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動緬甸未來的地緣政治角力
緬甸軍政府在對抗堅定不屈、組成複雜的反對勢力之戰中，成功重掌攻勢，收復部分失土，並推動一場備受譴責的選舉，首輪投票將於週日登場。這場戰事始於2021年政變後，軍方推翻翁山蘇姬領導的民選政府，如今局勢逆轉，代表這場持續五年的衝突出現重大變化。分析人士指出，中國及其不斷轉變的支持，是改變地面局勢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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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確實都是中國在發揮作用，讓局勢朝有利於軍政府的方向傾斜，」專注緬甸議題的跨國有組織犯罪全球倡議組織資深專家傑森・陶爾（Jason Tower）說。北京利用邊境封鎖向緬甸北部勢力強大的少數民族武裝團體施壓，迫使其同意停火，甚至將領土交還軍方；同時也加強外交支持，並持續移轉武器。
中國對緬甸的方針是一項複雜的地緣政治盤算，經濟利益、安全疑慮與區域影響力在其中交會，對東南亞產生深遠影響。中國雖公開主張不干涉政策，但其在緬甸的行動顯示，北京如何悄然卻果斷地左右具有戰略重要性的鄰國局勢。
中國支持選舉背後的戰略盤算
中國支持緬甸這場備受譴責的選舉，對一個國內不舉行競爭性民主選舉的一黨制國家而言，或許看來自相矛盾。然而，這項支持源自北京的評估：受控的政治進程，是實現穩定、保障核心利益的最佳途徑。中國將緬甸視為通往印度洋的重要樞紐，而包括公路與深水港在內的雄心勃勃基礎建設計畫，已因持續衝突而面臨威脅。
今年稍早，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表示，希望投票能實現「各方停止敵對行動，達成國內和平，並以人民意願為基礎治理國家」，同時促進民族和解與「社會和諧」。中國將與俄羅斯、越南等國派出選舉觀察員，為這場遭監督機構及聯合國專家譴責為騙局的程序，提供一層國際正當性的外衣。
這場選舉沒有真正的反對派參與，軍方代理政黨聯邦鞏固與發展黨主導整個選舉過程。2020年上次自由選舉的勝選者全國民主聯盟已遭強制解散，許多真正的反對派政黨則被禁止參選，或全面抵制選舉。
「中國支持這場選舉，是因為希望緬甸在2008年憲法下恢復較可預測的統治，而不是維持目前的緊急狀態，」國際危機組織緬甸資深顧問理查・霍西（Richard Horsey）解釋。北京似乎相信，有組織的選舉是走出當前僵局最可行的途徑，尤其是考量到北京認為，漸進改革比徹底革命更有機會帶來穩定。
經濟利益牽動北京盤算
中國在緬甸的首要利益仍是經濟。身為該國最大投資國，北京已承諾投入數十億美元，推動包括中緬經濟走廊（CMEC）在內的基礎建設計畫。這條走廊將開闢一條從中國西南部直通印度洋的貿易路線，讓中國能源運輸得以避開可能受威脅的麻六甲海峽，也為其貿易路線提供戰略替代選項。
中國的主要投資包括若開邦皎漂深海港，以及連接皎漂與雲南省昆明的油氣管線。政變後的戰事嚴重打亂這些計畫，若開軍攻占若開邦多座主要城市，使中國投資面臨風險。若沒有中國介入，北京在這個地區的大量經濟利益可能受到損害。
新冠疫情後的這幾年，中國經濟成長放緩，影響鄰國及中國雄心勃勃的基礎建設計畫，尤其是「一帶一路」倡議相關計畫。隨著北京聚焦國內經濟挑戰，國際事務的重要性降低，緬甸主要仍是雲南省政府關注的議題，而非中國中央領導層的重點，前提是美國的介入維持在最低程度。
軍事援助與技術移轉改變戰場局勢
中國大幅增加對緬甸軍政府的軍事支持，提供先進武器，協助改變戰場上的力量平衡。其中最重要的或許是中國提供較新的無人機技術，讓軍方得以更精準打擊反對勢力，同時降低己方部隊的風險。
「新型無人機技術與中國有關；對少數民族武裝組織施壓、降低軍政府在該國北部遭遇的抵抗，也都與中國有關，」傑森・陶爾解釋。中國也協助軍方加入上海合作組織峰會等平台，提升其國際地位。
