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群山的呼聲:撣邦領袖打破沉默
在泰國邊境、森林覆蓋的群山之間,位於洛泰楞(Loi Tai Leng)的孤立山頂總部,撣邦復興委員會(RCSS)主席、緬甸最具影響力的少數民族武裝之一領袖耀瑟(Yawd Serk)將軍,向國際社會傳達嚴正訊息。他指控世界各國領袖對執政軍政府加大空襲平民行動視而不見。路透社是唯一到場的國際新聞媒體;這是耀瑟多年來首次與媒體會面,記者會舉行前幾天,軍方才透過一場在飽受戰火蹂躪、僅部分地區舉行且廣受批評的選舉,鞏固其掌權地位。
「平民正在受苦,我希望國際社會不要視而不見。」耀瑟將軍語氣堅定地表示。他的話道出一場自2021年2月政變推翻民選政府、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以來,席捲緬甸的衝突所帶來的沉重苦難。數據也支持他的指控,情況令人憂心。根據「緬甸和平監測組織」(Myanmar Peace Monitor),在衝突日益加劇的15個月內,空襲擊中超過1,000處平民地點。緬甸民族團結政府人權部記錄顯示,僅自2024年底以來,這些攻擊就已造成至少1,728名平民喪生。
耀瑟將軍此時發聲,凸顯緬甸正處於關鍵時刻。軍方支持的聯邦團結發展黨(USDP)宣稱在1月勝選;選舉於2025年底至2026年初分階段舉行,該黨在1,025個競選席次中取得739席。聯合國與國際人權團體譴責這場選舉只是表演,目的是披上文人外衣,鞏固軍方權力;預料敏昂萊(Min Aung Hlaing)大將將出任總統。然而,軍政府忙著上演政治把戲之際,其軍機仍持續轟炸村莊、學校、宗教建築與流離失所者營地。
「如今,我們甚至不知道還能依靠誰。」耀瑟將軍補充道,道出緬甸邊境地區許多人感受到的遭遺棄之情。他領導的RCSS控制著中泰之間的戰略地區,使其部隊身處一場遠遠超出戰場範圍的地緣政治角力核心。
空戰的面貌
軍政府倚賴空中武力,既代表戰術轉變,也承認其地面作戰失利。隨著民主力量與少數民族武裝組織在緬甸大片地區擴張勢力,緬甸國防軍(Tatmadaw)愈來愈常動用戰鬥機、武裝直升機,甚至改裝過的運輸機來展現武力。軍政府聲稱攻擊目標是恐怖分子,但遭空襲地點顯示出另一種模式。2月8日,軍政府戰機轟炸馬圖比鎮欽彪村的一座浸信會教堂,當時信徒正在參加周日禮拜,至少3名平民喪生,包括一名兒童,另有多人受傷。同一天,明達鎮一座佛教法堂遭空襲波及,坎佩萊特的住宅區也遭到摧毀。
此前,2025年10月8日,軍方空襲納托吉鎮馬基孔村一座收容流離失所平民的寺院,造成45歲的欽道女士(Daw Kyin)喪生,至少10人受傷,其中包括兒童。這座寺院當時收容逃離軍方縱隊、避開其在緬甸中部推進的村民。這些事件並非孤立的意外,而是有系統行動的一部分。即使在2025年3月28日至5月9日宣布因應地震停火期間,軍政府仍在緬甸15個邦與省區中的13個地區發動372次空襲,造成334人死亡、552人受傷;上述數據由民族團結政府公布。
這場空襲行動能否持續,仰賴外國供應鏈。欽人權組織(CHRO)指出,伊朗航空燃油運輸直接助長了對宗教社群的攻擊,並呼籲國際社會制裁航空燃油供應鏈。這些外部支援使軍政府即使在地面戰場節節失利,仍能維持作戰頻率。軍事分析人士認為,轟炸已被抵抗力量攻占的昔日基地,例如布迪洞鎮第15戰略作戰指揮部,或若開邦各地的設施,反映的是戰略上的絕望,而非周全的軍事規劃。一名若開軍事觀察人士指出:「如果拿不到肉,就把沙子撒在上面。」
