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賴困局
今年 1 月，日本對中國稀土進口的依賴度升至 76%，高於去年同期的 72.6%，但實際採購量卻下滑。根據彭博彙整的日本海關數據，東京 1 月從中國進口相當於 1,127 噸金屬量的稀土，較 2025 年 1 月減少 5.7%。這項矛盾反映日本稀土進口總量整體萎縮，年減近 10%，降至約 1,478 噸；其他供應商的出貨量降幅比北京更大。
同期，越南仍是日本第二大供應國，出貨量約相當於 221 噸金屬量；法國以 79 噸排名第三。澳洲礦商 Lynas Rare Earths 在馬來西亞設有加工廠，來自馬來西亞的進口量增加 32%，略高於 1 噸，但相較中國供應仍微不足道。這些數據凸顯，儘管東京自 2010 年供應危機以來持續推動供應來源多元化，至今已 15 年，仍難以擺脫困境。
稀土元素包含釹、鏑、鋱等 17 種金屬，是製造高性能磁鐵的重要原料，應用於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機、飛彈導引系統及消費性電子產品。儘管名稱中有「稀」，這些元素在地質上並不罕見，但開採和精煉技術門檻高，須經過複雜的分離程序，並會產生有毒副產物。中國已掌握相關加工能力，精煉全球逾 99% 的重稀土供應，並掌握約 60% 的開採產能，使北京得以大幅影響工業供應鏈。
地緣政治引爆點
目前的危機可追溯至 2025 年 11 月。當時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表示，中國若攻擊台灣，可能構成日本的存亡危機事態，依照「存立危機事態」概念，日本或可因此行使軍事力量。北京認為，這番言論大幅偏離日本對台灣問題一貫採取的戰略模糊立場，並將其視為日本可能介入台海衝突的正當理由。這番談話隨即引發中國多管齊下的回應，結合軍事施壓與經濟手段。
2025 年 12 月，遼寧號航空母艦上的中國殲-15 戰機兩度以雷達鎖定沖繩附近的日本軍機，此舉普遍被解讀為直接威脅訊號。12 月 29 日至 30 日，解放軍舉行「正義使命 2025」演習，出動 130 架飛機、14 艘海軍艦艇及 8 艘海警船，模擬封鎖台灣。演習時間緊接在美國宣布對台 110 億美元軍售案之後，中國官媒聲稱，這類演習展現了攔截武器交付的能力。
2026 年 1 月 6 日，中國商務部宣布禁止向日本軍事最終使用者出口兩用物項，並明確表示相關措施與高市的台灣談話有關。限制涵蓋七種中、重稀土元素及含有這些元素的產品，包括永磁體。日本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譴責這些措施絕對不可接受且令人深感遺憾，並指出針對單一國家的做法與國際慣例大不相同。2 月，北京進一步施壓，將 40 家日本實體列入出口管制及關注名單，包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等國防承包商，以及汽車製造商速霸陸和防衛大學校。
經濟衝擊
這場危機的直接經濟影響不只體現在貿易數據上，也對日本製造業各領域造成實際生產挑戰。日本磁鐵製造商 Proterial、信越化學工業及 TDK 高度仰賴中國供應釹鐠、鏑、鋱的氧化物與金屬。這些材料是釹鐵硼磁鐵的基礎，用於豐田、本田、日產及馬自達汽車的驅動馬達，也用於國防領域的精密導引系統。
中國在 2025 年 4 月實施出口限制期間，日本車廠立即受到衝擊。日產和鈴木汽車通報供應短缺，鈴木一度暫停 Swift 車款生產。Proterial 每年生產 2,500 至 3,000 噸供汽車使用的燒結釹鐵硼磁鐵；信越化學在日本及越南的年產能合計約 3,400 噸。若原料許可延誤時間過長，磁鐵產量可能受限，影響電動車和風力發電機的生產時程。
野村綜合研究所經濟學家木內登英估計，若中國仿照 2010 年爭端，限制稀土出口三個月，日本企業將損失 6,600 億日圓（42 億美元），年度 GDP 將減少 0.11%；若禁令持續一年，GDP 將減少 0.43%。重稀土尤其容易造成供應風險，因為這類材料能提升磁鐵在高溫下的性能。日本雖已投資回收技術並尋找替代供應來源，但短期內仍不足以抵銷供應全面中斷的衝擊。
深海創新
面對這些壓力，日本加快推動最具企圖心的替代供應計畫：在太平洋進行深海採礦。2026 年 1 月 12 日，研究鑽探船「地球號」展開為期一個月的任務，前往日本最東端的南鳥島附近海域，測試從約 6,000 公尺深的海底提取富含稀土的沉積物。這是全球首次使用裝設於研究船上的專用設備，嘗試從如此深的海床採集這類材料。
這項計畫自 2018 年起由內閣府「戰略性創新創造計畫」資助，目標是開採據估計蘊藏量足以支持工業規模開發的泥層。有些研究人員推測，南鳥島周邊海床的重稀土儲量可能足以供應全球數百年需求；不過，戰略性創新創造計畫的說法較為審慎，僅指出相關礦床似乎足以支持工業規模開發。該海域尤其富含目前加工市場由中國主導、相對稀少的重稀土。
