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家門的新鮮農產，背後暗藏地緣政治轉變
在北京，只要透過手機 App 下單，幾天內就能收到來自鄉間農場的蘋果或真空包裝玉米。這些農產品吃起來有水果應有的滋味，爽脆自然，不像都市超市裡那些人工培育的品種。這種便利反映的遠不只是物流改善，而是全球人口最多國家如何養活自己的方式正在根本重組；這場轉變源自貿易戰與地緣政治算計，而非單純的消費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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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僅擁有全球 10% 的可耕地，卻必須養活近 20% 的世界人口。數十年來，美國農民一直是這條農業供應鏈上的關鍵一環，尤其是供應大豆，用來餵肥豬隻，滿足中國對豬肉的龐大需求。但這樣的日子即將結束。北京已展開有系統的行動，力求切斷對美國農業的依賴，運用無人機、基因編輯種子與大型基礎建設計畫，實現官員所稱、攸關國家安全的「壓艙石」：糧食完全自給自足。
這場轉型不只反映在統計數字上，也深入日常生活。中國研究人員如今培育出蛋白質含量較高的玉米，專門用來取代進口大豆、作為動物飼料。京東、拼多多等電商巨頭則搭起數位橋梁，將偏遠山區的農地與都市餐桌連結起來。在內蒙古，工程師在改造後的沙地上種植熱帶水果。這些分散各地的創新匯聚成一套完整的國家戰略；根據官方數據，玉米進口量已從 2022 年近 3,000 萬公噸，降至 2025 年僅 265 萬公噸。
這項政策將對全球貿易格局造成深遠影響。巴西已取代美國，成為中國主要的大豆供應國，拿下逾 70% 的市場，美國農民則眼看昔日大客戶逐漸流失。北京以 2035 年前完全擺脫對美國農作物的依賴為目標，從愛荷華州到伊利諾州的農業生產者，正面臨市場永久流失的前景。全球兩大超級強權之間的經濟脫鉤，已深入腳下土壤。
昔日饑荒的陰影，推動今日政策
中國對糧食安全的執著，源自一段創傷深重的歷史。1958 年至 1962 年間，毛澤東發起「大躍進」，試圖透過把農業勞動力轉投入農村煉鋼，快速推動工業化。地方官員虛報收成數字，實際農作物卻在田裡腐爛。隨之而來的饑荒造成 3,000 萬至 4,000 萬人死亡，成為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的同類災難。
習近平已將糧食安全提升為國家首要任務，警告官員，若無法填滿中國人的飯碗，將危及共產黨的執政正當性。2013 年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他嚴正警告，不可因一時安定而忘記歷史教訓。
我們不能讓近來糧食生產穩步成長的成果，使我們陷入虛假的安全感。即使我們已成功恢復，也不應忘記過去饑荒造成的苦難。
國務院已將這項急迫性納入法規。北京每年發布的首份政策文件「2025 年中央一號文件」，列出六大優先領域，包括穩定糧食供應與振興農村。2023 年提交審議的新《糧食安全保障法》，則為農地、儲備與緊急應變措施建立全面保障。這項立法將農業自主視為攸關經濟與政治存續的議題。
從藍圖到農場：2035 年總體計畫
北京以長期規劃推動政策。新宣布的 10 年行動方案以 2035 年建成農業強國為目標，並設定 2027 年的階段性指標。計畫要求在兩年內將年度糧食生產能力提升至 7 億公噸，並在種子科技與農業機械方面取得突破。
具體指標展現了這項目標的企圖心。中國力求維持逾 17.5 億畝（約 1 億 1,700 萬公頃）糧食耕地。2024 年中國糧食產量創下 7 億 650 萬公噸的紀錄，但規劃者還希望在 2030 年前再增加 5,000 萬公噸。為達成目標，政策制定者已按作物劃定核心產區：長江經濟帶的雙季稻、北方平原的優質小麥，以及專業化油料作物區。
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韓文秀近日強調，必須持續緊盯生產目標。
糧食生產只能加強，不能放鬆。短期價格波動不應讓我們忽視糧食安全依然脆弱的事實。
為提振農民士氣，中央政府計畫推出一套政策工具，包括稻米與小麥最低收購價，以及在各省透過市場支持收購，同時擴建糧食倉儲設施。官員近日撥出 100 億元人民幣（13.8 億美元）直接補貼，藉此提高農民收入。
自主種源：生技革命
科技提供了最具希望的發展路徑。在深圳的科技走廊，啟彩虹等公司正運用 DeepSeek 的人工智慧，提升偏遠雲南省的玉米產量。旗下子公司世景農業科技為山區小塊農地裝設感測器，協調標準化生產，讓農民能以保證價格出售農產品，不必獨自面對波動劇烈的市場。
這些數位科技的應用已遍及全國。電商平台如今連結 5 億名農村居民與都市市場。無人機製造商大疆則成立完整部門，專攻農業自動化。搭乘北京至上海的高速列車時，旅客可以看到自主無人機在梯田上空噴灑農藥。2015 年啟用的國家農業科技教育雲平台，讓農民只要拍下害蟲照片，就能立即取得人工智慧生成的農藥使用建議。
生物科技的進展預示著更深層的變革。中國研究人員已將基因編輯種子商業化，使玉米產量提高 10%。中國科學院的科學家正加快高含油大豆的育種計畫，有望縮小與美國農場的單位面積產量差距。2021 年，中國公共部門投入約 66 億美元於農業研究與發展，是美國公共投資的兩倍。
