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費縮減，定位轉向
印尼新首都努山塔拉的構想，是要為這個苦於雅加達交通壅塞、洪水與地層下陷的國家，帶來一場世代難得一見的重整。計畫公布五年後，工程正面臨更嚴峻的考驗。在普拉伯沃總統領導下，政府對努山塔拉的撥款已縮減。預算提案顯示，經費將從2024年的約20億英鎊降至2025年的約7億英鎊，隔年則預計約3億英鎊。民間資金也未達預期，較早期目標短少逾10億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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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普拉伯沃稱努山塔拉為「政治首都」，顯示施政重心將有所收窄。這項數月後才披露的轉變，沒有明確法律效力，卻暗示策略將以行政核心為主，而非迅速建成整座城市。努山塔拉首都管理局在2024年也歷經動盪，最高層領導人相繼辭職。現場目前約有2,000名公務員和8,000名營造業工人住在工地內外，遠不及2030年120萬居民的目標，更遠低於2045年190萬人的長期規劃。
官員表示，計畫仍在推進。公寓、醫院、機場和主要道路已完工或接近完工，政府也堅稱經費與政治承諾依然不變。但當地店家和小型承包商說法不同，他們表示人潮稀少、訂單減少。環保團體則警告，工程正破壞生態系與原住民族生計。曾到訪的居民形容，當地整潔而富有未來感，但也指出，大片林蔭大道空無一人，城市核心仍未完工。
這項計畫原本要解決什麼
雅加達是全球人口最密集的沿海特大城市之一。數十年來不受管制的地下水開採，導致部分市區地層下陷。豪雨與海平面上升則加劇洪水風險。長期交通壅塞拖慢商業活動，也侵蝕生活品質。規劃者將努山塔拉選址於東加里曼丹省的婆羅洲島，並將其定位為宜居與綠色都市設計的典範。藍圖規劃打造智慧永續城市，保留大面積森林，目標在2045年達到淨零排放，並設立行政中心，以協助平衡爪哇島以外地區的發展；近六成印尼人口居住在爪哇島。
為從一開始就納入永續發展與權利保障，努山塔拉規劃者採用「自願地方審查」（Voluntary Local Review），這是聯合國支持、通常用於現有城市的工具。此做法旨在提升透明度、追蹤可衡量的進展，並讓巴利克族等原住民族社群及其他利害關係人參與。亞洲其他遷都案例的經驗也納入考量：布城重視土地權與綠色廊道，世宗市採取分階段推進並強化氣候韌性，阿斯塔納則著重長期規劃。努山塔拉能否成功，仍取決於治理、投資紀律，以及預期在此生活和工作的民眾是否信任這項計畫。
現場生活：建設進展、空蕩街道與成長陣痛
如今抵達努山塔拉的訪客，映入眼簾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一條寬闊高速公路蜿蜒進入施工區，新總統府矗立其間，屋頂上有一隻巨大的展翅雄鷹，俯瞰排列整齊的道路與行政大樓。公寓大樓、醫院和升級後的機場，顯示城市核心逐漸成形。然而，入住進度緩慢。離開工地後，寬闊的林蔭大道往往顯得空蕩，除了景觀維護人員和好奇的遊客，少見人影。
冷清的起步與害蟲意外
開齋節期間，人潮湧現也帶來另一種考驗。民眾留下的垃圾引來老鼠，牠們從舊鼠窩中竄出。衛生與清潔人員緊急設置捕鼠器，並擴大清理作業。城市管理人員表示，問題正在處理中，也反映出努山塔拉直到不久前仍是林地的現實。
努山塔拉首都管理局開發管制副局長托馬斯・烏姆布・帕蒂・特納承認當地環境特殊，並承諾採取應對措施。
這裡以前是多丘陵的林地，自然有很多老鼠窩。但我們沒有坐視不管，衛生與社區團隊已經在處理。
商業活動尚未穩定。有些餐廳和旅館表示，最初因好奇而前來的顧客潮退去後，客人變少。工地附近的社區領袖心情複雜：他們以國家計畫為榮，也期待觀光和文化交流帶來機會；但同時擔心，當地居民獲益不如新城界線內拿到合約的人。