根據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分析，自2024年8月以來，中國已交付六架戰鬥機及其他軍事裝備。緬甸空軍接收了FTC-2000G教練機。這種飛機比更先進的機型輕巧、操作成本也較低，但對付平民目標，或缺乏地對空飛彈的軍事對手，已綽綽有餘。空軍也接收更多中國製無人機，包括偵察機型與可搭載彈藥的武裝機型。
緬甸大部分地區的內戰仍在激烈持續，軍方依舊無法控制廣大領土，但中國的支持至少讓軍方收復部分失地。軍政府已重新奪回皎梅與昔卜等戰略要鎮，這些城鎮位於從中國邊境通往緬甸其他地區的主要貿易路線上，曾於2023年被少數民族武裝團體攻占。
無人機戰改變衝突面貌
無人航空載具（UAV）的運用，大幅改變緬甸的作戰型態。起初，反對勢力將平價商用無人機改裝供軍事用途，造成重大打擊；在「1027行動」期間，反對勢力以無人機投下2.5萬枚彈藥，並淹沒偏遠軍方據點。軍政府則開始進口、生產並部署各種小型四軸與六軸無人機，這些無人機可投放彈藥，此外還有俄羅斯與中國製的自殺式無人機。
地方人民防衛部隊指揮官形容，軍方「日以繼夜」使用無人機。到了2024年底，反對勢力承認「軍政府幾乎在所有戰鬥中都廣泛使用無人機」。軍政府占有優勢，因為反對勢力幾乎沒有反制措施或干擾設備，因此軍方得以使用一些精準度最高的武器打擊抵抗勢力。
中國也針對兩用物項實施新的出口管制規定，明確禁止向反對團體出口無人機零組件。這些限制已開始嚴重影響抵抗勢力維持無人機計畫的能力，南撣邦與克耶邦的領導人表示，採購無人航空載具零組件的成本正在上升。
反對派人士指出，泰國也開始打擊緬甸反對勢力採購無人機及零件。儘管面臨這些挑戰，抵抗團體仍設法克服軍政府的反制措施；北京的限制則反映出其明確意圖，要削弱在戰場上善用無人航空載具的反對勢力。
邊境施壓與外交斡旋
中國向邊境沿線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施加強大壓力，要求其停止攻勢；在某些情況下，還要求將領土交還軍政府控制。施壓方式多種多樣，包括切斷邊境地區的電力與網路服務，以及全面關閉邊境貿易，重創地方經濟。
一項重大進展是，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NDAA）於2025年1月20日在昆明與軍政府敲定停火協議，承諾於2025年年中前將臘戍鎮交還軍政府控制。協議達成數月前，曾有報導指中國涉嫌拘留MNDAA指揮官彭德仁，以迫使其參與和談。臘戍是北撣邦首府，也是當地最重要的經濟中心，交還該地是迄今北京最引人注目的介入行動。
中國也鼓勵佤邦聯合軍（UWSA）向西移出其位於中國邊境的據點，以阻止MNDAA與德昂民族解放軍（TNLA）向南推進至撣邦中部。北京同時要求佤邦停止向反對勢力出售彈藥和武器。這些行動顯示，中國如何運用對依賴邊境的武裝團體所具影響力，達成戰略目標。
中國也向克欽獨立軍（KIA）施壓，要求其停止攻勢。克欽獨立軍控制克欽邦18個鎮區中的約13個。2025年1月MNDAA與緬甸國防軍（SAC）停火後，中國重新開放三個主要邊境口岸，同時繼續封鎖另外三個由TNLA與MNDAA控制的口岸。
詐騙園區因素
中國對緬甸政策的轉變，深受其對邊境地區有組織犯罪與詐騙園區的不滿所影響。這些由中國犯罪網絡主導設立的園區，誘騙中國公民前往緬甸從事網路詐騙。估計到了2023年，在緬甸從事詐騙的人數達12萬人，年總收入估計為153億美元，約相當於緬甸國內生產毛額的四分之一。
軍政府不願大規模展開反詐行動，為抵抗勢力提供絕佳機會；2023年底，中國默許了「1027行動」。三兄弟聯盟明確表示，剷除網路詐騙園區是發動攻勢的主要原因之一。「1027行動」成功迫使詐騙園區遷往緬甸及周邊地區的其他地方，尤其是泰緬邊境的水溝谷一帶。
政變以來，軍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詐騙園區因此擴張，軍方需要讓民兵站在自己這一邊。蓬勃發展的詐騙業務成為各武裝團體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中國政府持續向軍政府與泰國政府施壓，要求徹底剷除這些詐騙園區；因此，泰國於2024年5月切斷通往水溝谷的網路與電話通訊。
