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迎來法律新時代
印尼正式實施全面改造刑事司法制度的新法，象徵殖民時代告終，也為全球第三大民主國家揭開法律上錯綜複雜的新篇章。2026年1月2日，新《刑法典》（KUHP）正式取代自1918年起施行的荷蘭殖民時期刑法典。政府將此舉定位為必要的去殖民化改革，讓法律符合當代印尼價值觀與文化，但過渡過程已引發激烈辯論。這部法律歷經多年制定，最終於2022年完成批准，並經過三年過渡期，涵蓋數百條規定，觸及公私生活的幾乎各個層面。
這部法典的實施，代表國家管理公民的方式出現重大轉變。政府官員主張，新法終於建立不受外國影響、也更符合印尼群島獨特社會結構的法律架構。然而，批評者認為，這部法律是一種倒退，恐將侵蝕得來不易的公民自由。法典涵蓋範圍廣泛，受到國際人權組織、法律專家及外交夥伴檢視；他們擔心，模糊的定義與嚴厲的刑罰可能被用來壓制異議、管制道德。
爭議核心在於國家主權與國際人權標準之間的張力。政府堅稱，新法典反映印尼人民的意願，以及他們的宗教與文化規範。然而，這些法律在實際執行上令活動人士、記者與少數群體感到不安，他們擔心法典賦予當局廣泛權力，得以強制要求民眾服從並壓制批評。
公共抗議從許可制轉為通知制
最直接且最具爭議的變革之一，影響集會權。根據新法典，未通知警方就在人行道等公共道路上舉辦遊行、集會或示威，如今構成刑事犯罪，最重可判處六個月徒刑。這項規定將原本的行政違規改為刑事犯罪，從根本上改變民間團體與工會籌劃公開行動時的考量。
印尼官員為這項規定辯護時，強調通知與許可之間的區別。法律與人權部副部長愛德華・希亞里耶（Edward Hiariej）表示，政府不禁止表達意見，但要求事先通知，以維護公共秩序。他舉出西蘇門答臘的一起事件：一名病危患者因救護車受困於未事先通知的抗議活動所造成的交通堵塞而死亡。政府主張，事先通知至關重要，警方才能改道疏導交通，保障其他人使用公共道路的權利。
必須事先通知，警方才能規劃並疏導交通，保障其他人的通行權。
儘管政府作出上述保證，活動人士與法律學者仍認為，將未事先通知的抗議活動刑事定罪會造成「寒蟬效應」。他們指出，籌辦即興示威也可能面臨監禁威脅，將使民眾不敢行使言論自由，尤其是在政府突然採取行動或發生緊急狀況時。批評者也指出，何謂妨礙公共利益的定義相當主觀，使執法人員擁有很大的裁量權逮捕抗議者。
人權觀察研究員安德烈亞斯・哈爾索諾（Andreas Harsono）批評這項規定是可被寬鬆解釋、用來逮捕任何人的「橡皮條文」。國際特赦組織印尼分會執行主任烏斯曼・哈米德（Usman Hamid）也表達相同看法，表示人們行使透過示威表達意見的權利，卻因此入獄，這種情況令人擔憂。外界擔心，這些法律會被選擇性地用來對付批評政府的人，卻不適用於符合國家利益的抗議活動。
道德立法與私人行為入罪
除了公共集會，新法典也深入干預印尼公民的私生活，引發外界激烈辯論國家應如何管制道德。國際間討論最多的規定，或許是將婚外性行為與同居入罪的條文。根據第411條，合意的婚外性行為最重可處一年徒刑；第412條則將未合法結婚、以夫妻身分同居的伴侶定罪，最重可處六個月徒刑。
