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轉變的訊號
中國各地省級政府正重新調整2026年的經濟成長目標。全國三分之二的省級行政區將成長目標訂得比前一年低，顯示地方官員對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發展走勢的看法出現重大轉變。這些調整顯示，中央政府可能很快就會正式承認經濟進入成長放緩時期，預計領導人將於3月召開年度兩會時宣布相關訊息。
過去三年，北京一直維持「約5%」的全國GDP成長目標。這個數字既是政治承諾，也是經濟基準。然而，地方政府數據顯示，要達到這個水準愈來愈困難。中國大陸31個省級行政區中，有21個調降2026年成長目標，作法包括下修數字，或將「高於」某一成長率改為「約」該成長率。
調整幅度
這波下修的範圍相當廣泛。根據花旗金融分析師彙整的數據，已公布2026年目標的20個省級行政區中，有13個訂出的目標低於2025年。多數地區下調約0.5個百分點，或改採下限較低的區間目標。
按經濟規模加權計算，2026年各省級行政區的目標平均為5.1%。這比前幾年略低，卻有實質意義，也為全國成長預期設下務實底線。這項加權平均數尤其重要，因為各省級經濟體的總和決定全國經濟表現。廣東、江蘇等主要工業重鎮下修目標，影響將遍及整個經濟體系。
這是四年來全國目標首次看來可能下修。自2023年以來，儘管結構性挑戰日益加劇，「約5%」的目標始終不變。各省級行政區的調整顯示，地方官員不再願意追求可能必須仰賴不可持續的刺激措施或累積債務才能達成的高目標。
經濟逆風迫使重新調整
幾項相互交織的壓力，正促使各地採取審慎做法。房地產業長期是中國經濟成長的支柱，如今仍沉重拖累地方財政。廣東省是中國首要製造業重鎮，也凸顯了這些困境。恆大、萬科和碧桂園等陷入財務困境的大型開發商都位於當地。廣東省2025年原訂成長「約5%」，實際僅成長3.9%。2026年，官員將目標訂在4.5%至5%。
全國固定資產投資大幅下滑。這項指標在2025年下跌3.8%，是1992年以來首次出現年度衰退。經濟學家將這波下滑歸因於房地產低迷、地方政府財政壓力加劇，以及對產業過度競爭的監管整頓。投資萎縮，使地方政府數十年來仰賴的傳統成長引擎失去動能。
出口動能在2025年協助中國達成5%的全國成長率，但近幾個月已顯露轉弱跡象。人口結構變化與房地產業持續調整，仍帶來貨幣或財政刺激難以輕易化解的結構性逆風。許多地方政府的債務水準已達警戒門檻，限制了原本可用來提振短期成長數字的基礎建設支出。
製造業重鎮調整預期
中國經濟重鎮下修目標，影響格外深遠。廣東連續37年位居中國最大省級經濟體，經濟產出超過許多國家。該省將目標調整為4.5%至5%，顯示即使是最具活力的沿海地區也感受到壓力。
中國第二大區域經濟體江蘇省，將2026年目標訂為5%，不再採用先前「高於5%」的說法。這項措辭上的細微變化，代表目標設定更具彈性，也承認若不採取浪費性的支出措施，達到更高數字可能並不容易。另一個東部製造業重鎮、阿里巴巴等科技巨頭所在地浙江省，將2026年目標訂在5%至5.5%。
野村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陸挺形容這些作法務實且合理。他指出，主要經濟省分2025年雖然繳出穩健的成長表現，但基本數據仍顯示未來挑戰不斷。
主要經濟省分2025年取得穩健成長殊為不易，但基本數據仍顯示，逆風將持續存在。
陸挺指出，人口結構變化與房地產業調整帶來的結構性壓力，是主要隱憂。他如今認為，中央政府將2026年目標訂在4.5%至5%的可能性愈來愈高，並放棄自2023年以來使用的「約5%」說法。
西部與南部的例外
沿海製造業地帶調降目標之際，部分內陸地區與具特殊產業的地區仍維持積極規劃。中國西南部的西藏自治區訂出全國最高的成長目標，力拚2026年成長超過7%。該區2025年成長7%，連續第三年成為全國成長最快的地區。