直到最近，軍政府才積極打擊詐騙園區營運，近幾個月來轟炸惡名昭彰的KK園區部分區域。軍方已向中國保證，經濟計畫將持續推進，並承諾打擊詐騙園區，但軍方是否能履行承諾仍不明朗。
中緬經濟走廊面臨風險
中緬經濟走廊（CMEC）於2018年成立，是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一環，也是北京在緬甸最具雄心的基礎建設計畫。這條走廊旨在透過公路、鐵路、管線與港口網絡，連接中國西南部與印度洋，降低中國在能源運輸上對麻六甲海峽的依賴。
政變後的戰事嚴重打亂中緬經濟走廊的推進，數十億美元的中國投資因此面臨威脅。中國在若開邦主要城市皎漂有多項關鍵投資，包括大型深水港，以及從皎漂通往昆明的輸油管線。內戰期間，若開軍攻占若開邦多座主要城市；若沒有中國介入，北京在當地的利益將面臨風險。
此外，如果緬甸軍方持續失去領土控制權，而軍方與少數民族武裝團體都需要資金維持戰事，各方可能默許跨國犯罪集團設立更多詐騙園區牟利。電信詐騙已蔓延成理查・霍西所形容的「頑固的跨國犯罪癌症」，威脅區域安全。
經濟計畫受阻令北京感到挫折。中國起初不願支持2021年2月奪權的軍政府，認為政變損害其戰略利益，並危及龐大投資。中國也對三軍總司令敏昂萊不滿，認為他能力不足、抱持反中情緒，且在處理北京最關切的議題上合作不夠，尤其是詐騙園區問題。
在不同利益之間求取平衡
中國對緬甸的方針，展現了在不同利益與行動者之間小心維持平衡的做法。中國在軍事、經濟與外交層面都是軍政府的主要支持者，但也與對抗軍方的少數民族武裝團體保持關係。這種雙邊交往讓北京得以在政治光譜各方發揮影響力，無論誰控制領土，都能維護自身利益。
中國以國家為中心的外交偏好，意味著即使軍政府在許多地區缺乏有效的領土控制，北京仍與其維持高層互動。軍政府依然控制重要的國家基礎設施，包括國際機場、海港，以及商業首都仰光等經濟要地；多數外國使館都設在仰光。
相較之下，抵抗勢力控制的是政變前經濟價值不高的地區，但也掌握過去繁榮的中緬邊境貿易路線。然而，自「1027行動」以來，這些路線幾乎沒有運作；儘管中國亟欲恢復貿易，全面重啟的努力仍告失敗。
中國透過特使與不同團體進行非公開外交，但這並不等於公開支持。北京分別邀請緬甸前總統吳登盛、國家管理委員會副主席梭溫，以及參加下一場選舉的政黨；對敏昂萊與莫斯科日益密切的關係，北京似乎也抱持審慎態度。
區域與國際影響
中國介入緬甸具有重大區域影響，改變其他國家因應危機的方式。中國與緬甸關係升溫，使東協遭到邊緣化的情況更加明顯；更確切地說，也凸顯東協在緬甸危機上的無力。
東協於2021年4月提出緬甸問題「五點共識」，但四年多過去，這項共識仍停留在紙面上。東協解決緬甸問題的努力陷入停滯，暴露其對軍政府缺乏實際影響力。中國支持這場選舉，不僅可能為緬甸缺乏包容性的政治程序披上正當性的外衣，也可能進一步削弱東協的地位及其處理內部問題的能力。
「如果中國取得的『進展』比這個區域組織更多，東協就不能憤懣不平；他們在區域層面的努力毫無成果，」密切關注緬甸事務的獨立分析師大衛・馬西森（David Mathieson）說。中國有信心介入緬甸問題，主要是因為它與多數東協國家有經濟往來，而這是重要的政治影響力來源。
此外，由於東協國家通常採取在中國與美國之間保持平衡的策略，北京相信自己可以在緬甸採取更多試探性的政治行動，而不致危及與東協成員國的關係。東協雖希望推動和平進程，卻缺乏與軍方直接溝通的有效管道。相較之下，中國不僅長期熟悉軍政府、經常與其互動，也與部分反軍政府勢力保持聯繫，並對少數民族武裝團體具有相當影響力。
地緣政治競爭因素
要理解緬甸局勢的轉變，必須放在東南亞更廣泛的地緣政治競爭脈絡中。美國曾於2015年緬甸大選期間扮演關鍵角色，支持選民教育計畫與公民社會；政變後，美國降低了與緬甸的外交往來。華府縮減在當地的影響力，為中國擴大影響力留下空間，且沒有面臨重大阻力。