政府試圖藉由指出這些罪行採「告訴乃論」來消除疑慮。也就是說，只有被告的配偶、父母或子女提出正式報案，才能進行起訴。這項機制原意是防止警方主動突襲民宅，並讓觀光業安心，確保外國旅客不會遭到任意針對。然而，批評者認為，這只是把起訴權從國家轉交給可能懷有報復心態的家人或鄰居。
這些規定對 LGBT 社群的影響尤其嚴重。由於印尼不承認同性婚姻，任何合意的同性性行為實際上都會落入婚外性行為禁令。這是印尼史上首次由國家法律明文將成年人合意的同性性行為定為犯罪。人權觀察指出，這實際上使所有同性性行為都違法，讓 LGBT 人士面臨遭勒索與敲詐的風險。
此外，這些法律對弱勢族群造成的影響尤其不成比例，因為他們常透過宗教或習俗儀式結婚，而非辦理國家登記。數百萬對伴侶，特別是居住在鄉村地區或原住民族社群中的伴侶，並沒有正式結婚證書。研究人員估計，由於登記費用高昂且程序繁複，多達半數印尼伴侶可能沒有這類文件。他們的婚姻過去雖獲社會認可，如今在技術上卻可能使他們面臨新法典下的刑事起訴。
對女性權利與生殖健康的影響
女性權利倡議者嚴正警告，新法典可能損害生殖健康與身體自主權。新法典維持墮胎入罪，僅在遭受強暴或遇到醫療緊急狀況時允許墮胎，而且只能在懷孕前14週內進行。此外，法典限制向未成年人傳播避孕資訊，並將提供如何取得墮胎服務的資訊定為犯罪。
這些規定與公共衛生數據及國際標準相違。限制墮胎的法律不會減少墮胎人數，反而會迫使墮胎地下化，使其變得不安全。據估計，印尼每年有170萬例墮胎，其中大多數是在正規醫療體系之外進行。孕產婦死亡率仍居高不下，每10萬名活產嬰兒約有140名孕產婦死亡。限制安全醫療程序與相關資訊的取得，新法恐將推高這些死亡率。
世界衛生組織與多個人權機構呼籲將墮胎除罪化，以保障女性的生命權、健康權，以及免受殘忍或有辱人格待遇的權利。新法典將生殖健康問題視為道德守規問題，而非公共衛生議題，削弱女性與女孩為自己的身體及未來作出知情選擇的能力。這可能造成多種負面後果，包括女孩輟學、童婚增加，以及長期的身體健康損害。
擴大警察權力與社區服務刑
配合實體《刑法典》的，是訂定犯罪調查與起訴程序的新《刑事訴訟法典》（KUHAP）。這項程序改革也引發一系列疑慮，尤其是警察權限擴大的問題。民間團體批評，《刑事訴訟法典》取消逮捕與羈押案件須取得司法令狀的要求，實際上允許警方在沒有法院監督的情況下拘留民眾。
法律專家警告，缺乏司法監督可能導致濫權，使執法人員更容易透過任意拘留噤聲批評者。印尼法律援助基金會（LBH）主張，新法典讓警方取得「超級權力」，破壞其他調查機關的獨立性，也為操弄案件敞開大門。考量到印尼警方問責制度原本就面臨挑戰，權力擴張尤其令人擔憂。
另一方面，新法典也引入替代刑罰，目的是紓解該國監獄嚴重超額收容的壓力。對最高刑期為五年的輕罪，法官如今可判處8至240小時社區服務，取代監禁。監獄收容人數幾乎達到核定容量的兩倍，這項措施旨在推動人道改革。
然而，分析人士擔心，社區服務刑的執行可能因人而異。資源較多、能取得較好法律代表的富裕被告，可能爭取到非監禁刑；缺乏人脈或資源的較貧困被告，則可能入獄。這種差異可能加深大眾的觀感，認為司法制度懲罰的是貧窮，而非犯罪本身。要成功實施這項刑罰，需要密集監督與明確指引，確保司法裁量權不被濫用於政治或財務利益。
褻瀆法下的宗教自由
新刑法典也更新了宗教相關規定；在全球最大的穆斯林人口國家，這是個敏感議題。第305條將褻瀆宗教場所與宗教物品定為犯罪，最高可判處五年徒刑，為宗教少數群體帶來一線希望，但整體宗教管制環境仍令人憂心。
