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護成果恐遭逆轉
多年來，印尼在減少森林砍伐方面取得顯著進展，如今卻面臨令人憂心的逆轉。林業部長拉賈・朱利・安東尼表示，這個東南亞國家在2025年前九個月失去的森林面積，已超過2020年至2023年任何一個完整年度。森林流失加速，對這個在佐科・維多多總統執政期間躍居全球森林保育領導者之列的國家而言，是一大挫折。
2025年前三季的森林砍伐總面積達16萬6,500公頃（41萬1,000英畝），照此趨勢，全年面積可能追平或超過2024年的21萬6,000公頃（53萬4,000英畝）。2024年的數字是2019年以來最嚴重的森林流失。環保組織描繪的情況更為嚴峻，非政府組織「努山塔拉極光」（Auriga Nusantara）估計，去年森林砍伐總面積超過26萬公頃（64萬2,000英畝）。
「這項計畫的悲劇在於，它正在削弱印尼近年來為阻止全球森林砍伐所取得的成果，」非營利組織 Mighty Earth 森林商品部門主管阿曼達・休羅維茲說。
這項令人憂心的趨勢引發外界對印尼環境保護承諾的質疑，也可能對全球氣候行動、國際貿易關係及原住民族社群生計造成深遠影響。
森林流失的主要原因
森林流失加速的首要推手，是印尼政府推動大規模農業開發，當中以南巴布亞省的馬老奇糧食園區計畫最受矚目。這項大型計畫將清理至少200萬公頃（490萬英畝）森林，改建為工業化農業用地。計畫內容包括興建生質乙醇工廠、120百萬瓦發電廠，以及一條長80公里（50英里）、連接海岸與內陸開發區的公路。
糧食園區計畫是政府整體策略的一環，目標是提升糧食安全、發展國內生質燃料產業，並在未來取代能源進口。計畫總投資額可能超過80億美元，目標是在本世紀末前每年生產並儲存約20億公升（5億2,800萬加侖）生質乙醇。
除了馬老奇計畫，其他導致森林流失的因素還包括：
- 持續擴張的棕櫚油種植園
- 採礦作業
- 基礎建設開發
- 小規模農業與社區侵入森林地區
儘管印尼過去曾在十年前發生嚴重火災後，成功暫停核發新棕櫚油種植園的森林開墾許可，這波開發熱潮仍持續推進。該政策曾協助森林砍伐面積從2019年高峰的44萬公頃，降至2020年的11萬9,100公頃。
歷史脈絡與政策轉變
印尼的森林管理歷程相當複雜，大致可分為幾個不同階段。1960年代中期，商業性森林開發迅速擴張，造成大規模森林砍伐。游耕、人口移居計畫、農業擴張及棕櫚油種植園活動，進一步加劇這股趨勢。
1997至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引發另一波森林流失。當時貨幣貶值使農產品與礦產出口更具吸引力，棕櫚油與可可種植園因而擴張，造成森林覆蓋面積大幅減少。
隨後推動的分權改革，將森林管理權移交地方縣市與省級政府，在許多地方反而加劇森林開發與土地轉用。這個時期，印尼開始被視為全球森林砍伐最嚴重的熱點之一。
轉捩點出現在維多多總統第二任期，當時政府將森林保護、復育與防火列為優先事項。這些努力，加上企業承諾減少商品生產造成的森林砍伐，大幅降低了森林流失速度。
然而，當前森林砍伐再度加速，顯示這些成果可能相當脆弱。政府重新聚焦馬老奇糧食園區等開發計畫，也凸顯經濟成長與環境保育之間長期存在的矛盾。
對氣候變遷的影響
印尼是全球第六大溫室氣體排放國，排名僅次於中國、美國、印度、歐盟與俄羅斯。印尼森林儲存大量碳，保護森林對達成全球氣候目標至關重要。當前森林砍伐激增，恐削弱印尼在《巴黎協定》下的承諾，以及在2030年前達成「森林及其他土地利用淨碳匯」（FOLU-NS）的目標。