五年前，美國曾協助推動旨在強化全球民主、抗衡中國區域影響力的計畫。政變後，這些努力大幅縮減，使中國成為對緬甸未來走向具有實質影響力的主要外部行動者。
美國近期的政治發展進一步削弱華府對緬甸的投入。除了關稅議題外，川普政府對緬甸興趣不大；政府致函敏昂萊，並以軍政府領導人稱呼他，這是華府首次公開承認該政權。敏昂萊把握這次機會，回信洋洋灑灑，呼籲美國終止制裁，並表示願派高層關稅談判團前往華府。
美國國際開發署遭到大幅裁撤，民主推廣活動也被削弱；奈比多方面對此反應正面，認為美國已不再施壓或阻礙奈比多與鄰國發展關係。與此同時，民族團結政府及其他民主力量受到重創，不只失去經濟援助，也失去一個意識形態上的支柱；過去這個支柱曾讓他們相信，自己的抗爭獲得極其強大的支持。
政治角力背後的人道代價
中國對緬甸的政策受到地緣政治策略與經濟盤算驅動，但這場衝突造成的人道代價依然驚人。政變四年多以來，緬甸仍持續失去領土，尤其是敗給該國一些規模較大的少數民族武裝團體。儘管軍方發動過有限反攻，政權部隊仍兵力吃緊，並在多條戰線承受壓力。
天災與經濟崩潰加劇全國各地日益惡化的人道處境。據報導，光是乾燥地帶，軍方就焚毀了11萬至12萬間房屋。暴力衝突規模驚人，緬甸幾乎沒有人不曾受其影響。
面對戰場挫敗，軍方開始強制徵兵。數以千計的緬甸青年選擇逃離，躲藏、流亡海外，或加入抵抗勢力。但已有超過6萬人加入軍隊，補充疲憊的兵力。叛軍消息人士指出，這些新兵雖然缺乏經驗，仍發揮了作用。
化名穆穆（Mu Mu）的20多歲青年，展現普通民眾面對的絕境。軍方闖入他的村莊抓捕適役男子時，穆穆躲進木屋下方的坑洞，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家人替他剃光頭、備好僧袍後，他成功賄賂檢查哨人員，逃往仰光。他村裡約有35人就沒有這麼幸運，被軍方帶走。
緬甸的前路
儘管中國支持軍方，且軍方近期收復部分領土，緬甸未來的根本難題仍未解決。預定舉行的選舉無法化解政治危機，也無法降低武裝衝突的烈度。相反地，選舉很可能加深政治分歧；軍政府試圖確保投票環境安全、抵抗勢力則加以反擊，也可能引發新一波暴力。
軍方對緬甸人民造成的破壞與苦難，已留下對軍方將領的積怨，可能延續數代。「暴力衝突規模驚人，幾乎沒有人不曾受其影響，」國際戰略研究所東南亞安全研究員摩根・麥可斯（Morgan Michaels）指出。「這就是為什麼現在很難預見政治進程。因為實在守不住前線而被迫停火是一回事，但透過政治談判實現和平，現在看來仍遙不可及。」
如果軍政府被認為錯失與對手停火的機會，或兩年後基礎建設計畫依然毫無進展，中國仍有可能再次轉向、不再支持軍方。目前看來，北京已認定，支持軍政府的選舉計畫，是實現其核心利益的最佳途徑，包括維持穩定、保障邊境安全，以及保護經濟投資。
緬甸反中情緒升高，其中一種看法認為中國煽動衝突，以增加對緬甸的影響力。不過，史汀生中心中國計畫主任兼資深研究員孫韻（Yun Sun）駁斥這種說法。「中國不需要戰爭，就能對這個國家的任何政治行動者施加影響力，」她說。「我認為中國人會說，他們把局勢視為一種動態發展，力量平衡最終會帶來某種程度的穩定。」
重點摘要
- 中國向緬甸軍政府提供關鍵支持，包括武器、無人機，以及對備受譴責的選舉給予外交聲援。
- 北京在緬甸的主要利益包括保護中緬經濟走廊，以及打擊侵害中國公民的詐騙園區。
- 中國利用邊境封鎖與貿易限制作為施壓手段，迫使邊境沿線的少數民族武裝團體停止戰鬥並交還領土。
- 在中國支持下，軍政府已在戰略要地收復領土，但仍無法控制全國大片地區。
- 中國介入使東協遭到邊緣化，也凸顯這個區域組織無力化解緬甸危機。
- 這場衝突造成巨大苦難，超過10萬間房屋遭摧毀，強制徵兵也普遍發生。
- 中國與軍政府及反對勢力都保持關係，反映其以務實方式維護自身利益。
- 預定舉行的選舉沒有真正的反對派參與，並遭國際觀察員譴責為騙局。
- 北京可能視軍政府能否落實經濟計畫與安全承諾，調整對其支持。
- 美國已大幅減少對緬甸的投入，為中國擴大影響力留下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