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沒在塑膠中的島嶼：人類世降臨對馬海岸
在對馬島西岸，這座位於長崎縣、介於日本與朝鮮半島之間的邊境島嶼上，前田剛站在鯨濱海灘，指向一幕令人不安的景象。地表下方幾公分處不是沙子，而是一層厚厚的白色聚苯乙烯泡棉，經年累月受紫外線、風吹與浪打而碎裂並壓實。負責永續發展目標的市政府官員神情凝重地審視眼前景象。
前田提到這個尚在提議中的地質年代，其特徵是人類活動造成的影響，包括塑膠廢棄物與放射性落塵；這番話道出了科學家與居民每天在這座偏遠群島上面對的嚴重情勢。我覺得我們已經進入人類世。
海岸線從水際一路延伸至森林深處，滿布垃圾，季節性的清理行動也難以清除。直徑可達一公尺的浮標、漁網碎片、塑膠桶、瓶罐與清潔劑容器，構成一片合成材料取代天然沉積物的景象。前田約在2022年首次注意到這層微塑膠時，便認出這是環境變遷的證據，後世或許會將它視為當代社會留下的負面遺產。腳下柔軟的白色物質發出碎裂聲，提醒人們塑膠污染已滲入沿岸生態系的每一層，從浪濤區一路延伸到數十公尺外的林線。
看不見的入侵，規模驚人
對馬島每年接收的海洋廢棄物估計達3萬至4萬立方公尺，相當於約100座長25公尺的奧運規格游泳池裝滿垃圾。這股驚人的流入量，讓這座島成為研究人員與國際組織認定的全球塑膠污染熱點。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2025年7月公布的資料，2022年東協國家加上中國、日本與南韓的塑膠總消費量達1億5,200萬公噸。其中估計有840萬公噸流入包括海洋在內的環境，約占全球海洋塑膠污染的三分之一。
2017年至2019年間進行的科學調查，揭示了這場危機在微觀層面的情況。2024年10月一項研究調查日本各地海灘的微塑膠分布，發現對馬島的污染型態與其他地區明顯不同。與表層沙中密度最高、每立方公尺超過60萬4,000件的與那國島相比，對馬島則有大量聚苯乙烯泡棉；這類泡棉與塑膠碎片是當地主要的垃圾類型。研究指出，包括對馬島在內、面向日本海的海灘，其垃圾命運與太平洋沿岸海灘不同；重量分布顯示，複雜的洋流動態也在其中發揮作用。
這場危機造成的財政與生態代價，遠非統計數字所能呈現。對馬市政府每年編列約3億日圓（約200萬美元），用於垃圾清運與掩埋處理；對一個財政吃緊、約有3萬名居民的地方社區而言，這是沉重負擔。雖然中央政府補助其中九成費用，地方官員仍不斷被民眾追問，為何必須承擔源自海外垃圾的責任。市政府未來環境部門主管三原達也道出許多官員的無奈。
我們正透過志工協助加強應對措施，但單靠對馬島有其極限。我們希望國內外都能看見這個現實，進而促使人們改變行為。
追查垃圾：污染的跨境洋流
對馬島遭垃圾淹沒，源頭可一路追溯至東海對岸鄰國的工業與都會中心。市府將2024會計年度回收的塑膠瓶依原產地分類後發現，37%來自中國、27%來自南韓，只有5%來自日本。其餘垃圾雖無法從標籤辨識來源，但從形狀、成型技術與材質成分來看，應是外國製造。這種跨境流動，正是東亞快速發展經濟體垃圾管理制度不足的實際呈現。
強勁的對馬暖流是垃圾漂抵此地的媒介。這股洋流是黑潮系統的分支，從東海向北流入日本海。海洋模型顯示，從中國沿岸與朝鮮半島流出的漂浮塑膠，會隨著向東北流動的海水直接抵達對馬海峽。運用伴隨邊際敏感度方法進行的數值模擬證實，海峽是天然瓶頸，洋流會在此匯集漂浮垃圾。對馬島最北端距離南韓釜山僅50公里，正處於東亞最繁忙港口之一的海上交通與沿岸排放路徑上。
日本環境省的研究透過直接觀察，證實了這些漂流路徑。追蹤一次性打火機與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PET）瓶的研究發現，收集到的物品有超過一半來自中國、朝鮮半島與台灣。讓對馬海域成為豐饒漁場、孕育豐富海洋生物的洋流，如今也成了輸送合成垃圾的輸送帶。隨著亞洲各地人口增加、經濟擴張，垃圾產量大增，垃圾處理與回收設施卻跟不上腳步，形成科學家所稱的海洋污染「完美風暴」。
垃圾聚積的地理條件
對馬島位於日本海入口，這只能解釋它為何承受不成比例的區域污染負擔的一部分原因。島嶼的地形讓問題更加嚴重：其海岸線長達915公里，遍布沉水河谷形成的複雜曲折海岸。這些曲折的海灣與岬角造成湍急潮流，將漂浮垃圾困在岬角周圍與偏僻海灣中，難以打撈。
54歲的對馬CAPPA一般社團法人理事末永道直，長期投入海灘清理，形容在這些限制下工作的挫折。