中國在撣邦的陰影
在國際社會陷入癱瘓的局面中,耀瑟將軍指出,只有一個外部行為者正積極左右緬甸的命運。他告訴路透社:「有一個國家介入緬甸,那就是中國,只有中國。」他沒有進一步說明,但點出北京是這場衝突的主要權力掮客。中國外交部則表示,中國「長期以來一直在緬甸國內和平與和解進程中發揮建設性作用」,並支持各方加強對話。然而,當地現實顯示,北京的介入服務於特定戰略利益,而非中立的和平斡旋。
中國在緬甸的經濟利益龐大,主要集中於撣邦及鄰近地區。作為「一帶一路」倡議一環的中緬經濟走廊,透過管線、道路與水力發電計畫,包括上葉瓦與瑞麗3號電廠,連結雲南省、東南亞與印度洋。若開邦皎漂經濟特區與深水港,讓北京得以直接進入印度洋,降低對麻六甲海峽的依賴。為了保護這些投資,北京的立場已從最初支持部分少數民族武裝組織,轉為向其施壓,要求停止可能危及軍政府存續的攻勢。
這種施壓已證明具有決定性影響。2023年底至2024年期間的1027行動中,由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MNDAA)、德昂民族解放軍(TNLA)與若開軍(AA)等少數民族武裝組成的三兄弟聯盟,攻占撣邦北部大部分地區,包括首府臘戌,並推進至距離曼德勒市僅22公里處。當抵抗力量似乎即將攻下緬甸第二大城時,軍人家屬紛紛逃離彬烏倫駐軍城鎮。然而,北京關閉邊境口岸,切斷少數民族武裝的糧食與藥品供應,同時阻止其採購武器。緬甸最強大的少數民族武裝佤邦聯合軍(UWSA)則遭到資產查封與邊境封鎖,直到同意停止向MNDAA與TNLA提供軍事援助。
據報導,2025年8月,佤邦聯合軍副主席邵國安(Shao Guoan)告訴盟友團體,中國施壓已造成「我們40年歷史上最嚴重的生存危機」。面對這種緊縮局勢,MNDAA在中國主導的昆明和平談判後,被迫於2025年4月將臘戌交還軍政府,但仍控制鄉村地區。2025年10月談判期間,TNLA隨後交出莫谷與孟密,讓軍政府部隊得以推進至曼德勒北部由抵抗力量控制的地區,並切斷人民防衛軍(PDF)部隊的補給線。中國的介入實質上逆轉抵抗力量先前取得的重大成果,顯示北京的經濟優先考量如何直接轉化為軍事結果。
北京如何布局選舉
中國的角色不只限於戰場調停,也延伸至政治布局。2024年7月,中國共產黨邀請緬甸四個特定政黨領袖前往北京:聯邦團結發展黨、人民黨、若開前線黨(AFP),以及撣邦與少數民族民主黨(SEDP)。值得注意的是,遭軍政府解散的全國民主聯盟,以及代表遭罷黜民主政府、流亡海外的民族團結政府,都未受邀。獲邀的四個政黨均向軍政府的國家管理委員會登記,並在不同程度上與軍方合作。
這種選擇性接觸,反映出北京偏好由軍方或受軍方影響的政府維持穩定,而非可能帶來不確定性的民主轉型。SEDP代表撣族利益,務實地與軍政府交涉,以推動區域目標;若開邦的AFP則展現與國家管理委員會合作、協商更大自治權的意願。中國藉由支持這些政黨,試圖確保邊境地區維持安全,利於貿易與資源開採,同時避免出現可能挑戰其經濟利益的治理架構。國際危機組織形容,這種做法造成「分裂的局面」,不僅可能加深不滿,也讓軍政府得以維持足夠穩定,保護中國的基礎建設。
不情願的和平維持者:RCSS與停火協議
