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死亡引發的爭論
夏末，一名 34 歲、名叫王培志的零售專案經理，陪著年幼的兒子逛街時突然倒下，幾天後死於心臟病發作。在倒下前的幾個月裡，王培志長時間工作，為小米首款電動車上市籌備門市。他的工作是協助把原本銷售智慧型手機的店面，改造成能展示及維修大型房車與休旅車的展間。這項轉型是小米策略的核心：讓顧客能在熟悉的零售通路體驗汽車，而這些通路過去販售的是手機和各式裝置。
目錄
隨著公司加速推進 2024 年 SU7 房車上市，工作量也跟著增加。疫情期間，負責門市改裝的零售團隊曾遭裁撤，留下少數人負責全國性的展店計畫。熟悉這項工作的相關人士檢視內部紀錄後發現，王培志在八個月內至少參與了 267 家門市的改裝。同事表示，他經常承接最複雜的專案，同時還要兼顧大範圍門市的例行維護。出差、熬夜和不斷解決問題，成了日常。
當地主管機關後來認定，他的死與工作無關。他的遺孀不認同，並指出他幾個月來工時極長、承受巨大壓力。她表示，那段期間很少見到他，他常常晚上 9 點後才回家，手機仍不斷收到工作訊息。她說：
當他需要盡父親和丈夫責任時，工作卻佔去了他所有時間。
小米表達哀悼，並表示已向家屬提供協助。公司否認有不當行為。據曾與王培志共事的人士指出，他的死並未促使公司全面調整工時。他的故事已成為更廣泛討論的焦點，外界正辯論中國最積極進取的科技公司內，長工時與高壓工作的問題。
智慧型手機巨頭如何轉戰汽車業
2021 年，小米宣布將進軍汽車業。這是大膽的一步，鮮少消費科技品牌能順利跨入資本密集的汽車製造領域。小米共同創辦人雷軍稱，這項計畫是他最後一次創業。公司投入大量資金，從供應商、軟體到自有工廠都大舉投資。2024 年初，SU7 房車正式上路，小米將其定位為更大願景的一環，要把手機、居家生活與汽車串連成一個數位生態系。
市場初期反應熱烈，首年交車量便攀升至數十萬輛。然而，中國市場競爭激烈。龍頭車廠比亞迪在春末降價，顯示電動車價格戰再度升溫。小米繼續推出第二款車型 YU7 休旅車，並表示即使年初公布虧損，汽車事業仍有望在 2025 年下半年轉盈。公司將進軍汽車業描述為一場長期布局，仰賴軟體優勢與整合式消費品牌逐步發展。
以月而非年計算的上市時程
速度是小米汽車策略的一大特色。2021 至 2024 年間，公司在供應鏈投入逾 10 億美元，並從成熟車廠延攬人才，以縮短摸索時間。公司內部成立架構部，直接向雷軍報告，負責推動新一代車輛平台的決策。和許多車廠一樣，小米也透過拆解競品車款進行標竿分析。高層表示，這種做法能迅速向市場上最優秀的工程設計學習，再結合小米自身的軟體與電子技術優勢。
工時為何愈拉愈長
王培志之死引發關注，是因為這讓人想起多年來不斷引發社會討論的類似事件。中國科技公司長工時仍很普遍。這種步調來自國內市場競爭激烈、與美國業者在人工智慧和晶片領域角力，以及一種認知：國家優先事項取決於能否在電動車、電子商務和先進製造等產業勝出。許多公司員工表示，每天工作 11 小時以上已是常態。求職平台脈脈於 2024 年發布的調查顯示，小米員工平均每天工作約 11.5 小時。整體統計也反映類似情況。中國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4 年平均每週工時為 49 小時，高於兩年前的 47.9 小時。
官方表達關切，改變有限
