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壓力的海岸
在中爪哇省德馬克縣的工業區賽翁，一個寧靜的午後，工廠規律的隆隆聲已被海水拍打混凝土的聲響取代。鏽蝕的大門、緊閉的店面，以及積水及膝的巷道，道出海岸線逐漸退縮的故事。潮水如今定時湧來，漫過路面，退去後隔天又再度來襲。對許多家庭而言，修補牆面、墊高地板已成為例行維護工作。
穆罕默德・卡里斯（Muhammad Kharis）也是其中一人。他今年52歲，一生都住在德馬克。他說，洪水過去只在特定季節出現，如今卻愈來愈頻繁，而且一年比一年高。
感覺每天都在跟大海搏鬥。我們花錢只是為了勉強撐下去。一旦停手，海水就會淹過來。
光是德馬克，過去十年就有三座村莊消失，其中一處聚落去年遭海水淹沒，超過100個家庭被迫遷往內陸。爪哇北海岸沿線，潮汐洪水與地層下陷已讓工坊和住宅變成潮汐池。印尼政府表示，要維持這條經濟走廊運作，唯一方法是在沿海興建一道連續防線。
這項計畫是一道綿延數百公里的巨型海堤，旨在保護數百萬居民，以及支撐國家經濟的港口、工業與物流樞紐。印尼試圖擋住爪哇海海水，同時加緊處理陸地地層下陷的成因。
計畫目標
國家計畫是在爪哇島北部興建沿海屏障，從西部萬丹省一路延伸至東爪哇省格雷西克。這不會是一道毫無間斷的長牆，而是一連串工程防禦設施，包括加高堤防、升級沿海道路、潮汐閘門、抽水站，以及與河川和排水系統相連的加固堤岸。各地設計將視人口密度、經濟資產與當地地質條件而異。
規模與時程
官員表示，工程全長至少500公里，部分規畫文件則提到約700公里。預估造價約800億美元，工程將分階段施工，歷時15至20年。政府規畫人員表示，這道屏障的目標是保護約2,000萬名在北海岸易淹地區生活與工作的居民。
雅加達灣一帶的工程預計是最早啟動的大型階段。總統府表示，這部分預算介於80億至100億美元，施工與啟用預計需時8至10年。
首批工程地點
優先區域包括雅加達灣、中爪哇省三寶瓏、北加浪岸與勿里巴斯的北部地區，以及其他每月已有數次潮汐洪水淹沒社區的海岸地段。各段工程都計畫與既有河堤及都市排水系統相連，避免海水倒灌後積在堤內。
中爪哇省的三寶瓏至德馬克路段是具代表性的案例。這段長6.7公里的海岸防線也將兼作收費道路。工程於2023年動工，10月初時據報已完成約一半。在建成區，設計看起來像一座堡壘；人口較少的邊緣地區則規畫採用較柔性的防護方式，例如紅樹林帶與退縮緩衝區。
爪哇部分地區為何下陷
爪哇北海岸同時面臨海平面上升與地層下陷兩股力量。前者源於氣候暖化導致海水膨脹、陸地冰層融化；後者則由沿岸的人類活動造成。當地下水抽取速度超過含水層補注速度，城市與工廠下方柔軟的黏土層便會受壓緊縮。街道、管線與建築地基逐漸下沉。原本高於潮位的低窪地區，也慢慢沉到水線以下。
印尼氣象、氣候及地球物理局資料顯示，1992年至2024年間，印尼群島周邊海平面平均每年上升約4.25毫米，近年還出現加速跡象。在爪哇北部部分地區，地層下陷速度遠超海平面上升。調查發現，有些社區地表累計下陷數十公分，受災最嚴重的地區甚至達兩公尺，加劇了洪水風險。
沿海地區快速都市化，加上用水量大的產業集中，使當地長期仰賴深井。在許多城市，自來水管網尚未以穩定水壓供水至每個地區，因此家戶和企業只好抽取地下水。若不改用地表水並加強管制地下水抽取，這些地方的相對海平面將持續以任何天然海岸線都難以適應的速度上升。
這些變化也會影響河川水流。海岸線後方的地面下陷，會降低重力排水效率，使出海口相對於海平面的位置更低，也讓雨水更容易滯留。因此，任何阻擋潮水的堤防，都必須搭配新的抽水設施、滯洪池與渠道，讓內陸積水有路可排。
領導、經費與合作夥伴
