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保護主義走向開放：印度經濟轉向
長期以來，印度一直與貿易壁壘及繁複官僚程序畫上等號；在這個國家，進口商品往往得穿越關稅與法規交織的迷宮。然而，全球市場正關注一項引人注目的轉變：這個全球第五大經濟體似乎準備脫下保護主義外衣。近期一連串貿易協定，包括與歐盟及美國達成的重大協議，顯示印度官員與經濟學家所稱的經濟體質結構性轉變。如今，從孟買到布魯塞爾的企業決策圈都在追問：這是否代表真正的轉型，還是在動盪地緣政治局勢中的權宜調整？
跡象顯示，某些根本性的變化正在發生。印度《2025-26年經濟調查》今年稍早提交國會，傳達了一項罕見直白的訊息：服務出口讓印度致富，但唯有製造業能讓印度更具韌性。數十年來，印度仰賴軟體與企業流程外包的優勢帶動成長，形成雙元經濟：世界級資訊科技聚落與農業停滯、工業表現不振並存。《經濟調查》指出，服務業「不會有系統地促使政府治理能力全面提升」，因為企業可以繞過薄弱的制度，也容易遷移。相較之下，製造業會對政府形成切實壓力，要求改善基礎建設、物流、技能培訓與法規。這項理念轉變正是新德里新貿易戰略的核心。印度將出口導向型工業化視為不只是經濟目標，也是建構國家能力、創造就業的機制；對於必須每年為年輕人口創造數百萬個工作機會的印度而言，這點至關重要。
數據揭示了機會，也呈現挑戰。儘管印度是全球第五大經濟體，其全球商品出口占比仍僅有1.8%，遠低於中國的14%。製造業目前只占印度GDP的14%，低於五年前的15%以上，也遠不及2025年25%的目標。然而，趨勢正在轉變。自2020年以來，出口總額年均成長9.4%，在截至2025年3月的財政年度創下8,253億美元新高。出口結構與出口規模同樣重要，政策制定者如今專注於超越軟體服務，轉向有形商品，讓工廠聘用具部分技能的勞工，而非只在辦公園區聘用工程系畢業生。
重磅協議：協商印度在全球的新定位
印度貿易攻勢的核心，是與歐盟達成的《全面自由貿易協定》。這項協議歷經近二十年協商，終於在2026年初完成。歐盟執委會主席烏蘇拉．馮德萊恩稱之為「所有協議之母」，凸顯這項協議有望將全球兩大經濟體整合為一個涵蓋近20億人口的貿易區。對印度而言，這份協議不只是降低關稅，更是在貿易戰與地緣政治競爭主導、愈發難以預測的全球秩序中，為自己增添一道戰略防線。
這項歐盟協定立即取消逾90%印度商品的關稅，並在七年內擴大至93%。紡織品、製藥、皮革與工程產品等產業將受惠，寶石與珠寶出口商尤其受益。除了市場准入，協議也處理了長期拖累印度製造商的關鍵投入成本。目前，電子產品的生產成本有35%至40%來自進口高價值零組件，這些零組件面臨40%或更高的關稅。自由貿易協定大幅調降歐洲精密零組件、檢測設備與微影工具的關稅，可能引發業界領袖所稱的「投入端革命」。
海信印度執行長潘卡吉．拉納強調，最具變革性的影響或許來自供應端改善，而不只是出口市場。
投入端的轉變規模驚人，卻未受到足夠重視。向歐洲供應商進口精密零組件、檢測設備和微影工具，目前面臨逾40%的關稅，如今將大幅調降。這不僅能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降低成本，也能透過相互認證和加快符合歐盟規範的流程提升品質。
這些協議的戰略時機，反映全球商貿格局正在更廣泛地重組。隨著川普總統領導下的美國祭出破壞性關稅，並質疑傳統盟友關係，印度與歐洲都在設法隔絕華府政策反覆帶來的衝擊。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明確表示，印度協議是對貿易日益被武器化時代的回應。
透過結合彼此優勢，我們能在貿易日益被武器化之際，降低戰略依賴。
印度與莫斯科的關係，以及對美貿易順差，使其面臨華府壓力；這些協議為印度提供了替代市場。兩項協定讓印度得以在競爭中的各大陣營之間扮演橋梁經濟體，一方面享有進入西方市場的優惠待遇，另一方面維持戰略自主。