主管機關已表達關切。2025 年，中央政府發布行動計畫，要遏止其所稱的不健康職場文化，並要求各省加強防止超時工作。過去的案例也曾引起外界注意其風險。2021 年，一家大型電子商務公司的年輕員工死亡後，相關事件遭到調查。2022 年，一家主流影音平台的內容審核員死於腦出血。公司均否認有不當行為，但每起事件都再度引發討論。儘管主管機關不時展開整頓，長工時仍未消失。人工智慧領域的突破改變競爭時程後，有些公司的工程師為趕上新期限，甚至放棄休假。
研究中國勞動與法律的聖母大學教授瑪麗・蓋拉格（Mary Gallagher）形容，包括電動車在內的高成長出口產業，工作壓力沉重，且在政治上備受關注。
這些表現出色的產業，包括在出口市場上的成績，對習近平希望看到的經濟信心至關重要。這些地方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工作與生活平衡已成為社群媒體上的全國性議題。難以查證的極端工時與過勞貼文不斷流傳。討論的核心，是國家抱負、企業目標與人類承受極限之間的拉扯。
改裝數百家門市的競速背後
把手機店改裝成汽車展間看似簡單，實際上卻相當複雜。許多地點需要變更結構，以承受車輛重量、安裝充電與通風設備、重新設計車輛出入口，並升級電力和消防安全設施。團隊還得重新打造空間形象、訓練員工，並與房東及地方檢查人員協調。時程緊迫，施工團隊經常得通宵趕工，才能趕在檢查時段和上市活動前完工。
疫情期間，零售團隊人數縮減，只剩少數人負責中國各地的展店計畫。SU7 上市在即，王培志的職責也隨之擴大。他負責大型改裝專案，同時維持既有門市的日常維修。內部紀錄和照片顯示，隨著期限陸續逼近，他頻繁出差，奔波於多座城市之間。同事肯定他的工作成果與主動積極，但工作量並未減少。
王培志生前最後幾則訊息之一，是他生病期間傳給承包商的內容，懇求對方協助趕上期限。
我當初接下這份工作，就是抱著非成不可的決心。不要丟下我不管。
幾天後，他倒下了。8 月 25 日，他在 34 歲時離世。留下沉重債務的遺孀，持續要求外界正視這場變故對家庭造成的影響。她表示，公司曾提出一筆困難補助，卻始終沒有到帳，而且他持有的部分股票選擇權遭取消。小米表示已表達哀悼並提供協助，同時否認有不當行為。這起事件已成為更大爭論的縮影：公司在歷史性的擴張期間，究竟能把員工逼到什麼程度，才不算越線。
小米的說法與法律規定
小米表示，王培志是公司重視的員工，公司也向他的家屬提供協助，同時否認有不當行為。他過世後，公司並未宣布新的每日工時政策。中國媒體 4 月報導，部分團隊預期每天至少工作 11.5 小時，打卡工時未滿 8 小時的員工則被要求說明為何提早下班。小米未回應相關報導中的提問。
中國勞動法將標準工時上限訂為每週 44 小時，但雇主可與工會和員工協商延長工時。執法情況因地而異，且往往仰賴地方主管機關。若要認定死亡屬於工傷，必須證明死亡發生在工作期間，或由工作直接導致。若事件發生在工作場所之外，且倒下數日後才死亡，家屬很少能取得工傷認定。
公共衛生指引也加深了外界的疑慮。世界衛生組織將每週工作超過 55 小時定義為過勞，並指出這會提高罹患心臟病和中風的風險。這項定義本身無法證明個案之間的因果關係，但提供了一個風險門檻；快速發展產業中的許多員工表示，自己經常超過這個標準。
市場因素推高壓力
產業背景有助於理解企業為何如此急迫。中國是全球最大的電動車市場。比亞迪 5 月下旬降價，再度掀起激烈競爭；此前的價格戰已擠壓整個產業的利潤。一家官方報紙警告，極端價格戰可能威脅供應鏈安全；若品質下滑，也會損害中國商品的聲譽。新車款上市後，車廠只有短暫時間能吸引市場目光，下一波競爭很快就會到來。
小米表示，2024 和 2025 年首款車款需求強勁，並積極進軍高階市場；在這個市場中，軟體、車載資訊娛樂系統與駕駛輔助功能都會影響購車決策。公司今年的目標是交付數十萬輛車，並推出第二款車型擴大市場觸及範圍。獲利仍是目標，尚未成為現實。汽車事業 2025 年第一季虧損約 5 億元人民幣，較前一季有所改善。雷軍表示，這項業務有望在下半年轉盈。
