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以詐騙與恐懼打造的緬甸邊境城鎮
東南亞最膽大妄為的網路犯罪實驗之一，已在莫埃河畔扎根。在緬甸與泰國邊界緬甸一側的私人迷你城市水溝谷，昔日玉米田上如今矗立著耀眼高樓。調查人員與援助團體描述，在這些新建外觀背後，是由網路詐騙、非法賭博、洗錢，以及大規模人口販運所支撐的經濟；遭販運的勞工被迫詐騙世界各地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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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美國、中國、歐洲等地的受害者，因從戒備森嚴的園區運作的愛情和投資詐騙，損失數十億美元。許多從事詐騙的人原是受假工作機會誘騙，之後遭拘禁、虐待，被迫工作。這些據點受到地方民兵領袖保護或默許；他們向園區收取費用，並販售各種服務。
近期突襲與逮捕行動再度讓外界關注水溝谷及KK園區等鄰近據點。緬甸當局表示，11月在水溝谷周邊行動期間拘留近1,600名外籍人士，並查扣數千支手機、電腦及衛星網路設備。泰國切斷邊境主要聚集區的電力，美國則祭出新制裁，鎖定從詐騙牟利的網絡。涉及中國公民的重大案件，也促使中國施壓要求採取行動。掃蕩行動使部分活動減緩，但園區已改用柴油發電機和衛星連線因應，新的建築也持續出現。
本文將說明水溝谷如何從民兵據點發展成全球詐騙中心、為何難以剷除，以及日益升高的壓力對受困其中的人們意味著什麼。
從民兵據點到私人城市計畫
水溝谷位於克倫邦，這個長年由緬甸軍方與少數民族武裝團體角力、權力幾經易手的爭議地區。當地過去由克倫民族解放軍控制。緬甸軍方1995年推進該地後，克倫民族解放軍分裂派指揮官Saw Chit Thu逐漸壯大。2010年，他的部隊在軍方監督下改編為克倫邊防部隊。克倫邊防部隊享有相當大的自主權，並在邊境投入商業活動。隨之而來的是庇護關係、保護費與非法貿易。
2017年，一家名不見經傳的開發商緬甸亞太國際控股集團，與一家和民兵有關聯的公司「吉林妙英」合資，興建水溝谷新城。宣傳手冊描繪了豪華別墅、飯店、購物街和賭場度假村，目標客群是中國遊客。這項計畫很快就大幅超出核准範圍。它有時被宣傳為「一帶一路」倡議的一部分，但中國官員否認這是獲准的一帶一路計畫。當時的文人政府因未經許可的建設、賭場和人口流動激增等報導展開調查，並下令暫停工程。但停工並未持續太久，尤其是2021年軍事政變使全國陷入衝突之後。
這項計畫背後的開發商是一名中國商人佘智江，他在菲律賓和柬埔寨靠網路賭博累積財富。他與克倫民兵達成協議，開發水溝谷，之後開始面臨審查。他於2022年在泰國遭逮捕，後被引渡至中國，面臨與洗錢和非法賭博相關的指控。他在公開發言中否認公司經營詐騙，並將自己描繪成北京政治施壓下的受害者。當地居民與分析人士表示，水溝谷周邊興起的園區仍以詐騙為主，靠人口販運勞工源源不絕地流入，以及邊境民兵提供保護而運作。
誰是權力掮客