陡峭崎嶇的地形讓重型機具無法進入許多清理地點，志工只能徒手將垃圾搬上陡坡。每年清理工作只能移除約8,000立方公尺，約占每年流入垃圾總量的兩成。其餘垃圾不是堆積在難以進入的縫隙中，就是再度漂回外海，威脅海洋生態系與商業漁業。垃圾堆積的海灘，不管清理幾次，垃圾還是會再度被沖上岸。這是無止盡的循環。
科學分析也揭示了漂抵這些海岸的垃圾具有不同特性。聚苯乙烯泡棉在垃圾中數量最多，反映它在東亞各地水產養殖與漁業中的廣泛用途。不同於密度較高、會沉入海底的塑膠，聚苯乙烯比重低，能長期漂浮，直到碎裂成微塑膠為止。比較對馬島、島根縣與沖繩群島海灘的研究顯示，泡棉碎片的長軸尺寸因地而異，差異顯著；這表示垃圾在不同洋流系統中漂流時，受風化作用的時間可能各不相同。
技術前沿：創新與現實交會
面對人力清理的限制，對馬島已成為海洋清理技術的測試場。由Saraya BlueTech開發的Blue Cleanup計畫，使用配備輸送帶系統與旋轉濾網的專用雙體船，可從沿岸水域攔截大型塑膠與微塑膠。這種可在難以進入的溺灣海岸部署的移動平台，試圖在垃圾沖上岸、纏住植被或被浪潮打碎前將其攔截。
長崎大學的研究人員開發了自主水面載具與水下機器人，專門用於繪製海洋垃圾分布圖，並期望最終能直接收集垃圾。在機器人學教授山本郁夫帶領下，研究團隊打造了配備攝影機的系統，可以調查水面下的垃圾並建立聚積區的3D模型。這些技術旨在根據洋流模擬預測垃圾聚集地點，或可讓清理行動鎖定特定區域，而非全面搜尋海岸線。研究人員希望向國際人士展示這些系統，讓對馬島成為自動化海洋垃圾管理的示範場域。
國際合作也以這座島嶼為焦點。2015年，海洋清理組織（The Ocean Cleanup）與對馬市長簽署協議，計畫部署當時規劃中全球最長的浮動攔截設施：一座長2,000公尺的攔截浮柵，預定在塑膠抵岸前將其攔下。雖然該計畫後續有所演變，雙方合作仍持續推動，包括運用人工智慧辨識塑膠熱點的行動。自動化垃圾影像系統如今能即時分類垃圾聚積狀況，預測模型則協助地方政府更有效運用有限的清理資源。這些技術介入帶來希望，但只能部分解決問題；要真正處理問題，仍須在國際間從源頭減少垃圾。
清理之辯：生態上的取捨
多數觀察者都認為，對馬島堆積的塑膠垃圾是需要立即處理的環境災難，但有些海洋生物學家提醒，全面清除垃圾應謹慎行事。對海表層生物群（neuston）的研究顯示，漂浮垃圾可能已成為某些物種的棲地。研究指出，塑膠浮塊可以承載藻類、細菌與小型動物群落，而這些生物在海洋食物網中扮演一定角色。反對積極清理的人士認為，如果不了解垃圾周遭形成的生態關係就將其移除，可能會破壞數十年來已適應塑膠存在的生態系。
然而，對馬島居民與官員強調，堆積垃圾帶來的迫切危害不容忽視。除了破壞景觀、威脅觀光業外，塑膠垃圾還會纏住海洋哺乳動物、阻擋陽光照射水下植被，並將有毒化合物帶入食物鏈。包括醫療廢棄物、瓦斯罐與化學品容器在內的危險物品經常被沖上岸，直接危及清理志工與海灘遊客的安全。對仰賴漁業與生態旅遊的社區而言，不採取行動所造成的經濟與健康代價，遠高於破壞新型態生態系的理論疑慮。
教育與跨境解方
地方組織認知到，單靠技術解方無法阻擋垃圾持續湧入，因而轉向推動教育與國際對話。對馬CAPPA推行「行李箱博物館」計畫，將海洋垃圾樣本帶進小學，利用裝有分類垃圾的行李箱，引導學生討論消費習慣與垃圾管理。該組織也促成對馬學生與釜山學生交流，增進彼此對共同環境挑戰的理解。這些行動希望將地方的不滿轉化為跨越國界的集體行動。
這座島嶼以實際面貌提醒世人，國界在應對環境危機時有其局限。包括G20大阪藍色海洋願景在內的國際協議，以2050年前不再新增海洋塑膠污染為目標，為合作提供了框架，但各地落實情況仍不一致。對馬島的困境顯示，一個國家垃圾管理基礎設施的不足，會在另一個國家轉化為生態與財政負擔。對三原等官員而言，目標始終明確：將島嶼承受的苦難轉化為東亞各地改變行為、改革政策的催化劑，確保後代不會繼承塑膠沉積物遍布昔日海灘的遺產。
重點整理
- 對馬島每年接收3萬至4萬立方公尺塑膠垃圾，受陡峭地形限制，只有約兩成能夠清理
- 2024會計年度資料顯示，塑膠瓶有37%來自中國、27%來自南韓，並由對馬暖流帶來
- 研究發現，西岸海灘表面下幾公分處有厚厚的微塑膠與聚苯乙烯泡棉沉積層
- 每年清理費用高達3億日圓，對島上3萬名居民造成沉重財政負擔
- 自主機器人、專用雙體船與人工智慧繪圖系統等新技術正接受測試，以提升清理效率
- 地方組織強調，國際教育與跨境合作是長期解方不可或缺的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