與歐盟達成協議不到一週，印度又與美國取得突破，同意將印度出口商品的關稅從25%降至18%。川普總統宣布這項協定，同時美方也取消了因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而加徵的懲罰性關稅。作為交換，印度承諾購買價值5,0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包括能源、煤炭與農產品，據報也承諾減少進口俄羅斯石油。這項協議迅速達成，令許多觀察人士感到意外；它緊接在歐盟協議之後，也顯示新德里成功運用多方結盟策略，為自己爭取利益。
製造業現實：工廠引擎為何熄火
儘管貿易協定聲勢浩大，要把紙面承諾轉化為工業產出，仍面臨重重阻力。印度在2020年推出旗艦計畫「生產連結獎勵計畫」（PLI），編列1.97兆盧比（230億美元），涵蓋14個產業，原本旨在帶動製造業復興，成果卻令人失望。製造業占GDP的比重不升反降，從計畫啟動時的15%以上，下滑至2024-25財政年度的14%。計畫原定帶動價值15.52兆盧比的生產，但截至2024年底僅達14兆盧比，因此外界猜測政府可能讓計畫到期後不再延續。
各產業表現不一，揭露了單靠補貼無法克服的結構性限制。智慧型手機組裝是最突出的成功案例，2024財政年度出口成長42%，蘋果如今在印度生產20%至25%的iPhone。富士康、和碩等主要供應商已設立大型營運據點，助印度在2025年超越中國，成為對美智慧型手機出口最多的國家。然而，這項成功也凸顯更廣泛的不足：印度擅長最終組裝，卻仍仰賴進口零組件，尤其是來自中國的零組件。印度近40%的電子零組件進口仍來自中國供應商，藥品原料則有70%來自中國。這種依賴削弱了建立自主供應鏈的戰略目標，也使印度製造業容易受到地緣政治壓力影響。
貿易協定難以輕易解決的深層瓶頸依然存在。印度物流成本約占GDP的14%，高於中國的8%至10%；港口平均清關時間為6至8天，新加坡則為1至2天。根據仲量聯行（JLL）的資料，印度勞動生產力仍大幅落後中國，但印度製造業每小時工資為2美元，不到中國5.58美元的一半。僵化的勞動法規過去一直阻礙大規模製造業就業，企業在聘僱與解僱勞工時面臨重大障礙，直到近期改革才開始處理這些限制。土地取得延誤、工業電價偏高，以及嚴重的技能落差，更使挑戰雪上加霜。約80%的印度雇主表示難以找到具備技能的勞工，機器人、工業物聯網與電腦數值控制（CNC）操作領域尤其缺工。製造業勞工只有11.7%具備正式受僱身分，多數人仍處於非正式聘僱安排，限制生產力與技術採用。
中國難題：依賴與多元化
分析印度的製造業雄心，無法忽視房間裡的大象：中國。亞洲兩大經濟體的關係，呈現明顯的不對稱。2014年至2024年間，印度對中國的貿易逆差急遽擴大；2025財政年度進口額達1,135億美元，出口額卻僅143億美元。印度自中國進口的商品中，近90%屬於低階與中階技術產品，理論上只要政策到位，印度本可自行生產。然而，中國在關鍵投入品領域也占主導地位，印度57%的電信與電子產品進口，以及44%的機械進口都來自這個北方鄰國。
北京已展現運用這些依賴關係作為施壓工具的意願。近幾個月來，中國限制鎵、鍺、石墨等關鍵礦物出口，這些材料對印度電子、國防與電動車製造業至關重要。中國當局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止必要設備出口至印度，時機恰好落在新德里與美國完成貿易協議最後協商之際。中國電池巨頭寧德時代最近指示富士康撤回在清奈工廠的所有中國籍工程師，業界觀察人士將此解讀為一種經濟治略，目的是阻止印度在美國協議中加入可能限制中國原產零組件的條款。
全球貿易研究倡議組織創辦人、前貿易官員阿賈伊．斯里瓦斯塔瓦警告，北京正展現運用經濟實力牟利的意願。
中國傳達的訊息再清楚不過。印度的工業成長高度仰賴中國原物料、技術和工程師。這些依賴隨時可能被武器化。
但同樣的脆弱性也帶來機會。全球製造商採取「中國加一」策略，降低對中國供應鏈的過度依賴，並將營運據點分散至其他地區，帶動東南亞與印度的外人直接投資熱潮。印尼去年吸引287億美元製造業投資，越南製造業外人直接投資則成長逾30%，達235億美元。印度在這波轉移中受惠，尤其是電子產品組裝，但在更深入整合供應鏈方面仍落後於規模較小的競爭對手。挑戰在於如何把最終組裝業務轉化為完整的製造生態系，讓企業在當地設計、工程開發並採購零組件，而非只組裝進口零件。
產業機會：從紡織品到半導體
