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益萎縮的棲地核心
在泰國東部東帕亞延—考艾森林複合區崎嶇的林地裡，少數印度支那虎頸上戴著小型電腦。保育人士於 2025 年初捕捉三隻成年虎，為牠們裝上 GPS 項圈。項圈每小時記錄一次位置，讓研究人員得以追蹤老虎的狩獵、移動、休息和穿越道路情形。初步下載的資料令人不安。老虎活動範圍廣闊，卻經常獵捕比預期小的獵物。研究團隊暱稱為 Chantra 的一隻雌虎，甚至被記錄到捕食豬獾，並趁機獵食軟殼龜和水巨蜥。泰國是本區老虎族群復甦最令人振奮的國家，但這批項圈傳回的初步資料顯示，當地族群雖然存活下來，卻未能繁盛。
目錄
這片 6,000 平方公里的森林複合區僅剩 20 至 30 隻老虎，不及泰國西部數量的一小部分；西部的老虎已增加十多年。GPS 定位資料呈現的模式，有助於解釋兩地的差距。戴項圈的老虎並未以水鹿、野牛或印度野牛等大型有蹄類動物為主要獵物，而是常獵捕野豬和鼷鹿。小型獵物足以讓老虎飽上一天，卻無法提供繁殖雌虎懷胎至足月並哺乳所需的穩定能量。獵物組成顯示大型動物短缺，而這正是東南亞森林普遍遭人布設套索及非法狩獵的已知後果。
個別老虎的行為更添疑慮。喜歡獵捕特殊獵物的雌虎 Chantra，比牠的姊妹體型小，尾巴也有一處彎曲。野外團隊偶爾會在孤立的食肉動物族群中見到這些特徵。它們可能只是無害的個體差異，也可能暗示族群中缺少新的基因來源，導致近親繁殖。老虎數量稀少，又分散在廣大區域，難以尋覓配偶；高速公路和聚落也常限制牠們的移動。如今，項圈提供了繪製這些限制因素、找出阻隔老虎往來障礙的途徑。
這片森林為何不同於泰國西部
泰國西部的情況截然不同。西部森林複合區（WEFCOM）沿緬甸邊境綿延，是少見的成功案例。科學調查顯示，當地老虎數量在 2023 年達到 143 隻，高於 2007 年的 41 隻。目前估計泰國全境有 179 至 223 隻成年老虎，多數生活在 WEFCOM，尤其是會艾卡康和通艾野生動物保護區周邊。多年持續巡邏、逮捕盜獵集團，以及大型獵物族群復原，為老虎復甦創造了條件。近年來，政府團隊及合作夥伴在重要地點野放水鹿，重建獵物基礎；巡邏降低套索威脅，則有助於自然復原。
WEFCOM 也受惠於廣闊的面積和良好的連通性。這片複合區約有 18,000 平方公里，包含 11 座國家公園和 6 座野生動物保護區，並採取協調一致的管理方式。巡守員使用 SMART 系統記錄巡邏資料，及早發現威脅。自 2007 年起廣泛部署的自動相機，則為每隻老虎留下長期紀錄。結果是雌虎有足夠獵物養育幼虎，離開母親的年輕老虎也能在保護區內找到新領域。
受困於原地的族群
東帕亞延—考艾面臨的是另一種挑戰。這片複合區包含考艾國家公園，以及柬埔寨邊境附近的數座野生動物保護區；在 6,000 平方公里內僅有數十隻老虎。對需要大型獵物和廣闊活動空間的頂級掠食者而言，這是極低的族群密度。研究人員檢視初步項圈資料及巡邏時發現的動物屍體後指出，老虎經常獵捕野豬和鼷鹿，捕食水鹿、野牛或印度野牛的情況則較少。生物學家早已指出，這些大型有蹄類動物的數量與老虎繁殖息息相關。母虎若必須頻繁獵捕小型動物才能果腹，就難以滿足懷孕和哺乳所需的能量。幼虎的成長起步也會更加艱難，拖慢族群增長。
項圈如何運作，以及它們揭露了什麼
今年裝上的 GPS 項圈為這幅圖像增添了新的細節。每個項圈每小時記錄一次位置，形成一串軌跡，團隊取回裝置後便能下載資料。將這些位置點標在地圖上，可以看出休息地點、移動廊道、渡河處，以及活動範圍邊界。如果老虎在同一小區域停留數小時，研究人員就能前往查看是否有獵物遭捕殺的跡象。如果多次進食紀錄集中在山谷或稜線一帶，該處的獵物可能比周遭森林更多。長期下來，資料可以顯示老虎是否避開某些道路、冒險穿越特定涵洞，或繞過聚落。
