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新工作如何變成夢魘
Dex 不認為自己是詐騙犯。在柬埔寨新工作的頭兩個月，他只是奉命行事。每天，他坐在螢幕前，照著話術發送訊息，逐一聯絡遠方的陌生人。他周圍一排又一排坐著同樣在工作的南韓人。手機和護照遭到沒收，園區四周有圍牆，還有警衛巡邏，逃跑似乎不可能。再說，他需要這筆錢。
剛前往柬埔寨時，他以為那「只是替股票投資團體傳送可疑訊息的工作。我沒想到那真的是詐騙，」Dex 告訴 CNN。「我抵達後，他們說詐騙有兩種：交友戀愛詐騙和股票投資詐騙，他們兩種都做。」
為保護身分而使用化名的 Dex，加入了數百名被捲入大型詐騙網絡的南韓人。這些網絡由中國犯罪集團操控，在東南亞邊境管制鬆散的地區運作。許多人和他一樣，受到承諾快速致富的假徵才訊息引誘，最後卻遭到囚禁，被迫使用母語行騙。
去年，這些詐騙行動透過他們從南韓民眾手中騙走數千萬美元，掏空受害者積蓄、摧毀他們的生活；這只是全球數十億美元詐騙網絡的一個分支。近年來，這個網絡掠奪受害者，也令世界各地執法機關疲於應付。如今，Dex 已逃出園區，並與一些曾遭同一園區詐騙的受害者合作，著手蒐集證據，準備起訴這個韓語詐騙行動的主謀。
全球詐騙產業的規模
東南亞柬埔寨、寮國和緬甸等國偏遠、時常無政府狀態的邊境地區，已成為這類 21 世紀詐騙活動的溫床，生意更是蓬勃發展，多座園區因應情況不斷開設、遷移。
美國財政部指出，光是 2024 年，東南亞詐騙網絡就從美國人手中騙走至少 100 億美元。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報告，2023 年南韓人因這些詐騙行動損失約 1 億 4,800 萬美元。到了 2025 年 10 月，情況更令人憂心，南韓估計約有 1,000 名本國公民在柬埔寨詐騙園區工作。
「南韓人很受重用，因為他們做事有效率，很快就能達成目標，」在柬埔寨傳教 14 年、協助遭囚禁者返國的基督教傳教士 Ok Hae-shil 告訴 CNN。
南韓官員認為，東南亞各地的詐騙園區約有 20 萬名不同國籍的工作者，其中約 1,000 人來自南韓。這支驚人的勞動力，正助長一場讓全球數百萬人受害的危機。
《外交家》指出，南韓國家情報院認為，柬埔寨各地有約 50 座詐騙園區，但估計數量可能高達 400 座。近年來，這個產業迅速擴張，尤其是中國在緬甸和寮國打擊詐騙後，相關行動於 2023 年底至 2024 年轉移到柬埔寨。
「殺豬盤」詐騙如何運作
Dex 接到指示，要假扮女性，透過通訊軟體和男性目標聊天，再引導他們使用假的股票交易平台。這種手法稱為「殺豬盤」，也就是先逐步取得投資者信任，再竊取他們的錢財。
像 Dex 這樣的聊天手在工作的頭兩個月，通常會接觸約 100 人，嚴格依照話術摸清潛在受害者的存款規模。到了第三個月，最有希望得手的目標不到 24 人，會被誘騙到該組織的假交易平台。Dex 說，每當受害者轉帳，園區就會敲響一座巨大的銅鑼。每得手一次，收入約為 6,900 美元。
他說，理想目標是「50 多歲的男性」。「他們通常累積了一些資產，而且很少有機會和 30 多歲的女性聊天。」
這些詐騙行動不只靠訊息聊天，手法也相當精密。一名由其中一位涉嫌主謀操控的深偽「投資專家」，每天在 YouTube 主持直播，觀看人數則經過灌水。扮成交易所員工的團隊主管，會指示受害者把資金存入人頭帳戶；帳戶號碼不斷更換，讓調查人員難以追查金流。
人命代價：受害者與倖存者
2024 年 5 月，Hoon 剛過 50 歲生日不久，就收到一名女子在 Facebook 傳來的訊息。她自稱是首爾一間美容店的 38 歲店主。她的個人檔案照片裡，有一張心形臉龐，深色頭髮別在一側耳後。
