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淨能源的主力,留下污染足跡
稀土元素存在於馬達、螢幕與感測器中,這些裝置形塑了現代生活。稀土讓電動車加速、風力發電機運轉,也用於飛彈導引及醫療影像設備的穩定。這些進展背後有個簡單的事實:約 90% 的稀土加工產品來自中國。較少人注意的是,許多原料從何而來。流入中國煉廠的重稀土,有很大一部分來自緬甸北部山區,當地往往由武裝團體控制,開採也常缺乏有效監督,以及對居民和自然環境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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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緬甸 2021 年軍事政變以來,這種轉變加速發生。中國在 2010 年代因嚴重污染而加強對國內礦商的規範後,開採活動便蔓延至邊境另一側。中國海關資料顯示,2017 至 2024 年間,中國約三分之二的稀土進口來自緬甸;2023 年,緬甸供應的稀土占中國進口總量逾半。為了取得鏑、鋱等重稀土,這些元素能在高溫下強化永磁體,克欽邦和撣邦部分地區已變成由道路、酸液池和浸出坑構成的廣大迷宮。
環境與人道代價如今正越過緬甸國界。發源於礦區山地的水道流入泰國河川,再往湄公河流域而去。泰國北部檢測出危險濃度的砷及其他金屬;與此同時,下游抗議聲浪漸起,各國政府面臨的壓力也日益升高。潔淨能源轉型仰賴的正是同一批礦物,而如今這些礦物正在毒害集水區,並助長戰時經濟。在法治薄弱的邊境地區,當地決策正左右全球供應鏈的未來。
稀土如何為現代生活提供動力
稀土是一組由 17 種金屬元素組成的族群。它們通常不會以高濃度存在,因此必須經由化學處理和高溫分離。少數稀土元素,包括釹和鐠,是高強度永磁體的核心。工程師會加入少量重稀土,尤其是鏑和鋱,讓磁體在高溫環境下保持穩定,例如電動車(EV)的牽引馬達內部,以及風力發電機的發電機內部。這些元素也用於智慧型手機、筆記型電腦、硬碟、雷射和導引系統。
將稀土精煉成氧化物和金屬,需要大量化學處理。這個過程會用到酸和有機溶劑,產生難以安全處理、且處理成本高昂的廢液。中國花了三十年打造從礦場到磁體的完整產業鏈,並以產業政策和龐大的國內市場為支撐。隨著採礦造成的健康與環境損害日益加劇,中國當局收緊國內開採管制。加工產能大多仍留在中國,污染最嚴重的開採活動則有愈來愈多移至境外,進入緬甸山區邊境地帶。
中國為何主導稀土加工,緬甸又為何填補開採缺口
中國的領先地位源自規模、技術,以及從礦石到磁體的整合產業。中國擁有其他多數國家所欠缺的煉廠、金屬化工廠和磁體製造商網絡。這種集中度讓北京得以影響價格與供應,也意味著即使最終加工在中國進行,原料階段的任何中斷都可能波及全球工廠。
中國加強管制國內採礦後,緬甸逐漸成為重稀土供應國。克欽邦和撣邦邊境地區鄰近雲南的煉廠,勞工成本低廉,武裝團體或民兵也已劃出監管有限的勢力範圍。2021 至 2023 年間,緬甸輸往中國的重稀土進口量增加一倍以上。2023 年,緬甸供應中國約 57% 的稀土進口量(按重量計)。分析人士估計,緬甸稀土出口有 84% 流向中國。地面局勢也凸顯這種安排有多脆弱。2024 年 10 月,克欽獨立軍(KIA)攻占智威(Chipwi)和潘瓦(Pangwa)等重要礦業城鎮。中國一度關閉附近邊境口岸,之後經協商重新開放。到了 2025 年初,克欽獨立軍對出口精礦徵收 20% 費用,並與貿易商議定固定價格,成為實際上管理這條供應走廊的機構,而走廊另一端連接著中國加工廠。
緬甸採礦熱潮內幕:誰在經營礦場,開採如何進行
