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海岸的承諾跳票
蘇普里揚托站在西爪哇省井里汶漁村的岸邊，凝望著主宰海岸線的井里汶一號燃煤電廠。這座裝置容量 660 百萬瓦的電廠升起陣陣白煙，由井里汶電力公司營運，2012 年開始發電，當時簽訂的 30 年合約似乎確保了數十年的工業活動。2023 年，毗鄰原電廠的第二座設施投入營運，裝置容量達 1,000 百萬瓦，進一步加重當地環境壓力。這名 32 歲的綠貽貝販售業者過去仰賴當地漁民從這片海域採收貝類，如今海洋生物消失，往日光景也一去不返。和許多印尼人一樣，他只使用一個名字。他質疑這座設施為何非得留在自己的社區。
以前村裡還有自己的漁獲，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非得蓋在這裡？
井里汶一號原定於 2035 年初提前除役，屆時將進入運轉年限的最後階段。這項提前除役計畫是印尼降低對燃煤電力依賴策略的核心支柱之一，並獲得 2022 年 G20 峰會期間高調宣布的 200 億美元國際融資方案支持。2024 年底政策逆轉，震撼當地社區，也讓外界嚴重質疑雅加達落實能源轉型承諾的決心。
住在附近另一座村莊、46 歲且育有三名子女的薩爾朱姆，海產交易生意因電廠而毀。他表示，電廠排放的熱水改變海洋環境，使魚群遠離傳統漁場。這名三個孩子的父親解釋，為了養家，他被迫另尋工作。
電廠排放熱水，所以魚就不會游過來。
營運井里汶電力的財團表示，所有廢水排放時都清澈，溫度也與海水相同；然而，當地漁民描述的卻是漁獲量下滑、生計消失。漁村婦女過去靠剝取蛤蜊肉販售維生，如今也因海洋資源日益減少而陷入困境。這場無聲的經濟危機，正與更顯眼的煙囪排放問題同步加劇。
指標性協議陷入困境
井里汶一號具有歷史意義，是印尼第一座由獨立發電業者持有的燃煤電廠。將其列入提前除役計畫，不只是環保里程碑，也成為「公正能源轉型夥伴關係」（JETP）的試驗案例。這項國際架構旨在引導富裕國家提供資金，協助新興經濟體讓電力系統走向綠色化。印尼是繼南非之後第二個簽署此類協議的國家，越南和塞內加爾之後也加入了這項倡議。
這項夥伴關係採用複雜的再融資模式，由亞洲開發銀行預先償還既有債權人，成為利率較低的新貸款方；條件是債務人同意在償還債務後關閉電廠。這種創新架構原本旨在證明，提前淘汰燃煤電廠在財務上可行，同時保障投資者權益，並為東南亞類似交易建立範本。
根據 COP28 宣布的原始計畫，亞洲開發銀行、井里汶電力公司、印尼投資局，以及國營電力公司 PLN 承諾縮短購電協議期限，於 2035 年 12 月終止供電，比原定的 2042 年 7 月提前六年半。再融資方案估計金額為 2.3 億至 3 億美元，當中包括補償股東未來股利損失的款項。
然而，這項夥伴關係遲遲未能將承諾轉化為行動。根據印尼政府說法，總融資額雖已增至 218 億美元，實際到位的只有約 34 億美元。美國全面退出這項倡議後，情勢進一步惡化，德國和日本因此接手共同領導。經濟與法律研究中心執行長比馬．尤迪斯蒂拉．阿迪內加拉形容，這項架構已陷入僵局，部分原因是夥伴國各自維持不同的能源轉型方案，例如日本的「亞洲零排放共同體」。
這表示各國並沒有把 JETP 本身列為優先事項。
他認為，這項協議需要重新規劃，並更重視對當地社區的影響。
技術與經濟限制
政策逆轉背後，是複雜的技術挑戰與經濟疑慮。印尼政府去年 12 月宣布井里汶一號將繼續營運，理由是電廠仍有很長的使用年限，且採用超臨界技術，燃煤效率高於較舊設施。官員表示，政府將轉而尋求關閉效率較低的電廠，這項決定反映出當局對電價與電網穩定的深切擔憂。
超臨界電廠的運作溫度和壓力高於傳統燃煤設施，因此熱效率較高，每百萬瓦時的二氧化碳排放也較低。然而，與再生能源相比，這類電廠仍會排放大量污染物和溫室氣體。政府以較新技術為由延長電廠運轉年限，與氣候科學要求迅速淘汰化石燃料、以達成全球升溫目標的主張相牴觸。
國營電力公司 PLN 依法須在輸電電網維持 30% 的備用容量率，作為因應需求波動的安全緩衝。若讓井里汶一號除役，就必須增加各類再生能源，並投資能源儲存和智慧電網技術，確保電力平順整合而不致停電。洛伊國際政策研究院估計，PLN 需要投入 13 億美元進行基礎設施升級，以配合再生能源併網並確保長期穩定。
基本服務改革研究所執行長法比．圖米瓦認為，政府擔心電價上漲，因為替代電力所需的資金仍未明朗。
現在並沒有足夠資金興建基礎設施，取代這座燃煤電廠。
對國家虧損和消費者電價上漲的擔憂，似乎凌駕了環境承諾；然而，電網最佳化其實是提升印尼經濟競爭力、早該進行的投資，不應單純視為電廠除役的成本。
健康與環境代價
