯、又不想放棄國際經驗的專業人士更具吸引力。美國近期收緊對外籍學者的監管，也加劇了影響學生與研究人員前往香港及其他亞洲樞紐的拉力與推力。
新移居者的組成同樣重要。多數申請人來自中國大陸，有助香港重新連結區內成長最快的工程師、金融人才與創業者群體。但人才多元性並不像表面數字那麼高。法律、創意與醫療領域的領袖表示，若能擴大招募範圍，涵蓋大中華區以外的人才，將更能鞏固香港作為全球人才磁石的地位。語言也是關鍵。能以英語服務國際客戶，同時熟練使用粵語與普通話經營區域業務的企業，最有條件廣泛招募人才。
誰來了，誰沒來
金融、科技服務與專業顧問領域的人才流入最為顯著。部分西方外籍人士因家庭考量或企業政策，移居新加坡，或返回歐洲與北美。也有人在旅遊規定恢復正常、就業市場重新開放後回到香港。來自印度與東南亞的人才逐漸在香港發展職涯，工作多半集中於金融與科技支援。教育與醫療領域的人才回流速度較慢，反映全球勞動市場緊俏，以及專業資格認證所需時間較長。
旅遊、零售與街頭經濟
旅遊業回來了，但仍有但書。訪客人數穩步攀升，酒店入住率也比一年前改善。中國大陸旅客占多數，帶旺直接服務這類客群的業者。高端購物區人流增加、客單價提高，與過往由珠寶及腕錶銷售帶動零售復甦的情況相符。但奢侈品以外的市場更為複雜。許多社區仍可見店面拉下鐵門。小餐館與本地零售商面臨租金高昂，以及來自深圳等城市平價跨境消費的激烈競爭；如今，類似商品與體驗正吸引對價格敏感的旅客。
交通與景點業者正擴充運能，以跟上需求。香港航空公司已恢復更多疫情前往返中國大陸及主要區域市場的座位供應。往返北美或歐洲與中國的轉機旅客，愈來愈常選擇經亞洲樞紐轉機，這項趨勢有助香港鞏固航空樞紐地位。大型景點擴大規模並積極招募人手，看好家庭旅遊與區域觀光支出持續成長。會議與展覽活動日程也逐漸排滿，為支撐平日酒店與餐飲業務的會展產業帶來正面訊號。
全球金融、地緣政治與制裁
香港對外拓展的方向，已隨國際關係新局勢而調整。對高階官員的制裁，使香港難以直接與美國及部分歐洲夥伴接觸。作為因應，金融監管機構、交易所與政府團隊加強與中東及「一帶一路」沿線經濟體的聯繫。沙烏地阿拉伯仍是香港招攬大型上市案與投資資金的目標，商務代表團也一再造訪杜拜與杜哈，爭取資金與發行人。這些市場的投資人看重香港作為通往中國境內資產與科技供應鏈的門戶。
外交往來也受到安全敏感性的影響。美國新任總領事與香港民間社會人士會面時，中國駐港代表公開警告，不應與被稱為敵對勢力的團體接觸。這起事件及類似案例，顯示傳統交往方式的空間正在縮小。全球銀行與跨國企業正仔細評估這些訊號。他們希望釐清哪些行為獲准、合作在實務上如何進行，以及法律制度如何看待正當倡議或研究。
在這場重新調整之際，投資人關注兩類風險。第一，美國可能加強限制，進而限制中國企業在香港籌資，或限制全球銀行承辦相關交易的能力。第二，是聲譽風險。若外界愈來愈認定，香港在法遵上無法與中國大陸任何城市區分，部分金融機構可能縮減在港業務。不過，也有力量與之抗衡。香港的法律制度仍以英國普通法為基礎，貨幣可自由兌換，互聯互通機制則提供通往中國大陸資本與資產的獨特管道。這些基礎仍吸引全球資產管理公司與家族辦公室進入市場。
開放與安全能否並存？
2020年以來實施的安全法規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對國際企業而言，關鍵在於規則是否明確、可預測且公平適用，尤其是涉及資料、研究與言論的案件。許多機構已調整內部管控、檢視資料流向並重整內部政策。只要執法仍具針對性且透明，企業就能評估風險並繼續營運。若界線變得模糊，或跨境資料與研究難以管理，企業遷移的情況可能再度出現。
資金與人才的競爭也很務實。新加坡、東京與首爾各自提供法律制度可預測性、財政誘因與生活品質等優勢。為了脫穎而出，香港正聚焦於自身具結構性優勢的領域。固定收益與貨幣交易是優先發展方向，相關藍圖旨在深化市場流動性，讓香港成為避險與結算中心。綠色金融是另一條成長路徑。政府已發行多幣別綠色債券，並設定目標，鼓勵企業揭露環境資訊與規劃轉型。數位金融也持續擴張；在相關發牌制度下，虛擬銀行與區塊鏈試點得以發展，同時仍嚴格控管零售市場風險。
若要讓香港重新成為中國與全球市場都不可或缺的城市，就必須明確聚焦於只有香港能扮演的角色：在跨境交易中提供可信賴的爭端解決與智慧財產權保障場域；透過擴大基金、交換合約與交易所買賣產品的互聯互通安排，讓中國大陸投資人能在受控情況下接觸更多金融商品；憑藉健全的信託法、慈善架構與優質學校，成為亞洲家族辦公室生態系的核心；並維持開放網路、活躍的文化場景與世界級大學，吸引能在任何地方工作的科學家與創業者。
香港與大灣區的經濟整合將持續加速。目標應是讓香港成為龐大區域經濟中最具國際性的節點，而不只是其中另一座城市。這代表必須守住當初賦予香港品牌意義的特質：普通法、透明度、資金自由，以及歡迎世界的胸襟。若能保留這些基礎，同時擴大與中國大陸相連的金融管道，香港就能同時成為中國的世界城市，也是亞洲的世界城市。
重點整理
- 香港市場已反彈，2025年上半年股票發行集資額達1,071億港元，預測今年上市活動將名列全球前段。
- 一項主要金融中心指數將香港列為全球第三、亞洲第一，反映營商條件與人力資本有所提升。
- 中國大陸企業約占上市公司總數六成、市值逾八成，凸顯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深度整合。
- 香港在一項主要人才排名中升至全球第四；自2022年以來，人才計畫已核准逾33萬件申請，協助超過23萬人赴港定居。
- 旅遊業復甦，中國大陸旅客接近入境旅客的五分之四，帶旺奢侈品零售，但許多小商店與餐館仍苦苦支撐。
- 地緣政治壓力影響策略布局；制裁使香港難以拓展與西方的往來，並正轉向中東與「一帶一路」夥伴。
- 跨國企業密切關注安全法規與外交互動；規則的可預測性與公平執行將左右企業信心。
- 成長領域包括固定收益與貨幣交易、綠色金融、數位金融，以及提升香港作為爭端解決與智慧財產權保障場域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