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出口管制如何重塑歐洲供應鏈
在歐洲生產汽車、渦輪機、電子產品和工業設備的企業，正重新思考從中國採購關鍵投入品的方式與地點。中國歐盟商會對 131 家會員企業進行快速調查，發現約三分之一受影響企業計畫將採購來源移出中國，反映企業日益憂心供應中斷、交期延長，以及北京擴大出口管制所帶來的成本上升。
超過半數受訪者預期會受到現行或即將實施的管制影響。近 70% 表示，旗下海外工廠仰賴的中國零組件已受出口限制，或可能納入管制。半數出口企業表示，其供應商或客戶生產的商品適用相關規定。這些數據有助說明，為何企業董事會正評估在中國以外增設產能，即使在華業務仍對銷售與採購相當重要。
今年一連串罕見的稀土措施實施後，壓力進一步升高。4 月，關鍵材料與磁鐵的出貨限制波及歐洲製造業。供應短缺導致數家車廠暫停生產線。10 月，北京威脅再次擴大管制，包括限制含有微量中國稀土成分的產品。習近平與美國總統川普在釜山舉行峰會後，中國暫停實施新措施一年。企業歡迎這項暫停措施，但表示許可制度與管制範圍仍在協商，不確定性依舊存在。
許可證是營運的關鍵。受訪企業中有 40% 表示，商務部處理出口許可申請的速度慢於承諾的 45 天，導致交期再延長數週或數月。11% 的企業對揭露要求表示憂慮，認為可能涉及敏感智慧財產。財務衝擊已經浮現。一家受訪企業估計，額外成本超過 2.5 億歐元；另一家預估，2025 年成本增幅相當於全球營收的 20%。不過，各產業受到的影響不盡相同。131 家企業中，有 56 家表示預期不會受到管制影響。
中國出口規定有哪些變化
中國的出口管制架構範圍更廣、規定更細，尤其是關鍵礦物與技術。稀土是管制重點。中國在開採與精煉產能方面居主導地位，今年開始要求多種礦石、氧化物、金屬及成品磁鐵取得許可。企業必須向商務部及其他機關提出申請，說明最終用途與使用者，並符合資料與合規審查要求。企業表示，核准時間可能超過公告時程，資訊要求也相當繁複，增加規劃與庫存管理的難度。
稀土與戰略材料簡介
稀土元素是由 17 種金屬組成的一類元素，應用於永磁體、觸媒、電池、感測器與高級玻璃。由釹、鐠和鏑製成的磁鐵，是電動車馬達與風力渦輪機的重要零件，也用於飛機與國防系統、智慧型手機、音響設備和醫療掃描儀。稀土在地質上並不稀少，但加工技術複雜，且對環境構成挑戰。中國數十年來持續投資開採與精煉，如今掌握全球大部分加工產能。歐洲本土供應有限，高度仰賴進口。德國是中國稀土磁鐵出口的最大單一買家，出貨模式一旦改變，很快就會影響歐洲工業生產。
哪些產業最受影響
汽車、電子、再生能源與航太製造商，對稀土及其他受管制商品的限制最為敏感。這些企業許多在歐洲組裝最終產品，但仰賴中國供應的特殊投入品或次組件。調查顯示，24% 的受影響企業在中國生產已受或將受出口管制的商品，這帶來一種特殊風險：在中國境內生產、供海外工廠使用的零件，可能因未取得許可而無法出口。
今年出現了幾次壓力測試。春季的限制干擾磁鐵供應，迫使歐洲汽車工廠暫時停工。之後，晶片製造商安世半導體（Nexperia）爭議升溫；該公司在荷蘭的業務由荷蘭政府接管。據業界團體表示，隨後中國限制該公司在中國工廠的產品出貨。這起事件凸顯地緣政治與物流之間的連動，也連帶影響半導體、感測器和電源管理零組件供應，進而波及汽車與工業系統。
電信與工業自動化也面臨風險。高效能伺服馬達、醫療設備和電網設備，往往需要列在管制清單中的磁鐵與合金。不過，企業受到的影響並不平均。許多消費品供應商與服務業者幾乎不受直接影響。商會會員也包括 BMW、福斯、諾基亞和道達爾能源等大型跨國企業，但風險程度會因產品組合及對中國上游投入品的依賴程度而異。
歐洲汽車供應商協會（CLEPA）執行長馬蒂亞斯・辛克（Matthias Zink）表示，汽車製造商及其一階供應商正考量政治風險與近期瓶頸，重新評估採購方式。
汽車產業正思考如何更大幅度改變零件取得方式，以因應不斷變化的政治局勢，
歐洲企業如何應對
企業正分散供應商風險、重新設計產品以減少受管制投入品，並建立庫存緩衝。根據商會調查，約 36% 的受影響企業計畫與供應商合作，在中國以外建立產能；約 32% 正尋找其他市場供應受影響商品。許多企業正推動雙重認證計畫，讓不同地區的零組件能以最少的工程變更互相替代。部分企業也在評估磁鐵回收，以及在可接受性能取捨的應用中改用替代材料。
在中國以外建立產能並不容易，因為精煉與磁鐵生產仍集中於中國。澳洲、美國、日本及非洲部分地區的新計畫正在擴大，但要達到一定規模仍需時間。歐洲製造商也要求制定更明確的規定，以加快合規作業。商業團體日益支持一項通用許可機制，涵蓋供應給經認可最終使用者的標準零件例行出貨。