耀瑟將軍在這張複雜的關係網中,難以用簡單標籤歸類。許多少數民族武裝組織自2021年政變後拿起武器對抗軍政府,RCSS則仍遵守2015年10月簽署的全國停火協議(NCA),同時公開譴責軍方行徑。這個立場既反映戰略考量,也來自過往經驗。耀瑟最初在傳奇毒梟坤沙(Khun Sa)領導的蒙泰軍(MTA)中擔任軍事指揮官。坤沙於1993年宣布撣邦獨立,並在1996年投降。坤沙交出數千名士兵與武器時,耀瑟拒絕投降,改組成立撣邦軍南部軍區,並於2000年成立RCSS作為其政治分支。
數十年來,耀瑟與敏昂萊的關係一直是相互厭惡,只以不定期外交往來掩飾。兩位領袖的高層會晤中,過去總是握手、露出燦爛笑容,但觀察人士指出,這些表面功夫掩蓋不了兩名強人之間「根深柢固的敵意」。2021年政變後,RCSS最初譴責軍方奪權,但很快轉為立場曖昧;其他簽署方退出NCA時,RCSS仍繼續和平談判。原本10個NCA簽署方中,已有6個恢復武裝抵抗軍政府,包括克倫民族聯盟、欽民族陣線與全緬學生民主陣線。
2月7日撣邦民族日軍事遊行約有7,000人出席,其中包括敵對團體代表。耀瑟將軍在遊行中對緬甸領導階層提出尖銳批評。他將國家動盪歸咎於「受過度自我、驕傲與貪婪驅使的領導方式,把個人意志置於民眾願望之上」。他肯定遭罷黜的翁山蘇姬政府,並呼籲緬甸各武裝派系建立互信,提議成立聯邦軍,以確保國家安全;這也是反對軍方勢力的一項重要訴求。他強調1947年《彬龍協議》的重要性。該協議建立聯邦制的緬甸聯邦,並為各少數民族邦訂定不同的行政安排。他指出,國家領導人已偏離維繫團結所需的「中道」或節制原則。
敏昂萊回應表示,少數民族與「恐怖分子」團體應放棄武裝鬥爭,加入和平談判。耀瑟則不以為然,稱這不過是老調重彈,「沒有人接受」。不過,這名RCSS領袖表示,相較於重啟戰事,他更傾向政治解決方案,並說他的軍隊會看新政府的作為,而非聽其言辭。這種在維持停火的同時批評政權殘暴行徑的微妙平衡,反映出RCSS在戰略上的脆弱處境。RCSS已被中國支持的敵對勢力逐出撣邦北部,如今又面臨佤邦聯合軍步步進逼;佤邦聯合軍南部師威脅洛泰楞與RCSS的邊境據點。
四分五裂的局勢:結盟與背叛
全國停火協議未能帶來和平,隨著緬甸迎來停火協議十週年,這一點已愈發明顯。原本旨在終結數十年少數民族衝突的架構,最終淪為管理敵對狀態的機制,而軍方仍掌握最高權力。2021年政變使協議的政治基礎失效,協議瓦解速度隨之加快。6個簽署方正式退出,理由是軍政府「完全無視」NCA原則,並持續對平民使用武力。如今,只有RCSS、民主克倫慈善軍、克倫民族聯盟/克倫民族解放軍和平理事會,以及若開解放黨仍與軍政府維持和平關係;其中只有RCSS具備相當的軍事實力。
撣邦的情況凸顯政變後結盟關係的複雜性。雖然各撣族團體原則上已就未來聯邦國家的架構達成共識,內部分歧仍然根深柢固。從未簽署NCA的撣邦進步黨/撣邦軍北部軍區(SSPP/SSA-North),儘管同樣主張撣族利益,與RCSS的關係仍然緊張。2015年後,RCSS擴張至撣邦北部,軍方往往默許,這在德昂族及其他非撣族社群中留下長久怨懟,導致衝突頻傳、族群緊張加劇。耀瑟在2月7日集會上呼籲撣族團結,當天長年敵對的各方也出席了活動,這顯示他承認政變已改變權力平衡,威脅所有撣族派系。