泰國西部已有數十隻老虎配戴 GPS 裝置，當地的移動研究可讓我們了解可能觀察到的情況。分析人員運用時間地理學方法，區分老虎活動範圍重疊時的不同互動模式。帶著較大幼虎移動的母虎，在幼虎離群前，常會呈現緊密同步的移動模式。相鄰的雌虎可能會彼此避開，遭遇的情況少且短暫。成年雄虎可能沿著數隻雌虎領域的邊界移動，並隨雌虎活動範圍改變而調整路線。這些模式對小型族群至關重要。如果人類活動增加，導致雌虎避開某處山谷，牠們的活動範圍可能縮小，或轉移到獵物較少的地方。如果年輕雄虎找不到離群擴散的空間，就會長時間留在母親附近，增加繁殖難度，也可能引發更多衝突。
以小型獵物為主的食譜，及其影響
在亞洲大部分地區，健康老虎的食譜以大型有蹄類動物為主。水鹿、野牛、印度野牛和大型野豬能提供足以支持規律繁殖的熱量和蛋白質。東帕亞延—考艾的項圈資料則顯示，當地老虎的菜單有所不同。野外查核和與 GPS 定位點相關的相機影像，一再顯示老虎捕殺野豬和鼷鹿。雌虎 Chantra 的獵物種類較多，還包括豬獾，以及趁機捕食軟殼龜和水巨蜥。這種食譜在泰國野生老虎中並不常見。轉而捕食較小的獵物也有代價：擅長捕捉小動物的掠食者必須更頻繁地狩獵，因而需要移動更多，也增加受傷風險。這也可能讓老虎更接近人類，因為野豬會侵害農作物，鼷鹿則常在森林邊緣覓食。
對管理者而言，訊息很明確：獵物充足且受到保護，老虎就能復甦；獵物匱乏，族群就會停滯。泰國西部證明了有蹄類動物族群復原後可能出現的變化。針對套索的巡邏，以及繁殖和野放水鹿的計畫，有助於重建食物來源，老虎也隨之增加。同樣的方法也能引導東部的保育工作。項圈資料可以告訴巡邏主管老虎在哪裡活動、哪些山谷仍有小群獵物，以及哪些區域人跡罕至。資料也能揭露哪些地方因套索或狩獵而失去大型動物。這些地圖可協助執法單位聚焦行動，也能為棲地復育地點，以及必要時審慎野放獵物的地點提供決策依據。
小型族群的遺傳警訊
小型、孤立的族群除了食物短缺，還面臨另一項威脅。可選擇的配偶不多，親緣關係較近的動物更容易交配。久而久之，罕見的有害基因可能更常出現，健康問題也會增加。東帕亞延—考艾的研究人員正密切留意這項風險。Chantra 的尾巴彎曲，體型也比姊妹小，這類野外觀察線索讓遺傳學家保持警惕。單一特徵並不能證明有近親繁殖；然而，族群數量如此稀少，風險確實存在，而任何限制移動的障礙都會讓情況惡化。基因交流需要老虎移動，移動則有賴棲地連通。
棲地破碎化已是東南亞許多地區的核心挑戰。高速公路切割森林區塊，施工地、採石場和電線路線阻斷通往水源的路徑，迫使動物進入缺乏遮蔽的狹窄地帶。興建中的水壩可能淹沒作為天然廊道的河谷。地圖上看來每項設施的影響或許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會左右動物能在哪裡生活。對老虎這類活動範圍廣闊的掠食者而言，結果是安全區域與陷阱交錯的景觀。GPS 項圈將協助規劃人員了解老虎使用哪些道路穿越點、哪些地方需要設置圍籬，以及可改造哪些涵洞，讓動物避開軌道和車道。
連結森林並降低風險
已有實證有效的解決方法。符合自然移動路線的野生動物陸橋和地下通道，能減少路殺並連結不同的活動範圍。將動物引導至安全通道的圍籬，可降低牠們與車輛碰撞的風險。在重要山谷沿溪流復育原生植被，能提供獵物所需的陰涼和遮蔽，進而讓掠食者回到較安全的森林內部。若有資料明確指出老虎選擇在哪裡穿越，這些投資的效益就更為顯著。項圈也能找出踏腳石棲地，也就是讓動物得以在保護區之間移動、而不必進入農地或城鎮的森林斑塊。各機關規劃交通和能源建設時，這些資料有助於調整路線和施工時程，降低野生動物面臨的風險。
獵物復育與巡邏的作用
