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與競爭如何交織於中國科技崛起
北京宣布「中國製造 2025」十年後，中國做到了許多華府與歐洲人士曾認為難以想像的事：從全球組裝線轉型為尖端科技引擎，同時由共產黨牢牢掌控政治。這項轉變在太陽能巨型工廠、帶動全球轉向電動交通的電池廠、已成為攝影師與第一線救援人員標準配備的消費級無人機，以及顯示中國如今汽車出口量超越其他國家的出口數據中，都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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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為建立了一套許多學者稱為「精明威權主義」的體制。這種做法將數位時代的控制工具與足以讓市場、大學和民間發明者蓬勃發展的空間結合起來。當局不採取全面鎮壓，而是著重於資訊管控、持續監控、將強制手段外包，以及透過績效誘因引導資本與人才投入戰略產業。這套模式借鑑東亞早期發展型國家與新加坡的經驗，如今再以感測器、雲端運算和即時資料流加以升級。
多年來，中國對研究與發展的投資持續增加。如今中國培養的科學與工程博士人數超過其他任何國家，許多頂尖人工智慧公司的工程師也在國內體制中受訓。本土企業主導太陽能製造、電動車和商用無人機產業。中國已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在電池領域的地位也讓它得以左右電動車時代的成本與性能。專利申請、高品質科學研究成果，以及快速轉向高附加價值製造，推動中國躋身《全球創新指數》前段班；部分評估將其排名列在全球第十左右。
精明威權主義的樣貌
精明威權主義建立在三大支柱上。第一，透過無所不在的監控，黨力求掌握社會的細部情況。第二，嚴密管控資訊流通。第三，對經濟和學術界選定領域開放，引入激烈競爭、外國合作與創投資金。這套體制的目標，是在管理政治風險的同時，取得現代化與創新的成果。
控制與資訊管理工具
警方與地方幹部如今可以調閱龐大資料庫，當中整合手機定位訊號、旅行紀錄、監視器畫面、社群媒體貼文和金融交易資料。在新疆，同一套架構被用於監控和控制數百萬名突厥裔穆斯林。在全國各地，所謂的「平安城市」平台整合街道、鐵路、學校和企業系統的資料，以預測問題並遏止異議。央行數位貨幣試點進一步提升付款資訊的可見度，官員也要求推出應用程式，促使公民與公務人員研讀黨的理論。這些工具之所以能大規模推行，是因為中國企業與政府機關密切合作，而且這些系統對開發中國家而言負擔得起。
調查侵權行為的非政府組織人權觀察警告，這種以科技為核心的模式將社會控制與效率結合，如今正擴散至中國境外。該組織以一句一針見血的話，點出其核心邏輯。
中國政府希望科技能協助鞏固其令人不寒而慄、又極具創新性的治理形式。
在中國境內，同一套資料管道也支援公共服務。健康碼系統和城市儀表板協助官員因應疫情，從追蹤接觸者到調度物資皆然。便利與控制並存，使這套架構對希望提升服務效率、同時保有主導權的政府具有吸引力。
市場與大學的發展空間
與此同時，北京為民營企業、區域間競爭，以及高等教育領域的定向開放劃出空間。大學快速擴張，與外國夥伴合作的實驗室培育了一代科學家，創投資金也大量流入新創公司。國家引導資源支持戰略產業，但許多突破由民營企業推動，商業化風險也由它們承擔。政府不時整頓具影響力的平台企業和大型補教業者，劃出政治紅線；之後監管機關又在部分領域放寬管制，以恢復信心、吸引投資。政策時而收緊、隔年又放鬆的調節方式，是這套模式的特色。
成果如何呈現在實際產業中
這套模式的成效在特定市場中清晰可見。在太陽能領域，中國企業掌控供應鏈大多數環節，從多晶矽到模組皆然，壓低了全球價格並加快再生能源普及。在電池領域，中國電池製造商如今在成本、能量密度和製造規模上訂定產業標準。在汽車領域，曾遭到輕視的品牌如今以創紀錄的數量出口，並在歐洲、中東和拉丁美洲銷售具競爭力的電動車。在無人機領域，少數企業憑藉軟硬體與雲端工具的整合，在全球民用市場占據主導地位。除了這些備受矚目的產業，中國也正打入生物製造、工業機器人和衛星領域。
人才與研究
數十年來持續投資人才培育，如今中國已建立龐大的人才供應鏈。中國培養的科學與工程博士人數居全球之冠，大學品質也有所提升，尤其是在工程與應用科學領域。研究成果大幅增加，高被引論文數量也持續攀升。重要的是，許多產業已從組裝走向設計。創投資金的循環培養出一批工程師，他們在新創公司與大型企業間轉換，把不易言傳的知識帶進每一項新計畫。