水溝谷計畫建立在地方武裝團體與中央軍方之間的交易之上。該組織先前名為克倫邊防部隊，負責當地治安、出售土地或進出權，並從供應園區的公用設施中抽成。2024年，該組織宣布對軍政府保持中立，並改名為克倫民族軍，但其領導人仍持續掌控該區。民兵長期領袖Saw Chit Thu遭美國制裁，理由是他協助強迫勞動和網路詐騙。研究人員指出，緬甸其他地區也有類似的權力分享模式：民兵商業帝國隨著軍方將控制權外包給盟友部隊的策略同步擴張。
詐騙如何運作，以及誰會受困其中
水溝谷經濟的核心，是工業規模的社交工程詐騙。最常見的手法通常稱為「殺豬盤」，是一種結合愛情、友情與投資指導的長線騙局。詐騙團隊在社群媒體和通訊軟體上建立關係，接著誘導目標使用偽造的加密貨幣平台，平台上顯示的獲利都是捏造的。受害者投入資金後，詐騙者便說服他們繼續加碼，才能提領款項或支付所謂費用。詐款則透過加密貨幣錢包、電子錢包和非正式資金網絡交織的管道洗白。
詐騙工作由分工團隊組織執行，各自負責流程中的不同環節。一組人負責最初接觸並建立信任；另一組引導投資流程並操作假交易介面；還有一組負責把錢轉出。話術每天更新，加入倫敦天氣或洛杉磯餐廳潮流等細節，讓詐騙者能在孤獨的退休人士、新移民或忙碌的專業人士面前，塑造令人信服的生活樣貌。主管在控制室監督聊天紀錄並要求達標。員工未達業績目標，就會受到懲罰。
許多參與聊天詐騙的人，原本並沒打算成為罪犯。招募者以高薪和免費住宿為誘因，在泰國刊登業務職缺。新進人員抵達曼谷後，有人到機場接應，接著他們便坐上廂型車，消失在通往緬甸邊境的路上。手機和護照遭到沒收。在園區內，警衛和民兵人員執行宵禁。每天夜復一夜，輪班時間超過12小時。有些人，通常是語言能力好或有數位行銷經驗的人，為了薪水而接受這份工作；更多人則是遭到脅迫。試圖拒絕的人會被毆打、電擊、挨餓，或被當成商品轉賣給其他園區。
一名來自衣索比亞、曾遭強迫勞動的人，描述了自己被指派的工作：針對西方男性的網路戀愛投資詐騙。他說，自己奉命扮演特定角色以取得信任，再引導受害者使用加密貨幣平台。
招募者告訴我，我要扮演一名事業有成、但飽受戰爭創傷的烏克蘭女企業家。在親密交談之間，我必須談論自己的投資成果，讓受害者想知道更多，直到他們主動請我幫忙投資。
執法機關表示，光是美國人在2024年就因網路詐騙損失超過100億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與加密貨幣投資詐騙有關。聯合國評估指出，東亞和東南亞受害者2023年損失最高達370億美元。人命代價遠不止金錢。來自尼泊爾、烏干達、摩洛哥、越南等國的移民表示，即使脫逃後，仍長期面對拘禁、酷刑和恐懼。
水溝谷為何持續運作
地理位置帶來庇護，也提供了籌碼。水溝谷距離泰國僅一段短短的河道，鄰近貿易路線，卻在一般警力的管轄範圍之外。園區由效忠地方民兵領袖、而非法院或透明指揮體系的武裝人員把守。貪腐司空見慣，官員來來去去。民兵向園區出售電力和保全等服務，並向業者收取租金或分紅。這樣的安排，使得有槍有勢力的人若要關閉園區，必須付出高昂代價。
鄰國和合作夥伴施加的壓力日益升高。2025年初，泰國當局切斷邊境沿線三處詐騙據點聚集區的電網供電，包括水溝谷周邊地區。此舉是在一連串重大案件，以及外界對泰國國家形象日益憂心之後採取的。泰國總理告訴記者，政府必須將國民和國家安全列為優先，顯示對跨境電力和燃料供應將採取更強硬的立場。
我們必須先照顧好自己的人民。對泰國民眾和國家形象造成的影響十分巨大。現在是採取果斷行動的時候了。