環境代價與正義疑慮
印尼政府將努山塔拉宣傳為森林城市，表示約四分之三的基地將保留綠地。環保倡議人士則認為，實際開發範圍已超出宣傳所述。他們指出，工程已清除超過2,000公頃紅樹林，並持續對東加里曼丹的森林、水源涵養區與野生動物造成壓力。建材採購也對婆羅洲以外地區產生連鎖效應；有報導指出，蘇拉威西的採石場與運輸廊道造成洪水和粉塵污染。當局否認工程造成整體損害，並堅稱努山塔拉長期將透過交通規劃、造林和潔淨能源帶來氣候效益。
對住在工程最近處的居民而言，變化已迫在眉睫。塞帕庫河沿岸的原住民族社群表示，隨著土方工程擴大，他們面臨新的洪水、河水變混濁，以及可捕魚地點減少等問題。倡議團體估計，超過20,000名原住民可能被迫遷離，當地及周邊21個不同族群也可能失去進入森林的權利；森林是他們取得食物、藥材及維繫文化的重要場所。政府否認開發造成負面影響，並表示安置與補償均依法辦理。批評者則指出，印尼仍缺乏有力的氣候調適法規，以及因應婆羅洲與雅加達未來水資源壓力的完整架構，使弱勢家庭暴露於風險之中。
研究如何看待土地與衝突
針對努山塔拉區域土地利用變化的學術研究顯示，自2000年代初期以來，建成區持續擴大，農地則不斷縮減。研究人員警告，這會衝擊生物多樣性、糧食安全與農村生計，也可能因補償和土地權主張引發社會緊張。建議的補救措施包括嚴格進行環境影響評估、透過分區規劃保護生態廊道、讓原住民族與當地社群實質參與決策，以及在法律上承認習慣法權利。倡議人士表示，若缺少這些保障，計畫可能讓利益集中於城市內，卻把代價轉嫁給城外社群。
政治與時程：從大膽構想走向緩步推進
原計畫是在2024年8月印尼獨立日舉行象徵性啟用儀式，但因工程延宕、時程緊迫而未能如期實現。新政府將努山塔拉定位為政治首都，讓投資者與公務員更難判斷遷移將以多快的速度推進。與此同時，政府正推動備受矚目的免費學校供餐計畫，重塑財政議程。政治圈仍支持努山塔拉，但推進速度趨於審慎，工程先後次序也在調整。
如今，最高領導機關的遷移日期已較明確。公共工程部表示，總統辦公室預定於2028年8月17日遷入。行政、立法與司法機關及其公務員預計於2029年8月前跟進，但仍須視更廣泛的預算取捨而定，包括糧食與能源自給計畫。為確保關鍵服務如期推進，官員提議額外編列14.87兆印尼盾，用於道路、學校和醫院。即使整體城市藍圖分階段實現，這筆支出也將用於政治首都運作所需的基本設施。
居民與企業會跟著遷入嗎
遷移政府員工在後勤上相當困難；要說服民間企業、大學、醫院和家庭舉家搬遷，更不容易。研究新首都的地理學家莎拉・莫瑟表示，挑戰在於打造真正的城市生活，而不只是辦公大樓和典禮廣場。
一旦公務員和他們的家人搬過去，要再吸引其他人遷入就非常困難。
遠離一國主要媒體與公民活動中心，可能改變治理動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研究偏遠首都的經濟學家菲利佩・坎潘特警告，權力若移離監督視線，監督機制可能變弱。
政府如果設在偏遠的首都，大報就不會報導那麼多，結果就會滋生貪腐。
批評者也指出機會成本：每花一盾打造新城，就少一盾投入雅加達的防洪、大眾運輸、水資源安全與公共機構；數千萬人仍在雅加達生活和工作。支持者則回應，只要將時程拉長至數十年，並讓計畫為印尼東部開拓新的成長來源，印尼就能兩者兼顧。
治理能否跟上建設
建設國家不能只靠磚塊與瀝青。努山塔拉需要各部會、國營企業、省級政府與民間開發商深入協調。研究此計畫的學者提出「智慧官僚體系」模式，包括明確的策略領導、跨部會協調、強而有力的執行團隊、獨立的監督與評估，以及穩固的數位基礎架構。分階段落實是關鍵：先建立完整的法律架構並賦予單一主管機關權力，再建置核心資訊與通訊系統，最後打造整合平台，向居民和投資者提供公共服務與透明資訊。