為保護身分而使用化名的 Hoon 告訴這名女子，自己不配得到她的關注，還說自己相貌平平，對和她這樣的女性交往也毫無經驗。她安慰他後，他更進一步表達好感，稱她「漂亮得遠非我這種人配得上」，並問她為何選擇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聊天。
她親暱地回應，稱他為「男朋友」，還描繪兩人結婚、共築愛巢以及探望父母的未來。當他提起朋友提出的疑慮時，她勸他別理會，堅稱兩人的幸福應該「只屬於我們兩個」。
幾週內，他們開始互傳早安和晚安訊息。聊天填滿了他生活中寂靜的時光。他告訴她自己在南韓首都以外從事保全工作。她溫柔地笑他害羞。接著，她發出了邀請。
她說自己一直在看一名講師主持的 YouTube 直播講座，還傳給他外匯交易獲利的截圖，聲稱一天獲利數十萬，隔天就有數百萬，並勸他一起加入，保證平台安全。「開戶還有 300 美元獎金，」她說。
Hoon 猶豫不決。她向他保證，自己已投入 10 萬美元積蓄，並鼓勵他從小額開始：700 美元就夠了。不久後，她把他介紹給一名「助理」，對方將他拉進群組聊天，帶著投資者參加直播講座並進行外匯交易。
Hoon 把約 6,800 美元匯入一個銀行帳戶。這只是多筆轉帳的第一筆，最後他總共損失 14 萬 5,000 美元積蓄。當他發現自己受騙後，那名美容店店主聲稱自己曾存錢到他的帳戶，並以此威脅他，隨後便消失無蹤。
在約 3,500 公里外的金邊某處，幾乎可以確定有人正敲著銅鑼。
詐騙園區的殘酷真相
南韓國家安保室室長 Wi Sung-lac 表示，去年有超過 330 名南韓人在柬埔寨失蹤，雖然大多數人已尋獲，仍有 79 人下落不明。Wi 補充，有些人明知故犯前往柬埔寨參與非法活動，遭遣返後甚至又回到當地。
對某些人來說，陷入這些網絡始於沉重債務。為面臨破產的逃脫者提供諮詢的債務律師 Park Ki-tae，談到南韓背負債務的年輕人所面臨的絕望處境。他最近的三名當事人都是 20 多歲的男性，來自首爾以外的省份。他們受到徵才廣告或海外朋友引誘，最後卻遭到「綁架」或「脅迫」，被迫從事網路詐騙。
三個人原本就都負債，」Park 告訴 CNN，並指出許多年輕人在國內面臨困境。「走投無路的處境，讓他們容易受到這些看似好得不真實的工作機會引誘。
許多詐騙犯表示，他們在東南亞的園區遭受駭人暴力對待。Dex 說，韓國人經營的區域「幾乎沒有暴力」，他自己也從未被打過。但主管警告，表現不佳、欠下公司債務的人會被「賣」給中國團體，遭到毆打和電擊。
他眼看一名工作者悄然失蹤，便發誓絕不讓自己落得同樣下場。協助在 8 月和 9 月救出 16 名受困於柬埔寨詐騙據點的南韓人的國會議員 Park Chan-dae 說，確實有些受困者遭到殘暴對待。
「他們遭到毆打、被威脅性侵，甚至接受與器官販運可能性相關的醫學檢查，」他告訴 CNN。
《VnExpress》報導，南韓受害者表示，金屬管和電刑是違抗命令或未達業績配額時的常見懲罰。一名 20 多歲的受害男子回憶：「他們逼我擦掉牆壁和地板上的血跡。血腥味在我手上留了一個星期。」
並非每個受困者都如此幸運。根據多家當地媒體報導，Park Min-ho 去年 7 月告訴家人自己要去求職博覽會；他的學校後來也向 CNN 證實此事。幾週後，柬埔寨政府於 10 月表示，這名 22 歲男子的遺體在貢布省一輛車內被發現，地點位於金邊西南方約 90 英里處。他住宿的大樓被確認為詐騙園區，官員表示他死於「嚴重酷刑引發的心臟病」，全身可見瘀傷和傷痕。
當局已就他的死亡起訴三名中國男子和另外兩人。柬埔寨政府表示，另有兩名共犯仍在逃。他的案件促使南韓加強應對，也迫使國內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