總統府成立新的機構「爪哇北岸管理局」，負責統籌規畫、合約與營運。曾任海軍高階軍官及海事與漁業部副部長的迪迪特・赫迪亞萬・阿薩夫（Didit Herdiawan Ashaf）獲任命為局長。協助他的兩名副局長分別是具國營投資經驗的達爾溫・特里斯納・查亞維納塔（Darwin Trisna Djajawinata），以及曾任內政部高階官員的蘇哈查爾・迪安托羅（Suhajar Diantoro）。
總統普拉伯沃・蘇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將海堤定位為不可或缺的公共工程，並主張這項工程不能再等。
海水已威脅人民的生命。我們必須盡快推動的最重要基礎建設工程之一，就是橫跨爪哇北海岸的巨型海堤。
工程需要多方合作才能籌措資金。印尼正透過公私協力（PPP）模式尋求投資，並爭取中國、日本、南韓及具沿海工程經驗的歐洲夥伴支持。目前各方正商討如何分階段興建，讓不同投資者都能參與。荷蘭長期提供雅加達圩田式防洪系統建議；日本在2011年海嘯後重建了許多海堤；南韓則擁有亞洲最長的海堤之一。
工程期程漫長，治理方式因此格外重要。支持者認為，單一主管機關能協調各省事務；批評者則擔心，若該機關無法化解互相競逐的許可與重疊計畫，增設一層機構反而會造成延誤。雙方都認為，穩定的經費、切實可行的時程與定期維護，必須從一開始就納入規畫。
地方的得失
對遭水淹沒社區的居民而言，設計完善的防護堤搭配抽水設備，可能代表乾爽的地板、乾淨的自來水，以及重新開放做生意的街道。多年來生活在及踝潮水中的家庭，把任何防護措施都視為一線生機。在德馬克附近的貝多諾村等地，居民近十年來一直在水中做飯、通勤等日常生活。他們表示，即使洪水只減少一部分，也能帶來喘息空間。
對小規模漁民與沿海農民而言，情況則大不相同。首批工程已改變洋流與淤泥分布。漁民表示，施工區附近的魚、螃蟹和貝類漁獲減少。有些村落的養魚業者說，新建堤岸與道路改變了魚塭仰賴的鹹淡水流動。靠潮汐維生的社區擔心，海堤可能阻斷他們的作業區，或迫使他們花更長時間前往外海，增加燃料成本與安全風險。
遷居是另一個壓力來源。德馬克至少已有三座村莊被海水吞沒，更多家庭也面臨是否遷往內陸的抉擇。地方領袖呼籲提供公平補償、在地勢較高處提供新住宅用地，並協助仰賴沿海工作的人員轉職。若沒有配套的社會計畫，居民擔心自己雖受到海堤保護，卻被這項工程企圖拯救的經濟體系拋在後頭。
環境影響與專家警告
保育團體與都市規畫人員認為，在變動不居的三角洲地帶興建堅固屏障，是過於粗暴的手段。他們警告，連續海堤會改變沙泥輸送，減少維持河口水域含氧量的潮汐沖洗作用，也會讓紅樹林更難隨海水侵入而向內陸遷移。令人憂心的是，若河川受到兩岸堤防限制，出海口又在高潮時被沿海防線擋住，上游就會積存更多受污染的水。
研究人員也指出，港口與近岸航道的疏濬工程會將填料運往施工地點。若受擾動的淤泥沉降在珊瑚礁與海草床上，可能覆蓋幼魚所需的棲地。海事與漁業部2016年的一項研究指出，雅加達沿海計畫的部分路段每年已使當地漁業家庭蒙受可量測的損失。若未採取新的防護措施便擴大工程範圍，損失可能倍增。
漁業正義人民聯盟的埃爾溫・蘇里亞納（Erwin Suryana）警告，現行計畫只處理洪水表面症狀，卻忽略地下水抽取造成地層下陷這個更深層的原因。他說，承受這種錯置做法後果最深的正是社區居民。
巨型海堤是假解方，只會讓民眾面臨新的困境。
魯賈克都市研究中心的伊莉莎・蘇塔努賈查（Elisa Sutanudjaja）也提醒，不能把單一大型工程視為萬靈丹。她呼籲政府遵循水文原理，在設計中保護河口、濕地與紅樹林帶。
如果海堤擋住河口與海灣，就可能減緩河水流向大海的速度、加速淤積，讓工程原本想協助的地區洪水更嚴重。