計畫主任石井正一坦言，接下來仍有技術挑戰。
第一次嘗試就完美成功，可能有難度，
他談到這次前所未有的深度鑽探作業時表示。若初期階段順利，日本計畫在 2027 年 2 月前展示大型海上鑽探系統，每日可處理 350 噸沉積物，之後再進行獨立精煉測試。高市首相稱，這項工作是日本推動國產稀土產業化的第一步。日本政府也表示有意與美國合作，未來共同開發這些資源。
數十年的制度準備
日本因應當前危機，仰賴的是數十年來的制度準備，而非臨時採取的緊急措施。日本的稀土安全架構可追溯至 1963 年，當時東京在戰後工業擴張期間成立金屬礦物探勘融資機構。該機構後來於 1983 年發展為稀有金屬儲備制度，並於 2004 年整併為日本金屬與能源安全機構（JOGMEC），統籌探勘、股權投資、債務擔保、技術援助及儲備工作。
這套架構在 2010 年 9 月釣魚台列嶼爭端期間發揮作用。當時中國突然中止對日稀土出口，為期兩個月。那時中國供應日本約 85% 的稀土進口。東京啟動既有機制，包括 JOGMEC 於 2011 年投資澳洲 Lynas Rare Earths 2.5 億美元，建立重要的非中國輕稀土來源。此後 15 年，Lynas 從澳洲 Mount Weld 礦場拓展至馬來西亞和美國的加工設施。
2004 年至 2020 年間，JOGMEC 為 100 多項海外計畫提供逾 6 億美元的財務支持。到 2024 年，該機構已在 15 個國家設有辦事處，並推動 30 多項進行中的計畫。這些努力使中國在日本稀土進口中的占比，從 2009 年的 85% 降至 2020 年的 58%；但隨著多元化動能減弱，近年依賴度再度升至約 63% 至 76%，原因是沒有迫切危機壓力。2020 年《國際資源戰略》將國家儲備目標提高至一般礦物 60 天、高風險材料最高 180 天。
日本也透過技術替代降低稀土依賴。Proterial 宣布於 2025 年新增不含鏑、鋱磁鐵的量產線，並在 2026 年擴大生產。此外，研究人員正開發替代磁鐵成分和改良回收技術，從報廢產品回收稀土，將廢棄電子產品及工業廢料轉化為「都市礦山」。據報導，一家英國公司已開發出能輕易從舊產品回收稀土元素的技術，並有日本企業計畫在國內導入。
全球供應鏈重整
日本重整供應鏈之際，全球各國也正降低對中國關鍵礦物的依賴。2025 年 10 月，日本與美國簽署《關鍵礦物框架》，建立部長級對話機制，推動聯合投資、儲備協調及快速應變小組。這項合作讓華府得以借重日本數十年來累積的供應鏈韌性制度經驗。美國也啟動「Vault 計畫」，以美國進出口銀行提供的 100 億美元貸款支持關鍵礦物儲備。
南韓也成為重要參與者。韓國鋅業正在開發先進濕法冶金精煉技術，與傳統方法相比，可減少 60% 至 70% 的污染。該公司正投資興建田納西州廠房，預計 2029 年投產，可能在美國供應鏈中整合鋅、銅、鎳及稀土生產。此外，南韓研究船「探海 3 號」於 2026 年 1 月在西太平洋 5,800 公尺深處發現高品位稀土礦床，首爾計畫向國際海底管理局申請專屬探勘權。
越南仍是重要的替代供應國，2024 年供應日本 32% 的稀土進口；但豐田通商與雙日合資的東包礦場，一直難以維持穩定產量。越南新法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禁止出口未加工稀土，儘管日本已投資中游加工設施，供應鏈仍因此更為複雜。法國和澳洲也在日本多元化策略中占有一席之地，JOGMEC 與岩谷產業承諾最多投入 1.1 億歐元，支持法國 Caremag 稀土精煉計畫。
重點整理
- 2026 年 1 月，日本對中國稀土的依賴度升至 76%，儘管進口量減少 5.7%，同期稀土進口總量仍年減 10%。
- 中國於 2026 年 1 月 6 日實施兩用物項出口限制，並明確將禁令與高市首相 2025 年 11 月稱台灣遭攻擊可能構成日本存亡危機的談話連結。
- 日本車廠在 2025 年 4 月先前的出口限制期間遭遇生產中斷，鈴木暫停 Swift 生產，日產則通報供應短缺。
- 東京已在南鳥島附近展開全球首度深海稀土採取測試，目標開發 6,000 公尺深處的礦床，估計供應量可能足以支應數百年。
- 日本的稀土韌性策略可追溯至 1963 年，包括高風險材料 180 天的儲備目標、回收技術，以及透過 JOGMEC 投資 100 多項海外計畫。
- 中國於 2026 年 2 月擴大限制，將 40 家日本實體列入出口管制及關注名單，包括主要國防承包商和汽車製造商。
- 美國與日本於 2025 年 10 月建立《關鍵礦物框架》，南韓及其他盟友則致力發展自主深海採礦和加工替代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