政府應對與國際合作
截至 2025 年 10 月，南韓已從柬埔寨遣返 60 多名遭拘留的公民，並禁止前往以詐騙園區聞名的地區。這名學生死亡後，南韓外交部對柬埔寨部分地區發布「黑色旅遊警示」，包括貢布省的波哥山地區、巴域市和波貝市。
外交部表示：「前往或停留在這些地區的南韓公民，可能依《護照法》及其他相關規定受到處罰。因此，強烈建議計畫前往這些地區的公民取消行程。」
2026 年 1 月，南韓的應對行動大幅升級，73 名南韓籍嫌疑人搭乘包機從柬埔寨遣返，回國接受訊問。這是南韓歷來最大規模的犯罪嫌疑人集體遣返；學生死亡後，民眾對海外詐騙園區的怒火也日益高漲。
韓聯社報導，這些嫌疑人涉嫌詐騙 869 名南韓人，金額約 486 億韓元（3,300 萬美元）。調查人員在柬埔寨找出七座與該團體相關的詐騙據點，其中包括一對涉嫌利用深偽技術進行戀愛詐騙、向 100 多名受害者勒索約 120 億韓元的夫妻。
官員表示，這對夫妻可能接受整形手術以躲避追查。總統發言人告訴記者：「為了躲避南韓當局，嫌疑人在藏匿期間透過整形手術改變外貌。」
2025 年 10 月，南韓總統 Lee Jae Myung 與柬埔寨總理 Hun Manet 舉行峰會後，南韓成立跨部會專案小組。該小組負責協調打擊跨國犯罪的工作，並計畫加強追查隱匿資產、追回犯罪所得。
總統發言人 Kang Yu-jung 表示：「政府將透過專案小組持續堅定應對，直到徹底根除以南韓民眾為目標、在海外運作的詐騙行動。」
國際聯手打擊
試圖打擊柬埔寨詐騙產業的不只有南韓。2025 年 2 月，中國主導打擊緬甸和柬埔寨的詐騙園區。週二，美國和英國制裁柬埔寨企業集團 Prince Group 的部分業務，兩國表示該集團在全球經營詐騙網絡。
美國聯邦檢察官起訴該集團董事長 Chen Zhi，並查扣價值 150 億美元的加密貨幣；檢方表示，這些資產來自他的詐騙和洗錢計畫。美國司法部稱此案是司法部史上「規模最大的沒收行動」。
美國財政部記錄顯示，去年美國公民和企業因這類詐騙損失的金額增加 66%，超過 100 億美元。大多數詐騙中心在柬埔寨和緬甸運作，主要由中國犯罪組織掌控。
Prince Group 董事長 Chen Zhi 曾擔任 Hun Manet 和前總理 Hun Sen 的高級顧問。Chen 仍否認有任何不法行為，但美國政府已查扣價值 150 億美元、涉嫌與詐騙所得有關的加密資產。
國際社會的應對行動凸顯，讓這些犯罪行動得以蓬勃發展的政治和經濟關係網錯綜複雜。柬埔寨極度依賴中國，使其在政治上受到庇護；中國約占柬埔寨外國直接投資的 50%、外債的 44%，以及進口額的 49%。
從詐騙犯到協助調查者
Hoon 努力追回損失之際，已回到南韓的 Dex 仍收到他逃離的犯罪集團透過 Telegram 發來的威脅。之後，他看到一則新聞報導，內容提到該組織用來詐騙受害者的同一個交易平台。
報導下方有人留下聯絡方式，請知情者提供線索。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打了電話。接電話的女子是 Clay，她因這場騙局損失超過 13 萬 8,000 美元。她的名字也是假名。
一直追蹤此案的 Clay 勸 Dex 和警方談談。起初他拒絕了，擔心自己會被當成罪犯。但最後，他交出照片、試算表和聊天紀錄，協助警方把個別報案併入更大規模的調查。
「他們開始逮捕成員後，威脅就停止了，」Dex 說。
警方找到 100 多起彼此相關的報案，損失總額約 120 億韓元（810 萬美元）。這個決定讓他經歷數月盤問和失眠的夜晚，但最後終於有了進展。
