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皮革裝訂的論文到鋼製橋梁構件
上個月，鄭和輝在南京東南大學的學術評審小組面前，為自己的博士研究進行口試答辯。他沒有提交一本厚重、最後將被收藏於圖書館的論文，而是展示一項產品：以強化鋼材製成、形似樂高積木的構件，能彼此卡合，組成巨型橋墩。這些構件如今支撐著一座橫跨長江的公鐵兩用斜張橋。鄭和輝代表高等教育的一項重大轉變。他是中國首批「實務型博士」之一，這類學生不再撰寫傳統論文。根據2024年通過的一項法律，大學如今可依據實體原型、新製造技術或大型工程設施，授予工程博士學位。
自9月以來，至少已有11名工程師透過這種非傳統途徑取得博士學位。他們的成果包括鄭和輝的橋梁構件、大型水上飛機的消防系統，以及核能應用的先進焊接設備。中國核動力研究設計院研究員魏連峰於9月成為哈爾濱工業大學此項制度下的首位畢業生。他的博士研究是開發真空雷射焊接製程並製造相關設備，解決他在十年間從技術員逐步晉升為技術專家時遇到的具體問題。
這項改革顯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正重新調整發展策略。面對技術封鎖以及與美國日益升高的貿易戰，中國正從根本上重整工程師培育方式。目標明確：重視實用性與實際應用，而非抽象理論。政府希望培養所謂的「卓越工程師」，讓他們能解決具體的產業問題，而不是只產出供其他學者引用的研究。
引發改革的論文工廠危機
要了解中國為何拆除傳統博士學位要求，必須先看看它試圖擺脫的海量造假研究。多年來，中國學界奉行單一指標：論文數量。2022年，報告證實中國在科學研究總產出與所謂高影響力研究方面，均已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表面看來，這似乎是中國科學的勝利。然而，在亮眼的引用次數背後，卻存在普遍的結構性腐敗，政府如今正試圖將其根除。
在中國，「不發表就出局」的壓力，加上獎金與職稱往往直接取決於論文數量，催生出名為「論文工廠」的龐大黑市。這些地下組織向急於達成指標的研究人員兜售代筆論文、偽造數據與掛名機會。調查發現，這些業者像正規企業般運作，收取數千美元，保證論文刊登於知名期刊。學術造假情況嚴重到在2023年，全球撤回的學術論文超過1萬篇；分析指出，其中相當一部分有中國共同作者。
2024年初，一本遺傳學期刊因涉及DNA採集的倫理疑慮，一次撤回18篇來自中國的論文；其他出版商也被迫關閉遭偽造科學研究充斥的整期特刊。這個時代造就了評論人士所稱的「紙上將軍」（普通話拼音：zhishang tanbing），指的是那些引用指數亮眼、能取得研究補助，研究成果卻一離開理論領域就站不住腳的研究人員。實務型博士正是政府對這種文化的直接反擊。教育部允許學生憑藉橋墩或真空焊接系統取得學位，實際上等於抽掉論文工廠產業的經濟基礎。新規定已對學術不端者祭出處罰，而博士改革更進一步，直接消除造假的誘因。能夠造出機器，就不必買論文。
地緣政治與科技自主競賽
推動實務型博士學位，明確與國家安全及經濟自主相連。這項計畫鎖定中國官員所說的「卡脖子」問題，也就是國家高度仰賴外國進口的技術瓶頸。自2022年起，教育部已在電子、資訊科技與半導體等18個關鍵領域啟動試點計畫。這項倡議是「卓越工程師培養計畫」的集大成，涵蓋大規模動員：新設50所工程師研究生院、招收2萬名學生、60所大學參與，以及超過100家企業加入。
地緣政治上的急迫性，在拜登政府聯合荷蘭、南韓與日本，阻止中國取得最先進的半導體製造設備後日益升高。用於生產最先進晶片的極紫外光微影設備（EUV），成為這場封鎖的焦點。EUV微影技術極難實現，需要以高功率雷射照射微小錫滴產生電漿，製造出波長13.5奈米的光，再由以近乎原子級精度製造的多層鏡反射。目前只有荷蘭製造商艾司摩爾成功將這類系統商業化。
商業管道取得EUV系統受阻後，中國面臨明確抉擇：接受永久無法進入最先進晶片製程節點，或試圖重建人類建造過最複雜的工業系統之一。發展自主EUV能力，並非因為有把握迅速成功，而是因為人們認清，沒有EUV，最先進晶片就會一直遙不可及。這項工作的根基在於人才。過去20年來，中國在支撐先進晶片製造的相關學科中，培養了全球相當比例的博士人才，包括光學、光子學、材料科學、電漿物理與控制系統。然而，中國發現，學術資歷並不會自動轉化為硬體能力。南京大學資訊科學家李江指出，學生從書本習得的理論知識，與社會所需的實作能力之間，存在相當大的落差。
工程教育的新模式
