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間對抗的畫筆
在大馬尼拉的中心地帶，Kenneth Bon Salonga 的車庫見證著一門日漸消逝的工藝。備用零件裹著蜘蛛網懸掛在天花板下，營造出一種兼具工作坊與實驗室的氛圍。這位 38 歲的藝術家蹲在兩輛拆解中的吉普尼之間，雙手沾滿深紅色漆料，正為側窗面板描繪細緻線條。這塊面板很快就會成為一幅蜘蛛人主題壁飾的一部分，加入無數其他設計之中；數十年來，這些設計讓菲律賓吉普尼成為行動中的藝術品。
二十多年來，Salonga 一直將普通金屬車輛改造成展現菲律賓文化的鮮明作品。他的創作屬於一項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便形塑菲律賓街景的傳統。然而，隨著政府推動雄心勃勃的交通現代化計畫，這種獨特的藝術形式正面臨未卜的前景。
「我第一次聽說吉普尼現代化時，當然覺得很難過。我們會失去工作，因為我們以後不能再替新型車輛設計了，」Salonga 解釋道。「你不能碰它們，小巴的設計不管是什麼樣子，都已經定好了。真的很難過，因為想想看，我是伴著這些車長大的。每天都看得到吉普尼經過。我小時候真的非常迷吉普尼。」
「它是韌性的象徵。它誕生於需求，取材自完全遭到丟棄的材料。」——Jose Victor Torres，歷史學家、德拉薩大學馬尼拉校區教授
吉普尼的故事始於菲律賓戰後時期，當時美軍留下數千輛威利斯吉普車。善於應變的菲律賓人改造了這些車輛，延長車身並加裝後排長椅，創造出一種新型公共運輸工具。這些改裝車被稱為吉普尼（jeepney），名稱結合了「jeep」（吉普車）與「knee」（膝蓋），反映車內空間狹窄、乘客膝蓋常會相碰的情況。
德拉薩大學馬尼拉校區的歷史學家兼教授 Jose Victor Torres 指出，吉普尼代表的遠不只是交通工具。他形容吉普尼是「由各種零件拼湊而成的科學怪人」，展現了菲律賓人的應變能力。Torres 表示，這些車輛由遭丟棄的材料改造而來，菲律賓人將它們變成實用、且具有鮮明本土特色的事物。
吉普尼個人化藝術在 1980 年代明顯興起，當時海外菲律賓勞工開始投資購買吉普尼，並加以裝飾，作為辛苦打拚有所成就的醒目標誌。原本務實的交通工具，就此演變成流動畫布，反映社會潮流、政治運動與菲律賓人的日常生活。
吉普尼藝術家多半以非正式方式工作，因此他們的人數並未登記在官方勞工或商業名冊中。不過，根據社群中的普遍認知，過去曾有數百人從事這門工藝，如今只剩少數人。這些自由接案者通常月收入約 250 至 340 美元；不過，完整的客製案如今愈來愈少見，報酬約可達 5,000 美元，需花兩個月完成。許多藝術家還兼做汽車修理或平面設計，以補貼收入。
吉普尼藝術常以反映菲律賓價值觀與理想的主題為主。平面藝術家、著有《天堂之旅吉普尼》（Jeepney Biyaheng Langit）的 Bru Sim 在書中記錄吉普尼上的宗教圖像，並描述這些設計多元混雜的特色。
「你會在吉普尼圖像中看到這種景象：孩子的畢業照或嬰兒照，旁邊是耶穌，再旁邊是寶可夢、魔戒，還有遊戲裡的怪物。所以內容真的五花八門。」——Bru Sim，平面藝術家、作家
Sim 解釋，這些看似混亂的組合，其實透露了許多菲律賓人的身分特質。「我們不只是俗氣，也很虔誠；我們很認真，但也很幽默。家庭對我們非常重要。菲律賓人的身分認同一直在變動，吉普尼正是其中的縮影。」
學術研究也支持這種看法。ResearchGate 刊載的一項研究分析吉普尼裝飾的文化意義，指出這些視覺元素是強而有力的象徵，既反映也形塑菲律賓人的身分認同。研究人員透過符號學分析，找出幾個反覆出現的主題：愛與性、行車速度、經濟成就、宗教及家庭。這些圖案不只是裝飾，更在車輛穿梭全國街道時傳達複雜的文化訊息。
吉普尼上常見宗教圖像，耶穌聖心、聖母瑪利亞和各路聖人都裝飾在車輛內外。車身各處也常題有《聖經》經文，為司機與乘客帶來鼓舞與庇佑。這些裝飾反映宗教信仰深入菲律賓社會的生活，也展現西班牙殖民時期留下的傳承，至今仍可見於日常公共生活中。