多個武裝勢力控制領土,並對稀土開採活動課稅。在克欽邦,自 2024 年以來,克欽獨立組織及其武裝部隊克欽獨立軍逐漸擴大勢力。在撣邦,佤邦聯合軍管理著鄰近中國的地區。與軍方結盟的其他民兵也從中獲利。正式核發許可的情況並不常見,企業紀錄也不透明。衛星分析顯示,活動規模龐大:緬甸與中國、泰國接壤的邊境沿線有數百個採礦點,近年來還新增數十處。一項研究在過去十年間,僅於伊洛瓦底江流域就標出 451 座礦場。觀察人士在智威數出數千個開鑿於山坡上的浸出坑。
原地浸出法及其破壞性
主要開採方法是原地浸出法。工人向山體鑽設深孔並注入酸性溶液,再抽出溶解了稀土及許多其他物質的液體。這些液體被導入鋪有塑膠襯墊的池塘。含稀土的固體沉澱後,會再經焚燒製成乾燥氧化物出口。這種方法成本低、速度快,卻也極具破壞性。酸液溶解的不只有目標元素,還會讓岩石與土壤中的鎘、鉛、砷,以及微量放射性釷和鈾進入水中。若防漏設施失效,液體便會流入溪流。豪雨沖刷露天礦坑,將一波波受污染的水帶往山下。
工人描述地面不穩、出現天坑和山崩。注水會削弱坡面,森林覆蓋消失則使固定土壤的樹根不復存在。卡車事故頻傳。礦場常須以柴火加熱爐子,導致更多樹木遭砍伐。砍伐、浸出和傾倒不斷循環,剝去山坡植被,留下從太空也看得見的傷痕。部分開採活動結束的地區,礦坑和池塘有時未經復原便遭棄置。
人與地景付出的代價
礦場附近居民表示,健康和生計持續惡化。工人經常在缺乏適當防護的情況下吸入粉塵和煙霧。許多人因接觸酸性液體而出現慢性咳嗽、皮疹和化學灼傷。下游家庭表示,採礦活動加劇後,頭痛、呼吸道問題和皮膚病也隨之出現。農民指出,水質惡化後,魚類死亡、稻米收成減少,牲畜也生病了。
科學研究也支持這些說法。研究人員在緬甸北部採集水和土壤樣本,發現礦場附近及下游的酸鹼值極低,氨、氯化物和有毒金屬濃度則偏高。部分地點的水若未經大規模處理,便不適合飲用、灌溉或養魚。這些結果符合原地浸出法的作用方式:酸性溶液會溶解母岩中的金屬,若未妥善圍堵,就會將金屬帶入地表水和地下水。由於金屬會附著在沉積物上,並在生態系中緩慢移動,造成的傷害可能持續很久。
工作環境危險重重。曾有工人遭山崩掩埋。雨季一到,洪水和山體崩塌便頻繁發生。高薪吸引大量勞工,其中許多人來自貧困社區;政變後,當地正規經濟已經崩潰。男女工人從事日薪工作,收入僅為中間商和經營者的一小部分。大量現金湧入和外來人口增加,也加劇社會緊張。地方領袖表示,礦區附近新興聚落的毒品濫用、犯罪和剝削現象日益增加。
跨境污染:河流與鄰國面臨風險
科克河和賽河發源於緬甸的採礦山區,流經泰國北部後匯入湄公河。2025 年,泰國當局發現科克河部分河段的砷濃度接近世界衛生組織指引值的四倍,其他金屬濃度也偏高。季風來臨前,居民注意到水色異常,呈橘黃色。官員建議民眾不要接觸河水。清萊府和清邁府的社區表示,灌溉渠道和魚塭遭污染,造成損失。經濟學家估計,泰國北部農業、漁業和觀光業的損失約為 4,000 萬美元。清萊府的抗議民眾呼籲採取更有力的行動,並要求中國和緬甸向業者施壓,停止上游污染。
湄公河支撐數千萬人的生計。在柬埔寨,約 60% 的蛋白質來自野生捕撈魚類,其中許多出自湄公河水系。若重金屬污染擴散至整個河網,危害可能既嚴重又持久。金屬會累積在沉積物和魚體組織中。滋養農業的洪泛平原也可能變得不安全。泰國機關曾討論在科克河設置沉積物屏障或小型水壩,以攔截受污染的沉積物。河川專家質疑,這類設施能否承受河川流量,或在流域尺度上處理擴散性污染。許多人認為,從源頭減少污染才是唯一持久的解決之道。
戰時經濟與權力政治
稀土已成為武裝團體的重要收入來源。控制礦場和邊境口岸,就能換取現金與影響力。克欽獨立軍於 2024 年 10 月攻占智威和潘瓦,改變了各方的籌碼。中國先關閉邊境口岸,之後與克欽當局談判,才重新開放。如今,精礦課徵費用流入克欽方面的金庫,貿易商則依照 2025 年初議定的新條件運作。其他邊境產業也有類似安排:地方實力派管理出口,供應邊境另一側的中國工廠。