泰國西部的進展奠基於兩項要素：強力保護，以及更豐富的獵物資源。政府機關和合作夥伴已在核心地區重建包括水鹿在內的原生有蹄類動物族群。獲得科技和訓練支援的巡邏團隊，提高了盜獵的代價。全國約有 20,000 名工作人員守護保護區。光是在會艾卡康和通艾地區，就有 52 個巡守站協調巡邏工作。2012 年打擊老虎盜獵集團的行動成為轉捩點；自 2013 年起，該地區核心區域便未再發現老虎遭盜獵事件。這些成果讓老虎得以在 WEFCOM 繁殖並擴散。
世界自然基金會「老虎存續計畫」（Tigers Alive Initiative）負責人 Stuart Chapman 提醒，族群數量稀少時，必須持續壓低威脅，才能維持保育成果。他表示，東帕亞延—考艾這類地區利害關係重大。
每一隻老虎都很重要，尤其當族群數量低到如此程度時，能否復原就取決於是否沒有其他威脅出現，否則這些威脅可能讓牠們滅絕。
泰國野生動物保育學會（Wildlife Conservation Society）國家主任 Anak Pattanavibool 指出，耐心和持續執法是西部復甦的動力。他談到早期工作的艱難，也說明保護系統不中斷的重要性。
保育成功需要時間。起初，我們對於能否讓老虎數量回升並沒有太大信心，但我們一直保持耐心。
科技與訓練帶來改變
泰國投入資源採用輔助巡邏、協助管理者調整策略的工具。SMART 平台統一巡守員記錄足跡、套索及非法活動跡象的方式。巡邏人員攜帶的 GPS 裝置可確認巡邏範圍，並找出漏未巡查的地點。相機記錄每隻老虎獨特的條紋，建立追蹤個體出生和存活狀況的資料庫。會艾卡康的區域訓練中心教導巡守員運用 GPS、相機和資料來規劃巡邏、監測獵物。在緩衝區，閉路電視協助逮捕盜獵者並查扣武器。這些系統在東部同樣重要；結合項圈資料後，便能繪出應加強巡邏的地點、套索集中的區域，以及大型獵物仍勉強存續之處。
東部復甦的可能樣貌
東帕亞延—考艾的初步發現，為行動提供了一份清單。第一，增加食物來源。這代表必須嚴格清除套索、加強起訴非法狩獵，並推動有助水鹿及其他大型有蹄類動物生存的棲地工作。如果自然復原停滯，管理者可評估有計畫地野放原生獵物，做法可參考泰國西部。第二，維持足夠的巡邏密度，在盜獵者進入森林前就遏止其行動。第三，依據項圈繪製的地圖改善基礎設施，包括圍籬、涵洞和完整的野生動物通道，並重新設計風險較高的道路路段。第四，投入社區計畫以減少衝突，例如協助設置圍籬防止野豬闖入農田、提供夜間圈養牲畜的安全畜欄，以及推動生態旅遊，讓村落因野生動物健康繁衍而受益。最後，與鄰近保護區交流資料和策略，讓未來離群擴散的老虎能安全移往新的棲地。
管理項圈的團隊計畫全面分析盜獵、套索，以及高速公路和擬議水壩的影響等威脅。這些分析結果搭配移動和飲食資料，能引導資金投入最有成效的地點。泰國已證明老虎能大規模復甦。只要獵物回歸、移動更安全，東部的小型族群就有機會成長。如今持續回傳的 GPS 資料，為每一步該在哪裡進行，提供了少見而具體的指引。
重點一覽
- 2025 年初，東帕亞延—考艾的三隻老虎首次配戴 GPS 項圈。
- 每小時的位置資料顯示，老虎經常獵捕野豬和鼷鹿，獵物組成與大型動物為主的情況不同。
- 一隻配戴項圈的雌虎 Chantra 會獵捕豬獾，也會趁機捕食軟殼龜和水巨蜥。
- 研究人員懷疑大型有蹄類動物短缺，可能限制老虎繁殖和存活。
- 尾巴彎曲、體型較小等外觀特徵，引發近親繁殖的疑慮。
- 這片森林約有 6,000 平方公里，僅棲息 20 至 30 隻老虎。
- 泰國西部可作為借鏡：加強保護和復育獵物後，老虎數量自 2007 年以來增至三倍。
- 目前估計泰國有 179 至 223 隻成年老虎，是印度支那虎最後一處具存續條件的族群核心。
- 保育團隊計畫分析盜獵、套索，以及道路和潛在水壩造成的棲地破碎化威脅。
- 巡守員巡邏、SMART 監測，以及可能進行的獵物野放，是東部復甦計畫的核心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