人們對經濟的期盼，常透過金錢圖像、知名品牌標誌，以及成功人士或高級物品的形象呈現。在經濟穩定對許多人來說仍遙不可及的國家，這些符號代表著財務成功與向上流動的希望。同樣地，鍍鉻迷你翅膀、飛彈、鳥類和飛機等速度意象，既反映吉普尼司機自認擅長穿梭城市車流，也呼應社會對效率與進步的普遍渴望。
吉普尼的文化意義不只體現在視覺符號，也延伸至乘車方式本身。車內座位彼此相對，鼓勵不同背景的乘客交談互動。與其他地方千篇一律的公共交通工具不同，個人化的吉普尼透過圖像與文字展現菲律賓人的情感與思維，傳達幽默、理想、感恩與信仰。
或許更重要的是，吉普尼採用誠信付費制度。車上沒有閘門或車掌；乘客將車資傳給司機，途中往往有其他乘客協助。這套制度培養出社群意識與「bayanihan」精神，也就是菲律賓人相互團結、合作的傳統，即使在馬尼拉擁擠的街道上也依然延續。
現代化政策
2017 年，菲律賓政府啟動公共事業車輛現代化計畫（PUVMP），目標是以更安全、舒適且環保的替代車輛取代傳統吉普尼。這項計畫是菲律賓史上規模最大的交通改革措施，旨在解決公共運輸長期存在的污染、安全與效率問題。
依據現代化計畫，車齡超過 15 年的傳統吉普尼將不得再辦理登記。新型替代車輛必須符合嚴格標準，包括使用合規引擎、裝設 GPS 系統及自動收費系統。計畫也要求業者整合為至少擁有 15 輛車的合作社或公司，從根本上將營運模式由個人業者轉為車隊制度。
現代化的環境效益相當顯著。馬尼拉觀測站 2016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使用柴油的吉普尼是大馬尼拉懸浮微粒排放量的 15%。菲律賓城市的空氣污染仍是嚴重的健康問題，以較清潔的替代車輛取代污染較嚴重的老舊車輛，確實有助於改善公共衛生。
安全考量也是推動現代化的原因之一。吉普尼在大馬尼拉等城市經常涉及交通事故，每年通報的事故多達數千起。車身開放、缺乏現代安全配備，以及有時魯莽的駕駛方式，都造成交通官員關切的事故率。
政府偏好的現代化替代車輛，通常是電動小巴或符合歐盟四期排放標準的專用車型。這些車輛具備標準化安全配備、排放量較低，乘坐也更舒適。然而，價格也高出許多：現代化吉普尼每輛要價 240 萬至 280 萬菲律賓披索（約 4.3 萬至 5 萬美元），多數個人業者難以負擔。
儘管有環保與安全方面的益處，計畫推行仍困難重重。吉普尼業者與司機強烈反對，認為改革會讓大型企業得利，卻使小型企業走向消亡。抗議與罷工一再延後全面實施，自計畫啟動以來，期限已多次展延。
George San Mateo 擔任司機近 30 年，並領導交通權益團體 Piston（全國司機與業者團結協會），一直站在抗爭最前線。他強調，團體並非反對發展，但批評現代化計畫「排斥窮人、以營利為導向」。
「Piston 不反對現代化，因為我們認為自己是進步的。我們追求進步，所以不反對發展。但現代化計畫的問題在於……它排斥窮人，而且以營利為導向。」——George San Mateo，交通權益團體 Piston
反對聲浪源於實際的經濟疑慮。吉普尼司機平均每天收入約 500 至 600 披索（9 至 11 美元），勉強足以養家。即使政府提供補助方案，新車高昂的價格仍可能迫使數以千計無力負擔轉換成本的司機失業。政府的現代化目標與交通從業者面臨的經濟現實，因此形成鮮明落差。
轉型的人力代價
現代化計畫的影響不只關乎車輛外觀，也波及整個交通生態系中的生計。對 Salonga 這類藝術家而言，轉型意味著一份世代養家的職業即將終結。新型替代車款通常隸屬於採用統一設計的企業車隊，沒有空間容納傳統吉普尼招牌的鮮豔、個人化藝術。
吉普尼逐漸退出城市後，許多車輛轉往省區，讓污染、安全風險及老舊基礎設施問題從都市中心轉移出去。城市因此變得更乾淨、管理更有規範，鄉村地區則愈來愈仰賴從首都淘汰下來的老舊車輛。批評者指出，現代化往往只是把吉普尼帶來的問題移出人們視線，並未真正消除。
經濟影響同樣令人憂心。一項探討宿霧市吉普尼現代化計畫的研究發現，計畫推行遭遇重大挑戰，包括吉普尼業者購買新車的財務能力不足、政府機關未提供充分支援，以及交通團體擔心失業與收入減少而加以抵制。