以雅加達作為試驗場
雅加達是全球地層下陷速度最快的大型城市之一，因此首個大型工程選定首都的海灣地區。官員表示，當地的新海岸防線將與升級供水系統、減少地下水抽取、在運河增設抽水站，以及加高蓄水湖周邊堤防相互整合。這項工程旨在為一座坐落於沖積黏土上的城市爭取時間；當地海岸部分地段每年下陷數公分。
雅加達當地海堤過去已經失效。堤防潰口曾淹沒低窪行政區與工業區。這些事故凸顯了荷蘭等低窪地區帶來的教訓：防護是一套系統，而非單一道屏障。抽水設備必須有備用電力，淤泥必須受到管理，操作人員也必須即時因應潮汐與風暴。
雅加達路段的工期預計為8至10年，預算估計達數十億美元。若工程能擋住潮水、改善排水，並同時減少地下水抽取，就能有力證明整體計畫有望奏效；若未能成功，則將成為代價高昂的警訊。
可與海堤搭配的措施
工程師與規畫人員通常將海岸安全描述為三管齊下：阻止海水入侵、維持水流通暢，以及防止土地下陷。在爪哇北海岸，這套做法必須從內陸開始。擴大穩定的自來水供應與地表水處理，可減少深井需求；執行地下水許可規定、對抽取地下水收費並封閉非法取水設施，則能減緩地層下陷。洪水易發區的產業也可改用回收水與封閉式冷卻系統，降低用水需求。
自然環境有助於吸收波浪能量並攔截沉積物。復育紅樹林，並在可能的地區讓紅樹林向內陸遷移，可在海堤前方形成一道粗獷而有生命力的屏障。在上游流域重新連接河川與洪氾平原，可在水流抵達海岸前削減暴雨洪峰。也可修訂疏濬政策，以減少泥沙羽流，保護海草床與珊瑚育幼區。
部分地區仍須有計畫地撤離。這代表要繪製高風險社區地圖、在內陸購地，並在家庭搬遷前蓋好新住宅、學校與診所。也可在較安全的港口為漁業社區興建新碼頭與冷藏設施，避免他們失去出海機會、收入大幅減少。
海外成功案例的關鍵在於信任。工程辦公室可公開合約與每週進度儀表板、徵詢民眾對路線的意見，並針對環境績效進行獨立稽核。若能為漁民、農民與小型企業提供可信的補償方案，便可將衝突轉化為合作。
對產業與國家經濟的影響
爪哇北海岸有數十座工業園區、五個特別經濟區、港口、燃料儲存站與發電廠，許多距離海岸不到數公里。潮汐洪水已造成停工、庫存受損與機械鏽蝕。物流走廊串連收費道路、貨櫃場與出口工廠，營運時程以小時計，而非以天計。反覆淹水會侵蝕這套經濟基礎。
若能依不同海岸路段量身打造有效的防禦工程，就能減少長期損失，避免每次風暴潮後都得動用緊急經費。這有助於讓倉庫保持乾燥、道路維持通行，並限制海水滲入淨水廠。不過，海堤也會改變漁民與水產養殖業者所仰賴的海域。任何改變都會直接影響第一線居民，他們需要受到公平對待、獲得清楚資訊，也應有機會分享土地變得更安全後帶來的利益。
重點整理
- 印尼計畫沿爪哇北海岸興建巨型海堤，全長估計約500至700公里。
- 工程預估造價約800億美元，將分階段施工，預計需時15至20年。
- 雅加達灣是首個大型工程路段，預算約80億至100億美元，工期預計為8至10年。
- 印尼已成立新機構「爪哇北岸管理局」，負責監督計畫與工程執行。
- 自1990年代初以來，印尼周邊海平面每年上升約4.25毫米；爪哇北部部分地區則因地下水抽取而下陷得更快。
- 三寶瓏至德馬克路段長6.7公里，兼作收費道路，目前正在施工。
- 印尼正透過公私協力模式，尋求中國、日本、南韓及歐洲夥伴投資。
- 團體警告工程可能危及河川、珊瑚礁與漁業，並呼籲加強地下水管理與紅樹林保護。
- 部分沿海社區歡迎防護措施，但漁民與養魚業者表示，施工區附近已出現初期損失。
- 能否將沿海防禦工程與供水系統升級、有計畫的撤離及社區補償結合，將決定這項計畫能否真正惠及居民與產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