新的貿易協定為各個特定產業帶來不同機會。紡織與成衣業將大幅受惠於免關稅進入歐盟市場，該市場規模達7,500億美元。目前印度僅占歐盟紡織品市場5%至6%，遠低於孟加拉的21%至22%和中國的28%至30%，主因是關稅使印度產品缺乏競爭力。隨著這些壁壘取消，分析人士預測，五年內印度對歐盟的紡織品出口額可能從70億美元倍增至150億美元，並有望額外創造逾700萬個工作機會。孟加拉政局不穩，使這項協議的時機格外有利。該國政府於2026年更迭後，紡織廠面臨停工威脅與政策不確定性。
製藥業則是另一項戰略機會。印度與歐盟的自由貿易協定取消歐洲癌症療法、生物製劑等藥品進口的11%關稅，同時簡化印度藥品出口至歐洲的法規遵循程序。業界預測，印度國內製藥市場將從2025年的312億美元成長至2035年的457億美元。更重要的是，協議鼓勵印度國內生產藥品有效成分，以取代目前70%仰賴中國進口的原料。印度預算特別編列1,000億盧比（10億美元），將印度打造成生物製藥中心，另也為半導體製造與貨櫃生產編列類似預算。
電子產品與電動車產業獲得政策特別關注。印度為蘋果代工生產iPhone的規模迅速擴大，但國內仍缺乏半導體晶片製造與先進零組件生產能力。新貿易協定大幅調降歐洲精密檢測設備與微影工具的關稅，可能讓生產成本降低兩位數百分比。電動車方面，中國製造商比亞迪已投資5億美元，在泰國設立年產能15萬輛的工廠，而印度電動車產業則苦於電池供應受限。政府近期預算強調擴大七個戰略產業的製造規模，包括生物製藥、半導體、電子零組件與稀土磁鐵，並規劃設立三座專用化學品生產園區，以降低進口依賴。
奠定基礎：貿易協定以外的改革
貿易協定能打開大門，但印度能否跨過門檻，取決於國內的生產能力。《經濟調查》明確警告：「要實現貿易協定的潛力，我們必須具備有競爭力的生產能力。」這番話凸顯一項關鍵現實：自由貿易協定能降低外部壁壘，但土地、勞動力、物流與資金方面的內部限制，仍持續削弱製造業競爭力。《經濟調查》提醒，對鋼鐵、鋁等上游產業採取保護措施，可能等同對下游製造業課稅，並指出「決定哪些產業不予保護，可能和決定扶持哪些產業同樣重要。」
要處理這些限制，必須在邦政府層級採取行動，因為許多經濟權力掌握在各邦手中。政府首席智庫印度國家轉型委員會（NITI Aayog）指出三項主要瓶頸：土地取得困難與延誤、往往高於生產成本的工業電價，以及教育與技能培訓不足。貿易政策由中央政府掌控，這些領域則需要與各邦政府協調；但在過去，地方政府在產業政策上往往競爭多於合作。建議的解決方案包括將土地紀錄數位化、簡化取得土地的時程、合理調整工業電價，以及建立製造業績效指數，讓各邦互相比較。若缺乏這些配套改革，印度可能重演過去十年的情況：中央政府的政策雄心在各邦執行瓶頸與全球需求疲軟之下逐漸消散。
區域整合則提供另一條擴大製造業規模的道路。目前，南亞區域內貿易僅占總貿易額的5%，遠低於東協的25%與歐盟的60%。由於貿易壁壘與邊境通關效率不彰，從孟買運送貨櫃至達卡的成本為538美元，是從中國運至越南108美元的五倍。戰略專家建議，印度可與孟加拉建立跨境經濟區，發展紡織與電子產業；與尼泊爾合作食品加工；並與斯里蘭卡合作汽車零組件與製藥業。這類整合可打造南亞製造業生態系，類似中國在越南與泰國發展區域供應鏈的模式，未來十年半內，區域貿易額有望朝2兆美元邁進。
重點
- 印度已與歐盟及美國達成重大貿易協定，降低關稅並擴大製成品市場准入，顯示其正從保護主義轉向戰略性開放。
- 《2026年經濟調查》強調，製造業比服務業更能帶動經濟韌性、創造就業並提升國家治理能力，目標是在2030年前將出口總額提高至2兆美元。
- 結構性挑戰仍然存在，包括物流成本占GDP的14%、勞動法規僵化、土地取得延誤，以及嚴重技能落差，限制製造業生產力與融入全球價值鏈。
- 印度仍高度依賴中國進口，70%的藥品原料與40%的電子零組件來自中國；北京已展現透過限制出口施壓的意願，這類依賴關係使印度面臨風險。
- 紡織品、製藥、電子產品組裝與生物製藥等產業具備特定發展機會，其中印度對歐盟紡織品出口額有望倍增至150億美元；歐洲關鍵投入品關稅下調也將提供助力。
- 要取得成功，仍須配合國內改革，改善基礎建設、電價、土地取得，並加強與南亞鄰國的區域整合，打造可擴大規模的製造業生態系，不再停留於最終組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