為確保這些學位維持嚴謹標準、不淪為「容易拿高分」，大學已徹底重整指導制度。這些計畫的學生不再只由一位教授指導，而是採取雙導師制。一位導師提供學術嚴謹度與理論基礎，另一位則帶來紮實的業界實務經驗。此舉旨在解決中國工程教育長期存在的弱點：許多大學工程學教授一直從事學術工作，從未在業界任職。
口試時，候選人由學者與執業工程師共同組成的評審小組進行考核。他們必須證明原型產品能在真實情境與大規模應用中發揮作用，而不只是適用於實驗室。這與歐洲或美國的「產業博士」大不相同：當地學生或許會與企業合作，但一般仍須撰寫傳統論文，為科學文獻作出貢獻。例如，過去三年，位於北京的清華大學已與14個關鍵領域的56家企業合作。透過這項計畫，大學招收了1,430名研究生，他們在解決產業問題的同時，已取得超過100項專利。部分開辦此計畫的大學與國防領域關係密切。西安的西北工業大學與16家中國大型集團合作，其中包括製造武器與軍事裝備的中國兵器工業集團。
哈爾濱工業大學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宗瑩瑩指出，舊有的論文要求其實阻礙了創新。該校是以軍事研究聞名的「國防七子」之一。許多工程問題不適合採用傳統論文形式，甚至根本不適合發表。有些問題的解決方案只存在於技術本身。2024年學位法為此提供法律依據，允許學生以產業成果取代書面論文，例如新型焊接技術或微晶片設計。
擴散勝於發現
其他國家也有與產業連結的博士學程，但中國的做法在根本上有所不同，重點放在技術擴散，而非發現新知。在美國與歐洲，產業博士計畫通常要求學生進行能推進理論知識的研究，即使研究由商業機構贊助，最終往往仍會發表論文。中國的模式則將實際影響力本身視為首要的學術成果，重點在於工程師能造出什麼，而非能提出什麼理論。
這項策略與美國第二次工業革命有歷史上的相似之處。美國當年稱霸，不是因為最先發明電力或電動工具，而是因為建立起一整套推廣體系，透過技術學院、贈地大學、職業學校與應用工程學程，讓這些技術普及。數以百萬計的人受訓，得以在整體經濟中運用、改良並推廣新技術。帶來優勢的是擴散，而非發現。如今中國似乎正採取類似策略，培養能將尖端技術轉化為基礎設施與大規模產業的工程師。
歐洲的深科技產業展現了另一種風險。歐盟擅長前沿研究，卻在將突破性成果轉化為遍及整體經濟的能力方面，仍存在結構性弱點。歐洲制度培養人才重發現而非部署，獎勵新穎性，卻較不重視吸收與應用。中國的實務型博士模式明確優先培養製造、反覆改良與擴大規模的能力，而不是發表理論突破的能力。在下一波科技發展中，決定性優勢或許不在於誰最先發明，而在於誰能培養整個社會大規模運用科技。創新開啟大門，擴散則決定誰能走進門內。
未來的挑戰
這項計畫回應明確的經濟與安全需求，但也帶來學術評鑑與品質管控上的複雜挑戰。評估一項焊接技術或一組橋梁構件，客觀上比評分博士論文困難。依循既有學術標準判斷論文優劣相對容易，要評估實際產品則困難得多，更遑論判斷其是否為整個產業帶來重大突破。實務創新的無形特質，使評估更加複雜。
業界導師的品質管控也有風險。如果大學聘任的業界專家專業不足或缺乏道德標準，授予的博士學位品質也會受到影響。雙導師制完全仰賴受聘指導學生的執業工程師是否具備足夠水準。此外，目前的規模相較於中國學術界龐大的產出仍然很小。2024年，中國有超過9.7萬名博士畢業生；實務型博士只占其中極小一部分。不過，首批學生顯示試點計畫的參與意願相當高，共有67名學生申請依據設計、提案與案例報告取得學位。
大連理工大學研究員孫玉濤等人認為，這項計畫不太可能擴展至理論物理或純數學等基礎科學領域，因為理論仍是主要衡量標準。但也有人認為，這種模式有機會拓展至跨領域學科。未來，先進醫療器材設計與智慧診斷等工程與應用科學界線模糊的領域，也可能出現實務型博士。現行工程試點的成效，很可能決定這項教育實驗是否擴展至其他技術領域。
重點整理
- 中國於2024年通過法律，允許工程博士依據實體原型、技術或工程設施取得學位，不再必須撰寫傳統論文。
- 至少已有11名工程師透過這條途徑取得博士學位，研究成果包括橋梁構件、水上飛機消防系統與核能焊接設備。
- 這項改革旨在打擊中國「不發表就出局」文化中的普遍學術造假，包括販售假研究與掛名機會的「論文工廠」黑市。
- 計畫鎖定中國仰賴外國技術的「卡脖子」領域，尤其是半導體，並納入「卓越工程師培養計畫」的一環。
- 學生採雙導師制，由學術指導者搭配業界專家，並須證明發明能在真實應用中大規模運作。
- 不同於西方通常仍要求書面論文的產業博士計畫，中國實務型博士將實際工程影響力視為足以成立的學術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