中國持續主導稀土加工和磁體製造,但仍面臨緬甸供應中斷的風險。北京已收緊部分技術和原料的出口管制,任何供應中斷都因此更加受關注。印度已表達興趣,希望透過合作降低對中國供應的依賴。美國及其盟友則啟動關鍵礦物計畫,並通過法律,以分散來源、改善回收。由於衝突和人權疑慮,與緬甸境內各方接觸並不容易。和武裝團體達成的協議涉及法律與道德風險,也可能助長戰時經濟。
全球科技與能源企業面臨的供應鏈風險
在緬甸開採的重稀土通常以精礦形式出口至中國,在當地精煉成氧化物和金屬,再製成磁體。這些磁體被裝入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機、無人機及銷往全球的消費性電子產品中。許多企業難以追溯產品中稀土的來源。供應鏈涉及許多環節,混料也很常見。貿易商會混合來自不同地區的原料,以符合數量和價格目標。衝突地區的文件紀錄不一致,許多礦場也未經正式登記。
回收規模正在擴大,但目前仍有限。回收稀土大多來自製造過程中的廢料,而非已達使用年限的產品。廢磁體回收系統仍處於起步階段,而且磁體通常黏在裝置內部或埋在其中,增加回收成本。企業仍能降低風險。採購方可以要求煉廠按批次分開處理原料,接受能進入礦場現場的第三方稽核,並檢測同位素及微量元素的特徵,以查驗來源聲明。採購政策可以排除與衝突或嚴重環境危害有關的原料。進口管制則可訂定明確的環境管理和社區保護標準,符合條件的原料才能進入市場。
可能改變局勢的做法
技術選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對重稀土的需求。減少使用鏑的馬達設計日益普及。有些風力發電機採用使用不同材料的傳動系統。其他家電則可用鐵氧體磁鐵取代稀土磁鐵。這些做法都無法完全消除需求,但可以抑制需求成長,為改善治理爭取時間。
政府和產業有幾種減少危害的手段。一種做法是在緬甸建立可執行的保障措施前,暫停新的開採活動。中國可以加強對精礦的進口管制,要求業者證明其生產過程安全,並加強監督在邊境另一側營運的中國承包商。泰國、寮國和柬埔寨可以擴大河川監測並共享公開資料,讓居民了解水中含有什麼物質。國際機構可以支持對水道和土壤進行獨立採樣。執法可以聚焦化學品供應鏈,因為採礦需要穩定供應酸液和試劑。若開採持續進行,基本要求應包括設置有防滲襯墊且具漏液偵測功能的圍堵設施、排放前中和酸液、依豪雨強度設計雨水管理系統、制定復植計畫、落實工人安全標準,以及建立社區同意程序,包含收益分配和申訴機制。否則,污染河流將持續增加,鄰國間的不信任將加深,供應風險也終將傳至遠離緬甸的工廠。
重點一覽
- 約 90% 的稀土加工產品在中國製造,重稀土原料則有很大一部分來自緬甸。
- 中國海關資料顯示,2017 至 2024 年間,約三分之二的稀土進口來自緬甸;2023 年緬甸供應約 57%。
- 緬甸 2021 年政變後,克欽邦和撣邦的採礦活動大幅增加;已有數百個礦場列入地圖,並有數千個浸出坑的通報。
- 原地浸出法使用酸性溶液,會使有毒金屬溶出;若圍堵設施失效,可能污染河流和土壤。
- 泰國當局在科克河部分河段測得的砷濃度接近世界衛生組織指引值的四倍;泰國北部也出現抗議,並通報約 4,000 萬美元的損失。
- 克欽獨立軍於 2024 年 10 月攻占重要採礦樞紐,之後協商重啟貿易,並對出口徵收 20% 費用。
- 稀土收入壯大武裝勢力、加劇衝突局勢的複雜性;中國雖主導加工和磁體製造,仍面臨供應中斷風險。
- 全球品牌透過複雜供應鏈暴露於相關風險,追溯來源不易;目前多數回收原料仍來自製造廢料。
- 政策選項包括加強進口管制、獨立監測河川、對礦場化學品供應進行執法,以及為開採場址訂定明確的環境和社區標準。
- 產品設計和回收可以降低重稀土需求的成長,但改善採礦治理仍是保護健康與河川的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