聚焦吉普尼司機韌性的研究，探討這些工作者如何應對收入不穩與失業威脅。研究強調，必須提出務實的解決方案、加強政府支援，並肯定菲律賓本土製造的吉普尼，才能確保面對現代化計畫衝擊的司機維持經濟穩定。
75 歲的吉普尼設計師 Felomino Cruz Jr. 長年手持噴漆槍工作，對此則有不同看法。與惋惜技藝將逝的年輕藝術家不同，Cruz 表示，他已準備好迎接吉普尼被取代。
「我支持現代化。排氣聲、引擎聲、車掌的噪音都讓人受不了，有時甚至有吸毒的司機。他們還會把車開得像賽車一樣。吉普尼已經變得太誇張了。」——Felomino Cruz Jr.，75 歲吉普尼設計師
社群內部的分歧，反映現代化牽涉的複雜取捨。吉普尼相關藝術與文化表達固然珍貴，減少污染、提升安全，以及為每天仰賴公共運輸的數百萬菲律賓人提供更有效率的服務，也同樣重要。
這場變革牽涉的遠不只個人生計。據估計，吉普尼每天在全國載運 4,000 萬人次，後排兩列長椅約可容納 20 名乘客。吉普尼在解決「最後一哩」交通接駁問題上扮演關鍵角色，連結住宅區與主要交通樞紐。若在沒有妥善替代方案的情況下打亂這套系統，可能使都市貧民面臨嚴重的交通不便。
電動交通的新方向
現代化辯論持續之際，技術發展也帶來可能折衷的方案。2025 年 7 月，南呂宋首座電動車組裝廠在八打雁省利帕市與馬爾瓦鎮交界的 LIMA 工業園區開始營運。LCS-EMON e-Jeepney Manufacturing Corp. 廠房的啟用，不僅是重要里程碑，也為菲律賓公共事業車輛現代化計畫帶來關鍵進展。
LCS-EMON 執行長 Luis「Chavit」Singson 將這項事業定位為振興本地交通產業、同時保留吉普尼標誌性外觀的方式。他設計的電動吉普尼保留傳統吉普尼造型，並採用現代電動傳動系統技術。或許更重要的是，目標售價每輛 120 萬披索（約 21,300 美元），遠低於其他現代車款，可能讓傳統業者更容易轉型。
「它必須保留吉普尼的標誌性外觀，因為這被視為文化遺產。」——Luis「Chavit」Singson，LCS-EMON e-Jeepney Manufacturing 執行長
設計在網路上公開後，有批評者認為它「落伍」，抱持「這樣就夠了」的心態。不過，許多吉普尼業者和合作社認同這種做法，既保留文化遺產，也符合現代化要求。e-J01 電動吉普尼原型車滿電可行駛 100 公里，可搭載 22 名乘客，另可容納 6 人站立，並配備空調，較開放式的傳統車型大幅升級。
另一家本土製造商 Francisco Motors 也開發出一款全電動現代吉普尼，名為「Francisco Jeepney」，保留傳統外觀，前 1,000 輛每輛售價 985,000 披索。業主指出，以其他國家的小巴取代具代表性的吉普尼，「就像抹去我們身分的一部分」。
這些發展顯示，技術創新與文化保存未必互相排斥。保留傳統外觀、同時符合現代環保標準的電動吉普尼，或可成為兼顧實際需求與文化疑慮的前進方向。
政治與社會的回應
吉普尼退場的文化層面，日益受到政治領袖與文化機構關注。參議院公共服務委員會主席 Grace Poe 參議員主張，在現代化架構中保留傳統吉普尼設計。
「只要符合安全要求，就讓我們繼續使用具代表性的吉普尼設計……可以調整吉普尼的設計，讓它對大眾而言更安全、更方便，」Poe 在電台專訪中表示。她建議邀請藝術家擔任顧問，協助現代車輛保留文化特色，並指出其他國家的公共交通也展現各自國家的文化標誌。
Poe 批評現代吉普尼的提案設計「醜陋、缺乏特色」。她表示：「難道它們不醜嗎？看起來像盒子，我實在無法理解。它們沒有特色，設計也沒有靈魂。」她的發言反映更廣泛的憂慮：標準化將剝除菲律賓公共運輸獨特的文化認同。
Rappler 的一篇評論指出，吉普尼退場不只是交通問題，還涉及生計、環境、安全、文化與社會正義。作者表示，人們往往忽略吉普尼的文化意義，因為對文化的理解有限，未能將其視為動態發展的事物，而非一成不變的傳統。
文章強調，吉普尼透過誠信付費制度，以及鼓勵乘客互動的設計，促進社群交流。文章也質疑，主張淘汰吉普尼是否源於權勢人物，而這些人或許自身並不具備這種誠信，暗示現代化辯論背後存在更深層的階級矛盾。
