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in 豪賭 5 億美元，押注中國製造
中國廣州，中國快時尚巨頭 Shein 正投資 35 億元人民幣（5.04 億美元），在廣東省興建大型物流樞紐。此一策略性舉措顯示，即使西方市場築起難以逾越的貿易壁壘，Shein 仍致力於維繫其在中國的製造基地。這座設施將強化 Shein 的供應鏈基礎設施；在美國與歐盟採取強力措施，限制過去十年改變全球零售業樣貌的超低價中國進口商品之際，這項投資正逢關鍵時刻。
這筆投資代表一場經過計算的風險。Shein 面臨不斷升高的關稅，許多輸美中國商品的稅率如今已超過 100%；此外，過去允許價值低於 800 美元的包裹免稅入境的「最低免稅額」豁免也已終止。根據市場觀察，川普政府實施的政策變動，已迫使 Shein 和競爭對手 Temu 將部分商品價格調漲最多 91%。廣東製造業聚落的工人表示，工時縮短，對經濟前景的焦慮也日益加深。
然而，北京正積極施壓 Shein，要求公司維持在中國境內的生產規模，反對將製造業務移往東南亞或拉丁美洲。國內政治壓力與海外商業壓力交織，讓 Shein 選擇有限：加碼投資造就其全球最大線上時尚零售商地位的製造生態系，或眼看競爭優勢逐漸消失。因此，廣東物流樞紐肩負雙重用途：一方面提升營運效率，另一方面向中國當局展現企業支持。中國當局視製造業出口為經濟優先要務，也是國家戰略利益所在。這座設施將整合倉儲與配送能力，座落於一個生產全球約半數紡織品與服裝的地區，並利用既有基礎設施，而非在海外耗費巨資複製。公司高層尚未公布物流樞紐的具體營運目標，但投資規模顯示，公司可能試圖透過自動化與集中處理，抵銷物流成本上升的影響。
小包裹貿易時代告終
多年來，Shein 的商業模式仰賴美國貿易法中的一項漏洞，得以向美國消費者直接寄送數以百萬計的個別包裹而無須繳納關稅。這項適用於 800 美元以下貨件的「最低免稅額」規定，使 Shein 能以 4 美元販售 T 恤、10 美元販售洋裝，配送時間也足以與美國本土零售商競爭。這種模式創造逾 480 億美元年營收，並讓 Shein 成為平價時尚市場的主導者。
這項優勢於 2025 年 5 月 2 日消失。當天美國開始對這類小包裹課徵 120% 關稅，每件另收 100 美元費用，並將於 6 月 1 日調高至 200 美元。這項變動已導致銷售額明顯下滑。彭博旗下 Second Measure 的數據顯示，2 月某個為期五天的時段，隨著政策變動生效，Shein 在美銷售額下跌 16% 至 41%。PDD Holdings 旗下的 Temu 在公布淨利下滑 50% 後，股價重挫近 14%；公司高層警告，獲利能力將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持續低迷。
這套關稅制度讓 Shein 傳統供應商面臨無解的算術難題。利潤率通常只有 10% 至 15%，即使只吸收部分新增關稅，銷售就會變成虧損。「這次連跨境小包裹也要課稅，供應鏈根本無法吸收這波成本增幅。」中國最大內衣製造基地汕頭一家服飾公司的負責人 Jerson Wong 說。這家公司過去 40% 的銷售額來自美國，如今已完全停止對美國市場投資。
北京施壓，增添轉移生產難度
Shein 或許希望把生產移往關稅較低的國家，但中國政府一直積極反對此類舉措。知情人士表示，北京已敦促 Shein 暫停將製造業務移出中國的計畫，試圖在川普加劇貿易緊張之際，避免工作機會與產業產能外流。這股壓力為 Shein 的物流投資增添政治層面，使廣東樞紐不再只是商業決策，也成為企業表態與國家利益保持一致的象徵。
中國政府的憂慮，在工廠現場清晰可見。在番禺區，當地人稱為「Shein 村」的地帶，數以千計的小型服裝工坊聚集在狹窄街道旁，機車穿梭於四層樓高的工廠建築之間，運送布卷。當地工人月薪通常介於 4,000 至 10,000 元人民幣（548 至 1,370 美元），收入直接取決於產量。訂單湧入時，工作持續到午夜；訂單減少時，班次則在晚餐時間結束。
在番禺一家牛仔褲製造商工作的工人 Wu 說，眼下氣氛充滿不確定性。今年他的工時大幅縮減，從原本工作到午夜，變成傍晚就下班。另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工人表示，雇主曾多次前往越南考察遷廠選項，卻發現越南進口商品將面臨 46% 關稅，當地物流基礎設施也遠不如廣東成熟。
「關稅戰到頭來會傷害所有人，包括像我這樣只想謀生的人。」廣州大旺服裝公司老闆 Lily Liao 說。這家紡織廠占地 14 萬平方英尺。自川普上任以來，她來自美國企業的訂單已從每月 10 萬美元降至零。
巴西試驗以失敗收場
Shein 試圖在巴西複製中國製造模式的經驗，說明公司為何如今轉而加碼廣東。2023 年，Shein 承諾投入 1.5 億美元，與 2,000 家巴西工廠建立生產合作夥伴關係，並承諾在 2026 年前創造 10 萬個工作機會。這項計畫旨在避開巴西對 50 美元以下網購商品課徵的 20%「小洋裝稅」，同時將巴西打造成拉丁美洲的製造業樞紐。