政策制定者衡量經濟因素之際，井里汶一號周邊社區卻承受著電廠持續運轉的直接代價。許多居民表示，自電廠 2012 年開始營運以來，呼吸道問題增加。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的研究指出，電廠的空氣污染物排放每年與超過 400 人死亡有關；電廠業主則堅稱，排放符合所有法定標準。
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的研究將懸浮微粒、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列為估計每年造成 400 人死亡的主要污染物。兒童和長者等脆弱族群罹患呼吸道及心血管疾病的風險更高。低收入漁村社區缺乏醫療資源或其他就業機會，承受的健康負擔也格外沉重。
環境破壞不只影響空氣品質。除了排放熱水影響魚群數量，電廠的存在也擾亂了整個海洋生態系；過去，當地蛤蜊和貽貝採收業仰賴這套生態系維持生計。如今兩座設施排放的熱廢水和空氣污染物，當地居民認為是綠貽貝消失、魚群數量減少的原因，而過去這些資源曾支撐數十個家庭。
政策逆轉侵蝕了當地社區對政府的信任。曾投入倡議關閉電廠的地方運動人士穆罕默德．安．安瓦魯丁，道出了普遍的受騙感受。
我們再也不相信政府說的話了。
然而，這種處境也在社區內部造成痛苦的分歧。電廠保全索皮安．蘇普特拉則代表了困境的另一面。
我不是偽善的人。我是家裡的經濟支柱，在那裡工作養活妻子和孩子。
他的證詞凸顯出，電廠工作為部分家庭帶來經濟穩定，卻同時摧毀了其他人的生計。
投資者信心與替代途徑
取消井里汶一號提前除役計畫，將大幅影響印尼吸引民間投資、推動能源轉型的能力。氣候政策倡議組織印尼分部主任蒂扎．馬菲拉警告，由於井里汶協議以民間融資為架構，取消計畫可能削弱民間部門對類似安排的信心，包括涉及 PLN 持有的電廠，或向國營電力公司售電的獨立發電業者。
Ember 亞洲能源分析師迪妮塔．塞蒂亞瓦蒂表示，政府政策逆轉，對淘汰化石燃料的承諾傳遞出矛盾訊號。這項決定凸顯了迫切需要資金興建較潔淨的替代電廠，以滿足印尼日益增長的能源需求。她認為，由市場主導的能源轉型或許比現行夥伴關係模式更有效，其中可包括放寬電力配售管制及提供策略性補貼。
由市場主導的轉型模式，必須打破 PLN 對電力配售的壟斷，讓民營再生能源業者可直接向消費者和工業用戶售電。此類解除管制措施或可在無須國家投入鉅資升級電網基礎設施的情況下，加速太陽能和風力發電部署；但這也會挑戰自印尼獨立以來一直主導電力供應的國營公用事業模式。
儘管總統普拉伯沃．蘇比安托在 2024 年承諾於 15 年內淘汰化石燃料電廠，當前趨勢卻顯示發展方向可能不同。國營電力公司 PLN 預估，到 2034 年將新增 16.6 百萬瓩燃煤和燃氣發電裝置容量；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的研究指出，供應工業設施的自用燃煤電廠還將增加 31 百萬瓩。這波擴建計畫與淘汰化石燃料的說法相互矛盾，也顯示若不改革融資和電網管理，國際氣候夥伴關係恐難與能源安全及經濟成長的迫切需求競爭。
改革轉型策略
要挽救印尼的能源轉型，必須解決使井里汶一號協議停擺的法律和財務障礙。關鍵法規問題之一，是電網系統所需的 13 億美元成本，能否依《2022 年第 112 號總統條例》列為可核准支出。若將這些基礎設施投資視為國家戰略優先事項，而非國家虧損，就能減輕 PLN 的壓力，並釐清後續的財務途徑。
財政部、能源暨礦產資源部和國營事業部必須向 PLN 發出明確的書面指示，要求其進行必要的電網投資。此外，能源暨礦產資源部應制定正式的提前除役路線圖，PLN 也應將關廠計畫納入《電力供應業務計畫》，確保相關措施反映更廣泛的國家策略，而非孤立的試點計畫。
國際夥伴也必須整合彼此競爭的倡議。日本推動「亞洲零排放共同體」、美國退出領導角色、歐洲國家另行提出雙邊協議，使氣候融資分散，令印尼更難作出決策。唯有採取一致的作法，在關廠的同時優先投資電網，並兼顧漁村社區與電廠員工的經濟需求，才有可行的出路。
對井里汶漁村社區而言，時間所剩不多。薩爾朱姆擔心子女和孫子女的健康，誓言會繼續爭取關閉電廠。
我覺得這是在慢慢殺死井里汶人。
印尼在各種選項間斟酌之際，西爪哇上空仍不斷升起煙霧，提醒人們能源轉型不只是電網管理與融資的技術操作，更是攸關社區存續、也考驗國際氣候承諾可信度的抉擇。
重點摘要
- 印尼以技術效率和成本為由，推翻 2035 年關閉井里汶一號燃煤電廠的計畫
- 這座電廠是規模達 218 億美元的「公正能源轉型夥伴關係」指標性計畫；目前僅有 34 億美元到位
- 當地漁村社區表示，熱水排放和海洋生物減少摧毀了他們的生計
- 健康研究指出，電廠空氣污染每年與超過 400 人過早死亡有關
- 這項決定威脅投資者對印尼能源轉型計畫的信心
- 儘管承諾淘汰燃煤，印尼仍計畫新增 16.6 百萬瓩化石燃料發電裝置容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