印尼近期在巴西舉行的COP30峰會上，碳權拍賣成績不佳，也凸顯外界對該國環境承諾的疑慮日益加深。印尼提出9,000萬份碳權，成交量卻不到280萬份。政府未公布銷售所得，也未透露買家身分；不過有報導指出，印尼國營企業可能是買家之一。
「這代表印尼並沒有堅定承諾保護森林或泥炭地，」經濟與法律研究中心（CELIOS）執行長比馬・尤迪斯提拉・阿迪內加拉說。
市場的疑慮反映出投資者擔心，印尼一方面試圖透過森林保育獲利，另一方面卻核准大規模森林轉作開發用途，兩者相互矛盾。糧食園區計畫尤其令氣候倡議人士憂心，因為計畫範圍涵蓋泥炭地；這類地區儲存的碳量極高，一旦排水或遭焚燒，就會釋出大量溫室氣體。
貿易與經濟風險
森林砍伐加速不只造成環境破壞，也帶來重大經濟風險。印尼近期簽署《印尼－歐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IEU-CEPA），確保印尼棕櫚油可免關稅進入歐洲市場。業界稱這項協定是「黃金門票」，讓印尼棕櫚油得以與歐洲本土油品，如油菜籽油，公平競爭。
然而，歐盟《零毀林法規》（EUDR）對這項市場准入構成日益嚴重的威脅。法規要求企業證明棕櫚油、大豆、木材、可可、咖啡、牛隻及橡膠等商品，並非來自2020年12月31日之後遭砍伐森林的土地。依據這項法規，食品加工業者及其他歐洲客戶必須抽查至少3%的印尼出口商品，確認未受益於森林砍伐。
如果衛星資料及其他指標顯示森林砍伐相較於2020年水準激增，印尼的風險評級可能升至「高風險」，屆時將有9%的列管商品接受稽核。這將大幅增加進口商成本，也可能削弱印尼產品在歐洲市場的競爭力。
對於被查出進口森林砍伐土地所生產商品的企業，風險尤其高。這些企業可能面臨相當於營收4%的罰款，阿迪內加拉形容這項後果「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印尼開放更多森林土地種植棕櫚油，出口仍可能面臨重大風險，」阿迪內加拉警告。
政策矛盾與取捨
印尼目前的處境，呈現發展、保育與氣候目標之間的複雜取捨。政府已推動多項森林土地重新分配計畫，目標是改善經濟不平等、促進社區發展並增加糧食產量，包括社區林業（SF）、農地改革用地計畫（TORA）、糧食園區（FE）計畫，以及指定森林特別管理區（KHDPK）。
這些計畫旨在賦予地方社區更多權能並支持經濟復甦，卻往往與印尼的氣候承諾相衝突。更新後的國家自定貢獻目標要求印尼在2030年前，無條件減少31.89%的溫室氣體排放，並在獲得國際支持的情況下減排43.20%。FOLU-NS 2030目標則明確要求林業部門轉型為淨碳匯，而非排放源。
研究指出，將森林土地轉作非林業用途時，必須謹慎權衡環境目標。研究提出永續推動的三項原則：制定區域永續發展策略、採取減緩層級以避免破壞生物多樣性，以及維護綠地與生物多樣性熱區。
印尼面臨的挑戰，是找出不仰賴森林轉用的發展途徑。考量到該國需要經濟成長、創造就業機會，並保障不斷增加的人口糧食安全，這項任務格外艱鉅。
全球脈絡與比較
印尼的森林砍伐問題，發生在全球森林流失日益惡化的背景下。根據馬里蘭大學全球土地分析與發現實驗室（GLAD）及全球森林觀察（Global Forest Watch）的資料，2024年熱帶地區原始雨林流失創下紀錄，達670萬公頃，面積幾乎與巴拿馬相當。這是至少二十年來最嚴重的年度流失。
印尼的原始森林流失量在2023年至2024年間其實減少11%，但2025年森林砍伐再度加速，這項正面趨勢如今似乎面臨威脅。與此同時，玻利維亞等國的原始森林流失量增加200%，巴西則因火災而大幅攀升。