中國歐盟商會會長延斯・埃斯克隆德（Jens Eskelund）表示，當前環境正使許多會員企業的規劃與營運承受壓力。
中國的出口管制增加了在中國營運的歐洲企業所感受到的不確定性，企業面臨生產減緩甚至停擺的風險，
維持供應的代價
更換供應商並重新認證材料，所費不貲。數家企業指出，管制措施帶來大幅成本上升。一家企業表示，這些措施將使額外支出超過 2.5 億歐元；另一家則表示，管制可能使其成本增加相當於 2025 年全球營收約 20% 的金額。許可核准速度放慢也加重負擔。每十名受訪者中有四人表示，申請時間超過主管機關承諾的 45 天，企業並稱交期最長延後兩個月。這些延誤會波及組裝生產線、售後服務與零件交付，迫使管理者提高庫存，或接受更長的客戶交期。
布魯塞爾與北京的政策背景
歐盟與中國的貿易關係密切而複雜。2024 年雙邊貨品貿易額約為 7,320 億歐元，中國是歐盟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貨品貿易夥伴，歐盟對中貿易逆差也相當可觀。布魯塞爾同時將中國視為合作夥伴、競爭者與制度性對手。歐洲政策目前聚焦於「降低風險」，而非「脫鉤」；也就是在保留合理貿易往來的同時，降低關鍵依賴並建立替代供應途徑。2023 年通過的《歐盟關鍵原物料法》旨在擴大本土開採、精煉與回收，並確保從中國以外國家取得可靠進口來源。歐盟執委會也設有入口網站，供企業登記許可申請、追蹤海關放行，並回報出口處理過程中遇到的問題。
企業領袖正敦促政府採取措施，提高政策可預測性。一項反覆提出的建議，是設立通用許可，涵蓋標準零件交易及送修後返還的商品，並搭配明確標準與時程。這將減少逐案處理的摩擦、降低合規成本，也有助穩定歐洲買家與中國供應商的規劃。
歐盟商會副會長史蒂芬・伯恩哈特（Stefan Bernhart）表示，通用機制有助重建企業信心。
近期推出通用許可機制，將帶來迫切需要的穩定與可預測性，也可能為出口管制造成的企業信心惡化止跌，
暫停措施能否讓市場平靜
釜山峰會後，中國暫停實施最新稀土限制措施一年，但企業仍須面對既有管制與繁複行政程序。北京與華盛頓的談判代表仍在協商管制範圍與通用許可的細節，歐盟也希望納入相關安排。安可顧問公司（Ankura Consulting）董事總經理、追蹤供應鏈風險的阿爾弗雷多・蒙圖法爾・埃盧（Alfredo Montufar Helu）表示，政治訊號與實際執行之間的落差，讓風險持續處於高檔。
實際情況是，協議尚未正式簽署。措施落實需要時間，而在這段空窗期，全球供應鏈正付出代價，
企業接下來應關注什麼
採購與合規團隊將密切留意三項變數。第一，管制清單的範圍與定義，尤其是磁鐵、合金，以及含有微量稀土成分的中間產品。第二，許可流程，包括處理時間、資訊要求及敏感資料的處理方式。第三，通用許可協商結果，以及歐洲企業能否適用任何簡化機制。
供應來源多元化計畫將持續推進。部分企業正為稀土以外的零組件，例如線束、鑄件與機械零件，在東南亞、印度及北美認證供應商。至於磁鐵與特殊化學品，企業正與澳洲、美國及友好國家的生產商洽談計畫，也在歐洲籌備試產線。回收報廢馬達與電子產品是另一條途徑，數個歐洲聯盟正測試能大規模回收釹與鏑的製程。工程師也重新檢視設計，考慮在性能要求較低的應用中採用鐵氧體磁鐵或其他馬達類型，以降低對受管制投入品的依賴。
即使採取這些措施，中國仍將是重要供應國。許多歐洲製造商會繼續向中國合作夥伴採購，同時強化供應韌性。這種取捨反映歐洲更廣泛的政策轉向：在供應網絡中建立備援、運用數位追溯工具提高透明度，並透過有針對性的支持，在依賴程度具有戰略風險的領域擴大本土產能。
重點摘要
- 中國的歐洲企業中，約三分之一計畫因出口管制而將採購來源移出中國。
- 40% 的受訪者表示，許可處理時間超過 45 天，延誤可能使交期增加兩個月。
- 近 70% 表示海外廠區仰賴受管制的中國投入品；半數出口企業的供應商或客戶受到影響。
- 4 月稀土限制措施干擾磁鐵供應，迫使部分歐盟汽車工廠暫時停工。
- 北京 10 月威脅擴大管制，之後在川普與習近平釜山峰會後暫停實施一年，但管制範圍與許可規定仍不明朗。
- 部分企業成本攀升，一家估計額外成本超過 2.5 億歐元，另一家估計 2025 年成本相當於全球營收的 20%。
- 36% 的受影響企業計畫與供應商合作，在中國以外建立產能；32% 正從其他市場採購。
- 歐盟政策以降低風險為目標，措施包括《關鍵原物料法》及供企業追蹤出口許可的執委會入口網站。
- 商業團體支持的通用許可機制，被視為恢復可預測性的關鍵措施。
- 131 家企業中有 56 家預期不受影響，顯示各產業與產品組合的受影響程度差異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