努山塔拉建設初期便啟動的「自願地方審查」，可進一步支撐這種做法。它建立衡量2045年達成碳中和進度的基準、追蹤森林保育情況，也鼓勵以數據為本的政策決策。這項機制也將利害關係人參與置於核心，包括優先諮詢原住民族群體並保護文化遺產。透過公布可信的指標，當局可在國內建立信任，也向投資者表明城市治理重視問責。
誰在投資，誰將受益
融資仍須在多方之間取得平衡。政府預計負擔總成本約五分之一，其餘由國內外投資者提供。來自多個國家的企業已表示有意參與道路、能源、交通與住宅建設。中國企業率先投入，承諾參與基礎設施、數位系統與產業開發。截至2025年5月，計畫公告的中國投資金額近70兆印尼盾，另有數十封意向書。首家外國開發商已為一處複合式開發案動工，科技巨頭也已探討參與建設城市資訊基礎架構。投資可帶來資金、技術與工作機會；風險則是過度依賴單一夥伴，或債務條件限制政策彈性。印尼規劃者表示，目標是擴大資金來源、強化保障機制，同時吸引全球各方參與。
印尼國內產業則同時看見機會與挑戰。水泥生產商預期，努山塔拉及其他工程的公共建設將在未來數年支撐需求。但產業仍面臨產能過剩、能源成本高昂與價格競爭壓力。業者正投資低碳混合水泥和替代燃料，配合政府推動綠色採購的構想。物流升級、改善島際運輸與作業數位化也可能帶來助益。努山塔拉可望催化這些轉變，但產業更深層的改革仍有賴全國市場機制調整。
遷都之後的雅加達
即使努山塔拉如期達成各項里程碑，雅加達的問題也不會自行解決。首都的地層下陷與洪水風險，需要更完善的水資源管理、擴大自來水管線供應以減少抽取地下水、在可行地區興建海岸防護設施，並改善上游排水。空氣品質、交通與住宅政策也需要持續投入。倡議人士指出，印尼仍缺乏能全面因應雅加達可能面臨情境的氣候調適法規。「雙城」模式正逐漸成形：雅加達維持經濟引擎地位，努山塔拉則負責行政事務。若兩地交通聯繫改善、機構運作順暢，印尼或可同時擁有現代化政治中心與重振活力的商業腹地。若雅加達遭到忽視，不平等將加劇，努山塔拉的承諾也將黯淡。
接下來值得關注的事
未來兩年的明確訊號，將顯示努山塔拉是否站穩腳步。預算將反映政府是否願意持續投入。公務員遷移目標，以及學校、診所和住宅啟用情況，將顯示日常生活是否開始扎根。總統辦公室與政府機關預定於2028年和2029年遷入的時程，將考驗工程進度與機構準備情況。真正完成財務結案的投資交易，將比只有意向書的計畫或動土儀式更具指標性。土地保留比例、造林進度、塞帕庫流域水質，以及透明的安置資料等環境指標，將顯示綠色承諾是否落實。社區參與、申訴管道與原住民族土地權保障，仍將是這項計畫取得正當性的關鍵。
重點整理
- 政府經費已縮減，從2024年的約20億英鎊降至2025年的約7億英鎊，隔年計畫再投入約3億英鎊。
- 普拉伯沃總統將努山塔拉重新定位為政治首都。這個稱呼沒有明確法律效力，卻顯示第一階段的範圍將有所收窄。
- 努山塔拉首都管理局領導層於2024年辭職，目前只有約2,000名公務員和8,000名營造業工人住在工地附近。
- 新的遷移時程規劃總統辦公室於2028年8月17日遷入，政府機關則於2029年8月前跟進，實際時程仍須視國家優先事項而定。
- 現場核心基礎設施逐漸成形，但空蕩的林蔭大道、觀光人潮帶來的垃圾，以及捕鼠行動，都凸顯早期的成長陣痛。
- 環保倡議人士警告紅樹林流失，附近社區洪水風險升高；當局表示基地僅四分之一將開發，並否認造成整體損害。
- 研究指出土地衝突、生物多樣性流失與社會迫遷風險，並建議強化環境影響評估、土地分區規劃及原住民族權利保障。
- 專家提醒，最難的任務是吸引公務員以外的居民與企業進駐；偏遠首都也可能面臨監督薄弱的問題。
- 外國投資興趣日益增加，中國企業在交通、能源與數位系統領域尤其活躍；印尼則尋求多元化資金來源。
- 雅加達仍將是經濟中心，仍須大幅改善水資源管理、交通與氣候調適，雙城構想才可能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