2025 年初，交通部表示願意調整現代化計畫，以回應交通團體的疑慮。交通部長 Vivencio B. Dizon 表示：「我們願意做出改變……顯然仍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先找出這些問題，再著手處理。」這種彈性可能為將文化保存納入現代化工作創造機會。
《商業鏡報》（BusinessMirror）分析吉普尼現代化的利弊時指出，車商、製造商與融資業者都能從汰換市場受益，但這項計畫也為司機帶來重大挑戰。新車高昂的價格仍是最主要的障礙，許多司機表示，他們原則上並不反對現代化，但無法忽視財務限制。
在進步與保存之間尋找平衡
吉普尼現代化之爭，最終帶出社會如何平衡發展與文化保存的問題。菲律賓的經驗，也能為其他正面臨傳統交通系統轉型的國家提供參考。
關於吉普尼藝術與象徵的學術研究指出，這些車輛不只是載運乘客，也積極形塑文化敘事與社會規範。裝飾華麗的吉普尼不斷穿梭城市空間，接觸多元的社會文化情境，因而以不同方式影響人們的觀感，也改變各種環境中的社會規範。這種流動性放大了這些象徵的力量，使其成為菲律賓視覺景觀中無所不在的一部分。
現代化若使這些象徵消失，可能改變既有的社會文化互動，並讓公共空間趨於同質化。然而，研究人員指出，進步不必然抹去文化認同。菲律賓未來推動現代化時，可以審慎考量將傳統吉普尼藝術融入新車設計，以保存文化遺產。
平面藝術家兼作家 Sim 對轉型提出細膩的看法。「這只是菲律賓藝術的一種形式，還有其他表達方式，」她說。「從傳統與文化的角度來看，一切都在變動。菲律賓人的身分認同存在於人民之中，而我們一直在演變。」她相信，即使吉普尼從城市街頭消失，藝術與創意仍會以其他形式延續。
COVID-19 疫情曾使現代化計畫暫停，這段經歷既展現傳統吉普尼業者的韌性，也凸顯這些車輛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2023 年政府恢復推動現代化後，採取平衡做法的必要性也愈發明顯。
辯論中浮現的可能解方，包括建立制度，讓司機或業者可以自行裝飾部分車身，提供類似傳統吉普尼的個人創作空間。另有人建議建立全國資料庫或設立專門博物館，保存並展示吉普尼藝術，確保國家邁向現代化的同時，後代仍能欣賞這份文化豐富性。
菲律賓持續邁向永續公共運輸之際，吉普尼仍是國家文化活力的鮮明象徵，承載著人民複雜的故事與價值觀。當前挑戰在於，如何延續這些文化敘事，同時推動安全、環保表現與效率方面必要的改善。
Kenneth Bon Salonga 與其他吉普尼藝術家的故事，反映了發展中世界普遍面臨的矛盾：如何在現代化的同時，不失去讓社群獨具特色的文化表達。當畫筆與政策要求交鋒，最後的結果不只將決定菲律賓公共運輸的未來，也將決定這個國家如何在進步與保存之間取得平衡。
重點整理
- 吉普尼源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剩餘的美軍吉普車，後來成為具有菲律賓特色、以鮮豔藝術裝飾的公共交通工具
- 2017 年啟動的公共事業車輛現代化計畫（PUVMP），旨在以更安全、環保的替代車輛取代傳統吉普尼
- 吉普尼藝術家創作展現菲律賓文化、宗教、家庭價值與理想的獨特設計；由於現代車輛不允許客製藝術，他們面臨失業危機
- 傳統吉普尼每天約載運 4,000 萬人次，並為菲律賓城市提供關鍵的最後一哩交通接駁
- 現代吉普尼每輛要價 240 萬至 280 萬披索（4.3 萬至 5 萬美元），多數個人業者無力負擔；他們每天收入約為 500 至 600 披索（9 至 11 美元）
- LCS-EMON、Francisco Motors 等本土製造商推出的新型電動吉普尼，試圖以較低成本保留傳統外觀，同時符合現代化標準
- 現代化之爭涉及環境與安全改善、文化保存及生計保障之間的取捨
- Grace Poe 參議員與文化倡議人士呼籲在現代化架構中保留傳統吉普尼設計，以維護文化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