斷電使園區運作減緩，卻沒有使其停擺。園區業者搬出一排排柴油發電機，並接入衛星網路供應商，以取代行動數據和光纖連線。邊境當局之後查扣並停用數百台走私衛星終端設備。緬甸媒體報導，在水溝谷周邊突襲行動中查獲101台星鏈設備，鄰近KK園區的另一波行動也查獲數十台。星鏈未獲准在緬甸營運。這些終端設備從泰國走私入境，並以在其他國家註冊的帳戶啟用。面對外界壓力後，星鏈公司停用了許多在園區使用的設備。
中國的利害關係與合作
中國公民是詐騙集團鎖定的最大族群之一，北京也持續施壓區域各國政府加大打擊力度。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訪問泰國期間強調，這項議題已成為雙邊合作的優先事項。
中國高度重視打擊近期在泰緬邊境接連發生的跨境電信詐騙及其他惡性案件。中方願與泰國及其他國家合作，加強執法合作，打擊網路賭博和電信詐騙，保護海外中國公民的安全及合法權益，並維護中國與相關國家之間正常的跨境交流秩序。
這些表態之後，雙方展開聯合調查和遣返行動，包括移交涉嫌主謀者，以及送返遭囚禁的勞工。儘管如此，園區內的人員和資金流動仍持續，地方當局的放任態度，以及用來規避執法的複雜所有權網絡，都助長了這些活動。
突襲、大規模逮捕與清剿說法
秋季，緬甸當局宣布在邊境地帶展開全面打擊詐騙中心的行動，目標包括KK園區和水溝谷。官媒和官員表示，軍警查扣數千支手機和電腦、數十台衛星接收器，並接管數百棟建築。他們報告稱，光是在水溝谷，五天內就拘留1,590名外籍人士，並表示許多人是非法入境且涉及網路詐騙。公開的影像中，一堆堆電子設備遭到砸毀，試圖傳達不再縱容犯罪的訊息。
長期保護水溝谷的民兵宣稱要對詐騙中心發動最後戰爭，並與軍政府部隊聯手突襲。掃蕩行動引發恐慌。突襲前後幾天，數千名中國籍員工逃離園區，造成通往邊境的道路交通壅塞。當地消息人士表示，高層人物事先接獲警告，率先離開。民兵發言人表示，外籍人士完成程序後將被遣返。
許多在園區工作的人已經逃離。遭查獲的外籍人士將在完成法律程序後遣返。
水溝谷和KK園區周邊的掃蕩行動，救出了一些人口販運受害者，也干擾了相關營運。但這些行動也加深了外界對真正清剿是否正在進行的懷疑。民兵向園區收取租金並出售核心服務，園區在其庇護下運作；軍方也一直仰賴這些民兵控制領土。突襲可能只是做做樣子、範圍有限，或是針對競爭對手。新園區往往在拆除行動後不久便再度出現。泰國官員表示，掃蕩後一波波勞工現身，其中許多人是需要篩檢和協助的受害者。
追查資金：制裁鎖定犯罪生態系
地面掃蕩行動起起落落之際，金融壓力則持續升高。美國財政部制裁與水溝谷及其他據點有關的領導人、企業和服務供應商，凍結資產並切斷指定對象與美元金融體系的往來。近期行動點名水溝谷的9個目標，以及柬埔寨的10個目標。制裁名單包括與克倫民族軍（前身為克倫邊防部隊）有關聯的人物，以及向園區提供房地產、保全和能源的企業。名單也點出一個被用來洗白詐騙和網路竊盜所得的數位平台。
華府此舉是在美國受害者投訴激增後採取的。官員表示，美國人通報的2024年損失超過100億美元，較前一年大幅增加。制裁旨在提高租用場地、支付員工薪資、購買燃料或跨境轉移資金的難度。任何明知而向指定對象提供實質支援的實體也會受到處罰。持續與其往來的企業，可能失去進入美國市場和銀行體系的機會。
財政部在指引中強調，制裁是促使行為改變的工具，並鼓勵各方與詐騙生態系切割。
制裁的目標，是促成行為正向改變。