對抗軍政府的強大勢力之一克倫民族聯盟(KNU),沒有親自出席撣邦民族日典禮,而是致函表達意見。KNU發言人佐多尼(Saw Taw Nee)形容此刻是「建立團結的關鍵時刻」,並表示:「我們很欣慰,撣族兄弟正努力開闢道路。」這番話反映出更廣泛的共識:少數民族武裝組織明白,抵抗力量分裂只會助長軍政府分而治之的策略。然而,數十年來彼此爭奪領土、結盟關係反覆變動所累積的猜疑,阻礙了實質合作。佤邦聯合軍在撣邦東部擴張勢力,並南移至RCSS據點附近,使局勢更趨複雜,也讓人不禁質疑,佤邦是否終將迫使耀瑟走上類似其前任指揮官坤沙於1996年面對的道路。
追究責任之路
空襲日益加劇、平民傷亡不斷攀升之際,透過國際法律機制追究軍政府責任的努力,面臨重大阻礙。國際刑事法院(ICC)與國際法院(ICJ)都在調查涉及羅興亞人的罪行,但調查範圍涵蓋的是2021年政變前發生的事件。ICC首席檢察官卡里姆.汗(Karim Khan)於2024年11月要求對敏昂萊發出逮捕令,但一年多後仍未有裁決,凸顯法院程序延宕、執法能力有限。
在這樣的真空中,一些較小國家開始運用普遍管轄權追求正義。加入東協僅四個月的東帝汶,於2026年2月任命檢察官,調查緬甸軍方對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應負的責任,這是東協成員國首次對另一個成員國採取此類行動。這項由欽人權組織提出的申訴,依據的原則是:無論國際罪行發生在哪裡,國內法院都可以審理相關案件。阿根廷、土耳其與德國也曾嘗試類似行動,但逮捕、外交豁免,以及從海外蒐集證據與證人所面臨的實際困難,仍是阻礙。
耀瑟將軍對國際社會是否可靠感到絕望,這種心情在緬甸各地衝突區引起共鳴。西方國家主要維持外交與制裁施壓,東協受不干涉原則牽制而陷入癱瘓,鄰國則將邊境穩定置於民主結果之上,抵抗重擔因此沉重地落在本土勢力肩上。軍政府近期成立聯邦諮詢委員會,聲稱將以「極為廣泛」的權力監督軍方與文人政府,顯示敏昂萊無論選舉結果如何,都打算繼續掌控局勢。對那些躲在寺院中、卻發現寺院也成為攻擊目標的平民,以及在村莊間四處逃難的流離失所家庭而言,國際譴責與實際保護之間的落差,依舊令人痛苦。
重點整理
- 撣邦復興委員會領袖耀瑟將軍指控世界各國領袖漠視緬甸軍政府的致命空襲;自2024年底以來,空襲已造成至少1,728名平民喪生。
- 緬甸和平監測組織的數據顯示,15個月內超過1,000處平民地點遭到攻擊,包括宗教建築、學校與流離失所者營地。
- 中國是介入這場衝突的主要外部行為者,透過向少數民族武裝組織施壓、要求停止攻勢,並穩住軍政府,以保護「一帶一路」基礎建設投資。
- 北京斡旋的停火協議迫使MNDAA與TNLA交還臘戌、莫谷與孟密等戰略地區,扭轉抵抗力量的戰果,讓軍政府得以反攻。
- 軍方支持的聯邦團結發展黨宣稱在廣受批評、旨在鞏固軍方統治的1月選舉中勝出;預料敏昂萊大將將出任總統。
- 耀瑟維持RCSS與軍政府簽署的全國停火協議,同時批評敏昂萊的領導受「自我、驕傲與貪婪」驅使,並呼籲成立聯邦軍、重啟政治對話。
- 東帝汶已啟動首宗由東協成員國依普遍管轄權原則,針對緬甸軍方領袖涉嫌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提起的案件。
- 伊朗航空燃油進口被認定助長軍政府持續進行空襲,儘管國際社會已實施制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