這些全球趨勢凸顯，各國亟須協調行動保護森林。2021年，超過140個國家簽署《格拉斯哥領袖宣言》，承諾在2030年前制止並扭轉森林流失，但目前的趨勢顯示，全球距離實現這項承諾仍遠遠落後，情勢令人憂心。
巴西的情況值得引以為戒。近期亞馬遜大豆禁伐協議瓦解，這項協議曾在二十年間協助保護雨林，顯示政策逆轉可能迅速侵蝕保育成果。地方議員揚言取消租稅優惠後，全球穀物貿易商退出協議，突顯自願性保育措施容易受到政治壓力影響。
巴西的例子也引發外界對印尼政策是否一致的疑慮。維多多總統任內取得的成果，可能在未來政府上台或經濟優先事項轉變時輕易遭到逆轉。
原住民族社群面臨的挑戰
除了環境與經濟疑慮，森林砍伐加速也為原住民族社群及地方居民帶來重大風險。尤其是馬老奇糧食園區計畫，因可能衝擊原住民族社群，以及動用軍方人員保護計畫而受到人權團體批評。
去年3月，近24個公民社會團體聯名請願，要求歐盟執委會將馬老奇糧食園區造成的森林覆蓋流失、對原住民族社群的影響，以及軍方提供保護等問題，納入評估是否違反EUDR的考量。
印尼其他地區也出現類似問題。在勒瑟生態系統內的拉瓦新吉爾野生動物保護區，儘管全國森林流失趨勢下降，為開闢棕櫚油種植園而進行的非法砍伐仍持續發生。遭破壞的地區是全球蘇門答臘猩猩密度最高之處之一，嚴重威脅生物多樣性與原住民族生計。
這些地方衝突反映出以國家主導的發展模式與社區土地權益之間更廣泛的矛盾。要有效保護森林，不能只靠國家政策，也必須尊重原住民族土地權，並讓地方社區實質參與決策。
未來方向
要解決印尼的森林砍伐危機，必須採取多面向策略，兼顧發展需求與環境保護。研究與專家分析提出幾項關鍵作法：
- 強化森林保護政策，並確保政策在不同政權任期內持續落實
- 發展永續農業集約化，在不擴大開墾森林的情況下提高糧食產量
- 提升防火與災害應變能力
- 打擊非法伐木與非法侵占土地
- 推動由社區主導的森林經濟，在維持森林覆蓋的同時保障生計
- 爭取國際氣候融資，支持保育工作
對國際市場而言，挑戰在於以能保護森林、又不排除小農或將砍伐活動轉移到其他地區的方式，落實EUDR等法規。這需要完善的追溯系統、協助小農遵循規範，並關注可能成為開發目標的非森林生態系統。
印尼政府正面臨關鍵抉擇。若持續透過森林轉用推動發展，恐損害氣候目標、破壞貿易關係並摧毀無可取代的生態系統。相反地，若採取保護森林的永續發展途徑，印尼便有機會成為全球綠色經濟的領導者，同時保障國民長遠福祉。
隨著維多多總統任期結束、印尼在新領導階層帶領下邁向未來，森林政策的走向將深刻影響該國環境與經濟，也攸關全球對抗氣候變遷及保護生物多樣性的努力。
重點整理
- 印尼在2025年前九個月失去16萬6,500公頃森林，超過2020年至2023年各年度的全年總量
- 馬老奇糧食園區計畫將在南巴布亞清理至少200萬公頃森林
- 森林砍伐威脅印尼的FOLU 2030淨碳匯氣候目標，也危及其全球第六大排放國的地位
- 印尼在COP30提出9,000萬份碳權，僅售出280萬份，顯示投資者信心不足
- 若森林砍伐加劇，歐盟《零毀林法規》可能提高對印尼商品的稽核要求
- 若企業被查出進口來自遭砍伐土地的商品，可能面臨最高相當於營收4%的罰款
- 印尼過去減少森林砍伐的成果，來自維多多總統任內的暫停開墾措施與防火工作
- 全球熱帶原始森林流失量在2024年創下紀錄，總計達670萬公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