被國有企業中國化工收購的農業科技巨頭先正達集團，正是這項戰略的縮影。該公司雖總部設於瑞士，卻在 2024 年底獲准推出 111 個新品種，並正籌備在香港上市，以籌措更多研究資金。這家公司一方面為北京提供全球智慧財產權與經銷網絡，一方面推動國內種源研發。結合海外收購與自主創新，目標是消除對西方基因資源的依賴。
大豆難題：飼料改革行得通嗎？
最大的挑戰仍是大豆。中國每年進口約 1 億公噸大豆，主要用於動物飼料，以支撐規模龐大的養豬業。北京的目標是到 2030 年，透過低蛋白、胺基酸平衡的飼料配方，並添加合成離胺酸與甲硫胺酸，將飼料中的豆粕占比從 17% 降至 10%。
獨立分析指出，這個目標仍遙不可及。官方統計聲稱，豆粕添加比例在 2023 年已降至 13% 以下；但美國農業部與第三方機構的數據顯示，實際數字約為 16%，且年年波動顯著。大豆進口量仍屢創新高，顯示替代措施尚未大幅降低整體需求。
無論技術上是否成功，貿易格局都已大幅改變。巴西如今供應中國逾 70% 的進口大豆，美國占比則暴跌至約 24%。這項轉變在川普政府的關稅戰期間加速，此後即使局勢持續緊張，趨勢仍未改變。2025 年初貿易衝突升級時，中國海關官員很快便找到其他供應商，凸顯中國供應來源多元化的策略。
經濟考量有利於這項轉型。巴西土地充裕、匯率有利，且基礎建設成熟，部分更由中國投資鐵路與港口所支應，因此生產成本仍較低。北京也與巴西利亞達成貨幣互換協議，讓雙方得以繞過美元交易，降低受到美國銀行體系影響的風險。這些安排形成結構性誘因，讓巴西持續依賴中國市場；美國農民則面臨市場准入日益受限。
把沙漠變成糧倉
土地資源有限，迫使中國尋求創新解方。1978 年啟動、預計持續至 2050 年的「三北防護林工程」，是史上規模最大的生態復育計畫之一。這項計畫橫跨中國北方 13 個省級行政區，目標是穩定面積逾 400 萬平方公里的沙漠地帶。
在內蒙古庫布其沙漠，技術人員如今在太陽能溫室中種植香蕉、木瓜與火龍果；這些地方過去氣溫曾降至攝氏零下 30 度以下。恩格貝生態示範區將農產品運往香港與深圳，讓荒地轉化為具生產力的農業資產。工人手工鋪設草方格固定沙丘，再種下耐旱灌木。經過數十年試驗，部分植株的存活率已達 85%。
這些努力旨在處理一項關鍵弱點。2013 年至 2019 年間，中國因都市化與工業開發，失去逾 5% 的可耕地。北京已劃定 1 億 2,000 萬公頃農地紅線，要求農地不得低於此一規模，並推動農地復耕措施與輪作計畫。2021 年至 2023 年間，當局透過將工業區改回耕地，復墾逾 17 萬公頃土地；不過，土壤品質往往需要多年才能修復。
斥資數兆元人民幣的南水北調工程，試圖解決水資源與農地分布不均的問題。有些農業區地下水嚴重枯竭，另一些則飽受季節性洪水之苦。大型基礎建設工程將水資源調往不同流域，但環境影響與省際爭端，讓計畫推行更為複雜。氣候變遷也加劇這些壓力，降雨型態改變威脅傳統糧食產區。
貿易戰的後果：美國農民前景未明
農業脫鉤帶來的代價並不對等。美國農業生產者失去了最可靠的大宗買家。根據高盛估算，2025 年中國占美國進口的比重降至約 7.5%，抹去了中國 2001 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以來二十年的成長。密蘇里州農民如今面對中國企業持有的集團 WH Group 控制美國最大豬肉加工商史密斯菲爾德食品公司（Smithfield Foods），同時也眼看出口市場被巴西競爭者搶走。
國家安全考量如今已深入雙方的農業政策。華府限制中國企業購買惠特曼空軍基地等軍事設施附近的土地；北京則把美國糧食出口視為地緣政治危機時可能遭利用的籌碼。中國官員明確表示，糧食儲備與多元供應來源，足以讓中國在美國完全停止農產品出口時仍能承受，不致出現國內短缺。
部分美國製造商試圖將零組件生產移回國內以避開關稅，但農產品無法搬遷。玉米與大豆只能在氣候與土壤適宜的地方生長。隨著中國逐步接近 2035 年自給自足的目標，美國中西部可能面臨結構性供過於求。分析人士認為，美國過剩產量最終或許能轉用於生質燃料計畫或其他出口市場，但這兩者都無法達到中國市場在高峰時期的規模與議價能力。
脫鉤不只涉及關稅，也延伸至科技領域的分道揚鑣。北京限制外資持有農業數據平台與種子科技企業；華府則嚴格審查中國收購美國農地與農企業。兩國都將糧食生產視為零和的戰略競爭，而非合作交流。
重點整理
- 透過生物科技與提高產量，中國已將玉米進口量從 2022 年的 3,000 萬公噸降至 2025 年的 265 萬公噸
- 北京計畫在 2030 年前，透過添加胺基酸補充劑與替代蛋白質，將動物飼料中的豆粕占比從 17% 降至 10%
- 巴西如今供應中國逾 70% 的大豆，取代過去主導市場的美國農民
- 「三北防護林工程」已將沙漠土地復育為農地，部分地區種植植被的存活率達 85%
- 中國維持戰略糧食儲備，持有全球 69% 的玉米庫存與 60% 的稻米儲備，以防範貿易中斷
- 中國政府新推出的 10 年計畫，以 2035 年前完全擺脫對美國農產品進口的依賴為目標，將透過基因編輯種子、人工智慧農業與基礎建設投資來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