疫情期間，政府與民間部門迅速推動各種嘗試，展現這套體制如何快速動員。健康碼應用程式管制公共場所出入以減緩傳染，電商與物流業者大規模推行無接觸配送，學校轉向遠距教學，企業則採用雲端辦公以維持營運。政府機關依服務性質扮演管理者或背書者，企業則同時追求公益與經濟目標。這些作為共同強化了運用資料和軟體解決具體問題的習慣。
透過數位絲路輸出模式
北京也正為許多開發中國家建設數位基礎設施。在「數位絲路」的名義下，中國供應商建置數位基礎設施的核心環節，從 4G、5G 網路到智慧城市平台、雲端資料中心和海底電纜皆涵蓋在內。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如今已內建於各式各樣的裝置。中國雲端服務供應商和支付平台沿著貿易路線擴張。國有銀行融資與積極定價，協助中國業者在預算吃緊、安全風險又顯得抽象的市場中贏得合約。
這些出口會形成長期依賴。掌控軟體更新的設備供應商可以蒐集資料或影響網路運作。智慧城市套件預設附帶監控功能，合約條款也常將資料儲存轉移至合作方的雲端。有些專案還伴隨不透明的債務。政策專家指出，提供價格實惠的替代方案與提出安全警告同樣重要，並認為開放式無線接取網路是降低對單一供應商依賴的一種方式。若沒有價格和效能都相當的選擇，許多政府仍會向能提供完整且便宜解決方案的業者採購。
控制與創新能否維持平衡
長期以來，人們一直在問：習近平領導下的集權是否會削弱推動中國崛起的創新活力。共產黨加強對公民社會與媒體的控制，懲處直言不諱的企業家，也倚重優先維持穩定、而非鼓勵自由試驗的一套工具。批評者警告，以忠誠度為基礎的人事任命會阻礙準確資訊向上傳遞，國有企業的持續影響力也會扭曲資本配置。支持者則反駁，北京已學會在政策過度時改弦易轍，實驗室、工廠和地方試點區仍保有一定的彈性。
達特茅斯學院政府學副教授珍妮佛．林德研究東亞與精明威權主義。她認為，控制技術已進入新階段，並改變了這套體制調整施壓力道的方式。
鎮壓技術確實大幅進步。我們也看到生物辨識技術的使用日益增加，這真的令人害怕。
民主國家的因應與標準之爭
民主國家政府正同時採取管制措施並提升自身能力。美國已收緊對先進晶片與製造設備的出口管制，審查境內外投資，禁止不安全的電信設備進入公共網路，並執行禁止進口與強迫勞動有關產品的限制。政府機關訂定規則，賦予行政部門審查科技交易的新權力。政府採購禁令則將特定供應商排除在政府系統之外。盟友正針對這項議程的部分內容協調行動，並資助自己的替代方案，涵蓋安全雲端到衛星等領域。共同目標是在不切斷所有貿易的情況下，降低戰略依賴。
量子科技、數位貨幣與下一波發展
下一波科技發展可能進一步推動以資料為核心的治理模式。中國研究團隊正努力研發足以威脅現行加密技術的量子電腦，這帶來一項風險：如今遭竊的資料，未來可能被解密。中國已運作「墨子號」量子通訊衛星，並正在建置國家量子網路，同時規劃與金磚國家夥伴建立跨境連結。在國內，央行數位貨幣讓當局得以直接掌握交易資訊；mBridge 等計畫則測試跨境應用，可能降低制裁的影響。安全研究人員呼籲迅速採用後量子密碼學、提高人工智慧監控的透明度，並積極參與標準制定組織。
企業與公民社會
民間企業與公民團體將左右接下來的發展。美國大型科技公司有時會配合中國境內的審查和安全要求，與政府相關實體分享技術知識，或向遭指控使用強迫勞動的供應商採購。這些選擇建立起一張依賴網，如今已讓政策制定更為複雜。與此同時，公民社會組織正透過開發繞過審查的工具、稽核演算法系統，以及讓公共資料可供問責使用，努力對抗數位威權主義。這些工作凸顯一個簡單的道理：科技治理不只是國家策略，也關乎日常平台與服務所承載的價值觀。
重點整理
- 北京將選擇性開放與嚴密控制結合，建立一套仍能促進創新的精明威權體制。
- 中國大力投資研究與發展，如今培養的科學與工程博士人數居全球之冠。
- 中國企業在太陽能、電池、電動車和無人機領域居於領先地位，中國也已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
- 監控與資料平台，包括平安城市、健康碼和數位人民幣試點，讓當局得以細緻掌握社會動態。
- 中國透過數位絲路，利用科技與融資為開發中國家建置數位基礎設施，並形成數位依賴。
- 人權團體警告，這種模式將效率與鎮壓結合，且正擴散至其他國家。
- 習近平領導下的集權可能削弱創新，但政策轉向顯示政府仍在持續調整。
- 民主國家正採取出口管制、投資審查和安全替代方案，以降低戰略依賴。
- 量子研究與央行數位貨幣帶來新的安全疑慮，促使各方轉向後量子密碼學並強化標準。
- 企業決策與公民社會的努力，將左右新興科技究竟支持開放體制還是封閉體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