制裁也讓外界更加關注柬埔寨賭場聚集區，以及在緬甸邊境與鄰近城市兩地經營的企業。這對水溝谷格外重要，因為該地運作仰賴跨境供應商。燃料經銷商、發電機供應商、水泥公司、電信中介業者和金融服務業者，都為園區提供所需資源。許多業者位於鄰國，或透過鄰國交易。切斷這些連結可以減緩詐騙運作，但過往經驗顯示，相關網絡往往會重新布局，而非就此消失。
人道與環境代價
營收數字背後，是受困於債務和暴力循環中的人們。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估計，東南亞各地詐騙園區內，有數十萬人在遭受脅迫的條件下工作。對從水溝谷及鄰近據點逃出者的訪談，呈現出共同模式：招募者承諾提供業務或客服工作；進入園區後，受害者的手機和證件遭到沒收；工作配額不斷提高；毆打和電擊被用來逼迫服從。反抗者可能像財物一樣被轉賣至其他園區。戰區內的救援行動既罕見又危險。家人則四處籌錢付贖金，設法換取親人自由。
環境破壞讓悲劇雪上加霜。泰國切斷電力後，業者改用成排的工業發電機，讓一間間伺服器機房、詐騙作業樓層和宿舍全天候運作。如今柴油廢氣籠罩邊境地帶的部分區域。發電機排放的二氧化碳和細懸浮微粒會危害肺部。研究人員也對柴油廢氣中的其他污染物發出警告，包括微量金屬。燃料大量走私進來，且未經監管地存放，增加了洩漏和火災風險。這些代價都不會出現在寄給海外受害者的假獲利報表上。
由公民團體、使館和臨時社區組織構成的區域救援網絡已不堪重負。語言服務、創傷照護和安全庇護所都供不應求。許多獲救勞工儘管遭到人口販運，仍因違反移民法而面臨刑事指控。倡議團體主張，若要起訴人口販運者，協調行動、優先將這些人視為受害者至關重要。
如何瓦解這套模式
湄公河區域的經驗顯示，有幾項措施可以遏止水溝谷的詐騙經濟。首先，邊境兩側協調執法至關重要。停電、燃料管制和網路干擾，必須搭配打擊走私路線的巡邏，以及在邊境關卡落實誠實查驗。其次，打擊金融管道與突襲行動同樣重要，包括加強管制加密貨幣出金管道、電子錢包代理商及用來兌現的銀行帳戶。第三，必須公開起訴出售土地、公用設施和保全服務的民兵領袖與商業夥伴，才能改變各方的利益誘因。
在緬甸目前的衝突局勢下，這些措施都不容易落實。水溝谷周邊由一支長期與軍方合作、之後又試圖與軍方保持距離的民兵控制。穩定執法有賴可信的法治和文人監督。泰國和中國等鄰國，以及美國等主要合作夥伴施加的壓力，已迫使部分情勢改變。但只要地方武裝團體仍能從現狀獲利，這股動能就很難維持。
重點整理
- 緬甸克倫邦的水溝谷已發展成網路詐騙、非法賭博和人口販運的重要據點。
- 該計畫於2017年以水溝谷新城之名啟動，由中國開發商與一家和民兵有關聯的公司合資，之後擴張至核准範圍之外。
- 控制當地的民兵現稱克倫民族軍，靠向詐騙園區出售土地、公用設施和保全服務牟利。
- 緬甸當局表示，11月在水溝谷周邊拘留1,590名外籍人士，並查扣數千支手機、電腦和衛星終端設備。
- 泰國切斷水溝谷附近邊境聚集區的電力，促使園區改用柴油發電機和衛星網路。
- 美國制裁經營園區或提供支援的領導人和企業，其中包括與水溝谷有關的9個實體。
- 全球受害者損失數十億美元，而許多詐騙者本身也是遭脅迫囚禁、被迫工作的受害者。
- 要取得進展，必須在打擊犯罪、追查資金流動和追究民兵及商業夥伴責任方面採取聯合行動，同時支援受害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