法典將既有的褻瀆法條文從一條擴增為六條。雖然最高刑期已降至三年，新法典仍納入一條實際上禁止叛教、並將勸說他人放棄其宗教信仰定為犯罪的規定。這對印尼的宗教與信仰自由構成重大倒退。法典也承認該國「任何現行習慣法」，這可能被解讀為讓數百項受伊斯蘭教法啟發、歧視女性與少數群體的地方規範具有法律效力。
少數群體倡議者仍不確定，保護宗教場所的新規定是否會獲得一致執行。歷史顯示，當局往往未能保護少數群體免受強硬派團體恐嚇，有時甚至為維持秩序而站在多數群體一方。法律雖承諾保護宗教場所，但實際上少數群體往往面臨行政障礙，連興建或整修宗教場所都遭阻撓。
「一切取決於執法。這也取決於地方政府是否維護憲法，還是優先考量政治妥協。」
民主與和平研究所（Setara Institute for Democracy and Peace）的博納爾・蒂戈爾・奈波斯波斯（Bonar Tigor Naipospos）指出，新法典能否發揮作用，完全取決於是否有政治意願公平執法。若不承諾保障所有公民的憲法權利，新法可能無法阻止弱勢群體遭受騷擾與排斥。
國內反彈與國際關切
儘管政府將新法典辯護為國家主權的體現，這部法律在國內外都面臨重大反對聲浪。在印尼國內，民間團體聯盟宣告進入「法律緊急狀態」，主張法典違反印尼憲法與國際人權義務。法律援助組織正準備聲請司法審查，將以法典侵害言論、資訊與宗教自由為由，向憲法法院提出挑戰。
政府表示歡迎這些挑戰，認為這是民主程序中健康的一環。法律部長蘇普拉特曼・安迪・阿格塔斯（Supratman Andi Agtas）承認，新權力存在遭到濫用的風險，但強調公眾監督的必要性。然而，批評者認為，條文措辭模糊，掌權者可能藉此濫用法律，將正當的政府政策批評刑事定罪。
國際反應則多持批評態度。人權觀察形容這部法典「對人權造成災難性打擊」，國際法學家委員會則稱之為重大倒退。外交圈也表達關切。在法典起草期間，包括美國在內的外國政府曾敦促印尼重新檢視威脅公民自由的條文。
外界擔心，印尼公民空間遭侵蝕，是區域更廣泛趨勢的一部分。鄰近國家也出現類似的言論與集會自由限制，當地的冒犯君主法與反假訊息規定正被用來壓制異議。印尼在這片新法律環境中前行之際，維護公共秩序與保障民主自由之間的平衡仍岌岌可危。
重點摘要
- 印尼新《刑法典》（KUHP）於2026年1月2日正式取代荷蘭殖民時期刑法典，並經過三年過渡期。
- 未通知警方就舉辦街頭抗議，如今構成刑事犯罪，最重可判處六個月徒刑；政府則稱此舉是為了交通安全。
- 婚外性行為與同居均遭刑事定罪，最高分別可判處一年與六個月徒刑，但須由家人提出告訴才能起訴。
- 由於印尼不承認同性婚姻，法典實際上將同性性行為定為犯罪。
- 新的墮胎限制與避孕資訊傳播限制，引發外界對女性健康權及孕產婦死亡率恐將上升的疑慮。
- 配套的《刑事訴訟法典》（KUHAP）擴大警方無令狀逮捕的權力，引發任意拘留的疑慮。
- 新法引入社區服務刑以緩解監獄超額收容，但外界擔心其執行會因財富差異而不平等。
- 褻瀆法規範擴大，法典也承認地方「現行習慣法」，可能造成宗教少數群體受歧視。
- 國內外人權團體已提出司法審查，並譴責法典侵犯言論自由與公民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