安全與品質備受檢視。2025 年初，安徽省一輛 SU7 發生車禍，造成 3 人死亡，據報事故發生時駕駛輔助系統正在運作。此案讓外界更加關注軟體更新、測試程序與駕駛教育。小米也透過公開展示大力推廣技術，包括一段影片中，雷軍將西瓜摔向塗有車輛電池組所用材料的表面。這場演示意在展現耐用性，也反映雷軍親力親為的風格，這種風格讓他成為品牌故事中的核心人物。
拓展全球市場又帶來新的挑戰。小米正準備在 2027 年前進軍歐洲，並在慕尼黑成立電動車研發設計中心。當地團隊專注於駕駛輔助系統、車輛動態和使用者體驗，以符合嚴格的歐洲法規。公司也承諾在 10 年內投入 500 億元人民幣發展自有晶片；美國若限制取得晶片設計軟體，這項計畫可能受到影響。這些布局都提高了技術與法規要求，團隊承受的壓力也隨之增加。
高績效能否與合宜工時並存
汽車上市就像以衝刺速度跑馬拉松。從電子產品跨入汽車業的公司，面臨撞擊測試、多年期供應商合約和緊湊法規時程等新限制。最快的路徑未必是對員工最安全的路徑。能在多個週期維持績效的公司，往往會擴大團隊、依照人力負荷安排時程、輪替出差密集的工作團隊，並在重要時程前後確實安排休息。透明的加班費、可預期的休假日和心理健康支持，能降低離職率，並讓專業知識留在公司。採取這些措施並非出於慈善。過勞會削弱品質，也會增加保固成本。
小米成立直接向執行長報告的架構部，可能藉由集中決策縮短決策時間、減少重工，並加快各車款的軟硬體整合。但這也可能讓期限與壓力更加集中。透過拆解競品進行標竿分析，或許能讓開發時間縮短數月，但驗證與安全工作仍有大量投入不可或缺。隨著小米爭取高階買家並準備進軍歐洲，公司必須確保產品在實際使用中零失誤，並建立符合行銷承諾的服務網絡。這些都不可能一夕之間完成。
王培志的故事，呈現了這場引人注目的擴張背後，人所承受的代價。小米迅速崛起，成為中國電動車產業的重要品牌。同樣的速度也讓一支小團隊疲於奔命，以驚人的步調開設展間。如今，討論焦點已不再只是誰能贏得下一季，而是這場競賽中的企業如何擴大規模，同時不讓員工成為代價。
重點整理
- 一名 34 歲的小米零售專案經理，協助將手機門市改裝為汽車展間，在連月長工時後死於心臟病發作。當地主管機關認定其死亡與工作無關。
- 他的遺孀表示，極端工時是造成悲劇的因素之一，且在他生命最後幾個月裡，她很少見到他。她已要求正式承認他的貢獻。
- 內部紀錄顯示，小米趕著推出 SU7 時，他在八個月內至少參與了 267 家門市的改裝。
- 小米表達哀悼並表示已協助家屬，同時否認有不當行為。公司未宣布全面調整工時。
- 脈脈 2024 年調查顯示，小米員工平均每天工作約 11.5 小時。中國全國數據顯示，2024 年平均每週工時為 49 小時。
- 北京於 2025 年發布遏止不健康職場文化的計畫，但科技公司在電動車、人工智慧和電子商務領域競爭之際，長工時仍普遍存在。
- 小米於 2024 年推出 SU7，並於 2025 年推出 YU7。汽車事業在 2025 年初仍虧損，管理層預期下半年可轉盈。
- 比亞迪降價及中國電動車市場更廣泛的價格戰，加大了業者迅速推出功能、擴大規模的壓力。
- 小米計畫在 2027 年前進軍歐洲，並在慕尼黑成立電動車研發設計中心，以符合當地標準。
- 據王培志的遺孀表示，王培志過世後曾討論的困難補助並未到帳，部分股票選擇權也遭取消。小米則表示已提供協助，並否認有不當行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