大型基礎建設計畫帶動這項亮眼表現。去年7月動工的川藏鐵路與雅魯藏布江水電工程，為高原地區帶來大量投資。這些計畫擴大當地消費需求，並推動物價溫和上漲，創造沿海省分難以輕易複製的經濟動能。
中國最南端的島嶼海南省，將2026年目標訂為約6%。海南2025年僅成長4%，但2025年12月海南自由貿易港全島封關運作，帶來新的發展機會。官員計劃運用這些政策優勢，吸引島外消費與投資，並將2026年定為「海洋旅遊年」，力拚訪客人數增加8%。
對全國政策的影響
如今各界目光轉向北京，關注即將於3月召開的兩會，屆時中央政府將正式公布全國GDP成長目標。各省級行政區的調整顯示，目標可能落在4.5%至5%，這將是四年來首次下修。
中銀國際全球首席經濟學家管濤指出，市場預期日益集中在這個區間，因為這個目標既可達成，也符合長期發展目標。高盛分析師估計，若要達成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已開發經濟體水準的目標，2026年至2030年平均每年須成長約4.5%。
不過，也有人呼籲保持審慎。北京大學國民經濟研究中心主任蘇劍警告，若目標訂得太低，可能損害長期發展目標，並動搖民眾預期。
成長目標是向民眾發出的重要訊號，應維持「約5%」，同時強調彈性，而非將其訂為嚴格的硬性要求。
這場辯論反映出一種拉鋸：既要承認經濟現實，也要維持信心。降低目標或可減輕地方官員的壓力，避免他們為達成不可能的目標而調整帳目或累積不可持續的債務。然而，這也可能傳遞出一個訊息：中國高速成長的時代已確定告終。
不只追求速度：轉向發展品質
下修目標之際，政策方向也正廣泛轉變，從一味追求速度轉向強調高品質發展。各省級行政區202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大幅著墨於人工智慧、服務消費與產業升級，而非傳統的大規模基礎建設支出。
北京承諾在2026年全面推動「人工智慧+」行動，並設立國家級人工智慧應用試點基地。北京市目標是培育世界領先的人工智慧產業生態系，並力拚研發支出占GDP比重到2030年超過6%。DeepSeek與阿里巴巴通義千問等AI業者所在地浙江省，預估2026年核心人工智慧產業營收將成長逾20%，達到超過8,000億元人民幣（約1,150億美元）。
服務消費是另一個政策重點。北京計劃加強對教育、醫療、長照與托育服務的政策支持。東北各省則計劃拓展冰雪產業與相關旅遊。這些措施旨在釋放內需，培育不依賴房地產建設或重工業的新成長動能。
經濟學家也強調名目GDP成長的重要性，因為這項指標納入物價變化。2025年名目成長率停留在約4%，低於實質成長率，顯示存在通縮壓力。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研究院執行院長郭凱預測，2026年名目GDP成長率可望回升至4.5%或更高。他主張，將名目成長作為政策基準，或許比單看實質成長更能協助中國擺脫長期低迷的通膨。
重點
- 中國31個省級行政區中，三分之二下調了2026年GDP成長目標，低於2025年
- 經濟規模最大的省級行政區廣東，2025年僅成長3.9%，因此將目標從「約5%」下調至4.5%至5%
- 各省級行政區目標的加權平均為5.1%，顯示全國目標可能落在4.5%至5%
- 2025年固定資產投資下跌3.8%，是1992年以來首次年度衰退，主因是房地產業疲弱及地方政府財政壓力
- 西藏與海南分別訂出超過7%及約6%的最高目標，主要受基礎建設與自由貿易港措施帶動
- 中央政府將於3月召開的兩會期間公布2026年官方成長目標
- 地方政府正將政策重心轉向服務消費、人工智慧與高品質發展，不再一味追求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