Clay 此後集結一群遭詐騙的南韓人，包括 Hoon，要求當局正視她所稱的「全球詐騙危機」。成員包括一名損失 100 萬美元、育有兩名子女的母親；一名損失超過 10 萬美元的離婚男子；以及一名家人因遭遇柬埔寨詐騙而自殺身亡的女性。
Clay 等受害者表示，他們後來才發現，自己的損失並非孤立意外，而是更大規模犯罪行動的一部分。他們比對聊天紀錄和語音錄音後，發現同一名南韓男子，也就是涉嫌主謀的 Kang Da-wit，以不同姓名出現在多個假交易平台上，擔任詐騙直播中的深偽投資專家。
Dex 協助 Clay 核實帳號。柬埔寨警方於 2025 年 2 月逮捕 Kang，他和妻子已被遣返回南韓。他們是 70 多名在柬埔寨遭拘留並被遣返、涉嫌參與該網絡的南韓人之一；總統府形容，這次遣返的規模前所未見。
追查金流，尋求正義
受害者表示，他們正推動將其餘主謀引渡回國，但追究責任也意味著必須追查金流。調查人員尚未公開說明資金的最終去向，Clay 等受害者表示，他們正要求當局查明這些錢最後流向何處。
《外交家》報導，僅柬埔寨的詐騙產業每年估計就產生 120 億至 190 億美元的收益，政府官員也直接從中獲利。這形成根本性的利益衝突；若沒有國際施壓，幾乎不可能真正執法。
受害情況的變化呈現出研究人員所稱的「氣球效應」：在一個地點執法，只會讓犯罪行動轉移到其他地方。2023 年，執法重點放在金三角時，寮國是主要據點，有 56 名南韓人受害。當當地壓力升高，犯罪行動便轉移到柬埔寨；該國 2024 年有 220 起案件，較 2023 年的 17 起增加逾十倍。
到了 2025 年，柬埔寨仍是南韓人受害最多的國家，截至 9 月有 386 起案件，但「氣球」也在其他地方膨脹：菲律賓五年來首次出現三名受害者，越南也首次出現三名，馬來西亞則首次出現受害者。泰國的案件從 2023 年的一起升至 2025 年的九起。
更能說明情況的是，南韓警方表示，他們正在一些過去幾乎沒有相關案件的國家積極調查：菲律賓有 14 起、中國有 9 起、泰國有 7 起、越南有 6 起、寮國有 3 起。
如今，Dex 在一家汽車座椅工廠輪班工作。恐懼已經消退，但他的父母仍以為他當時只是在柬埔寨旅行。他打算繼續隱瞞下去。與此同時，Clay 和其他受害者持續要求各方負起責任，不只追究犯罪者，也要追究那些多年來放任這類行動猖獗、幾乎沒有介入的制度。
重點整理
- 2025 年有超過 330 名南韓人在柬埔寨失蹤，其中 79 人仍下落不明，凸顯當地人口販運問題的規模
- 逃脫的前詐騙犯 Dex 與受害者合作協助起訴主謀，呈現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 詐騙行動採用精密的「殺豬盤」手法，透過戀愛和投資騙局建立信任，再竊取受害者畢生積蓄
- Hoon 等南韓受害者因這些精心策畫的詐騙，損失高達 14 萬 5,000 美元
- 一名 22 歲南韓學生在柬埔寨遭酷刑後身亡，促使政府加強應對
- 柬埔寨詐騙產業在當地區域涉及約 20 萬名工作者，其中有 1,000 多名南韓人受困於相關行動
- 南韓遣返 73 名詐騙嫌疑人，創下海外遣返犯罪嫌疑人的最大規模紀錄；該團體涉嫌詐騙 869 名受害者，金額約 3,300 萬美元
- 包括美國制裁 Chen Zhi、查扣 150 億美元加密貨幣在內的國際行動，是美國司法部史上規模最大的沒收行動
- 詐騙行動呈現「氣球效應」，在一地執法會使犯罪行動轉移到鄰近國家，因此需要國際協調應對
- 受害者要求追究的不只是個別罪犯的責任，也包括讓這些犯罪行動得以猖獗的制度與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