這項計畫幾個月內便陷入困境。巴西工廠發現，在遵守當地勞動法規與稅制的同時，無法滿足 Shein 降價 30% 及加快交貨的要求。「在巴西工作和在中國工作不同。巴西的監管架構與標準截然不同。」巴西紡織與服裝工業協會常務董事 Fernando Pimentel 說。截至 2023 年底公布的 336 家初期合作工廠，多數已終止合作。如今只剩少數供應商，包括位於聖埃斯皮里圖州的 GB Manufacturing。
Shein 在書面聲明中坦言：「巴西的生產需要時間才能成熟，商業與工業基礎設施的差異也很快浮現。」公司承認，進展「比預期更慢，也更具挑戰性」。然而，這套模式在中國以外難以複製。中國擁有高度整合且有效率的供應鏈，能讓成本維持低檔。這次失敗凸顯 Shein 成功背後的一項根本事實：其商業模式仰賴廣東獨特的生態系，包括整合式供應商、專業工人，以及當地的聚酯纖維布料生產，這些條件都無法輕易在其他地方複製。
美國市場大門關閉，出口轉向全球
隨著美國市場變得成本高昂、難以進入，中國電商平台正把超低價商品轉銷至其他地區。澳洲成為主要受益者之一：4 月中國對澳出口成長 9%，對美出貨量則暴跌 18%。澳洲儲備銀行指出，受關稅影響的出口轉向其他市場，是促成降息的因素之一，並表示未來兩年，平價中國商品將有助於降低 20 至 50 個基點的通膨。
Shein 已藉由加強在這些次要市場的布局作出回應。本月稍早，公司在雪梨開設快閃店，並推出首個以澳洲為主的品牌 Aralina。阿里巴巴旗下淘寶與京東也積極進軍澳洲市場，推出免運門檻與英文介面，吸引精打細算的消費者。
然而，這種地理市場轉向，無法完全彌補失去全球最大消費市場的損失。美國約占全球服裝與鞋類消費的 30%。澳洲等市場雖能提供助力，規模卻不足以消化中國全部製造產能。上海高級金融學院教授 Hu Jie 說：「放棄美國市場並不實際，但要吸收進一步增加的關稅，將非常困難。」
不利貿易環境下的營運盤算
廣東這座斥資 5 億美元打造的物流樞紐，代表 Shein 試圖從唯一不能失去的市場，也就是中國本身，榨取最大效率。透過整合廣東的倉儲、分揀與配送基礎設施，Shein 希望降低單位成本，以抵銷部分關稅衝擊，同時維持品牌一向強調的快速週轉。
這項投資也具有外交層面的作用。在美中緊張升高之際，Shein 選擇投資國內基礎設施，而非積極將生產轉往海外，藉此與北京的經濟優先要務保持一致。這種布局可能有助公司在本土市場維持監管機關的支持；當局已展現出限制那些看似放棄中國製造業的企業的意願。
產業分析師指出，在新關稅制度下，Shein「小批量、快速回補」的生產模式面臨存亡挑戰。公司傳統上每天以極少的初始數量推出數百種款式，再根據即時需求數據迅速擴大量產。這套系統仰賴個別包裹空運；若改用海運批量運輸並在美國設倉，資金週轉週期將從 30 天拉長至 100 天，也會失去能降低流行趨勢風險的庫存彈性。
接下來的發展
Shein 未來必須在彼此牴觸、且看不出短期內會化解的壓力間尋找出路。公司既要滿足北京維持製造業工作機會的期待，也得設法服務那些再也買不到 4 美元 T 恤的西方消費者。競爭對手也面臨類似限制。沃爾瑪宣布將於 5 月底前調漲價格，理由是關稅「高得難以吸收」。百思買、福特與美泰兒也發出類似警告。
對 Shein 村的工人來說，眼前充滿不確定性。工廠業者表示，貨物遭到扣留、貨櫃被退回，客戶則要求無限期延後出貨，並靜觀政策發展。然而，有些人仍基於過往經驗抱持希望。Lily Liao 在紙上畫出一道波浪線來說明她的想法：「沒有終點，只有起起落落，」她說。「現在川普的政策影響全世界，我們正處於低谷。但他已經 70 多歲了，而且每四年就有一次選舉。這種情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在那之前，Shein 對廣東基礎設施投入數十億元人民幣，既是策略上的必要之舉，也是一項政治表態。在全球供應鏈因民族主義貿易政策而分裂的時代，這家快時尚巨頭正比以往更加深植於造就其商業帝國的製造業聚落，賭的是效率提升能勝過海外逐漸增強的逆風。
重點整理
- Shein 投資 5.04 億美元（35 億元人民幣），在廣東省興建物流樞紐，以提升營運效率
- 美國已終止「最低免稅額」豁免，並對許多中國進口商品課徵超過 100% 的關稅，迫使 Shein 將部分商品價格調漲最多 91%
- 中國政府官員已敦促 Shein 暫停將供應鏈移出中國，施壓公司維持國內製造
- 廣東「Shein 村」工人表示，隨著美國訂單大幅減少，工時縮短，就業前景不明
- Shein 試圖將製造業分散至巴西，但當地工廠無法滿足公司的價格與速度要求，計畫以失敗告終
- 公司正將出口轉往澳洲等市場；平價中國商品有助於降低通膨
- 小包裹免稅運送終止後，Shein 的商業模式面臨結構性挑戰，公司可能被迫改採批量運輸，並在海外設立倉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