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汽車霸主地位逐漸瓦解
美國汽車業正站在十字路口，資深高階主管形容，眼前局勢可能帶來前所未見的產業震盪。擁有克萊斯勒、Jeep與Fiat的歐美合資汽車集團Stellantis，宣布認列260億美元費用，涉及重大業務重整，其中包括縮減電動車投資，此消息震撼全球市場。公告發布後，Stellantis股價暴跌逾20%；執行長安東尼奧・菲洛薩將這筆巨額減記歸因於公司高估能源轉型的速度。
這場財務震盪只是底特律車廠面臨更廣泛危機的最新徵兆。傳統車廠轉而重新押注汽油動力卡車與休旅車之際，中國競爭者則憑藉價格親民、技術先進的電動車快速超前，威脅重塑全球汽車版圖。兩種截然不同的策略促使業界領袖警告，美國汽車產業正面臨存亡威脅。該產業約占美國國內生產毛額的5%，並在美國工業腹地支撐數百萬個工作機會。
「中國汽車業對傳統[automakers]構成存亡威脅，」曾任通用汽車高階主管、現任工程顧問公司Caresoft Global汽車部門總裁的泰瑞・沃喬夫斯基表示。他的看法在底特律各大企業董事會間引起共鳴；高階主管愈來愈認為，中國垂直整合的供應鏈與政府支持的擴張，將成為決定哪些企業能在未來十年存續的關鍵挑戰。
中國汽車業崛起的規模
中國從封閉的本土市場轉型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國，是工業史上速度最快的變革之一。自2023年起，中國車廠已躍居全球汽車出口量首位，主要受電動車產量迅速擴張帶動；自2020年以來，全球電動車銷量成長近800%。根據S&P Global Mobility數據，過去五年中國品牌的市占率成長近70%，從相對默默無聞，迅速在歐洲、南美洲及亞洲市場站穩重要地位。
這波崛起最鮮明的例子是中國企業集團比亞迪，名稱取自「Build Your Dreams」（成就你的夢想）。比亞迪在2024年超越特斯拉，成為全球最大電動車銷售商，取代這家稱霸該領域逾十年的美國先驅。比亞迪的成功來自多項因素，包括自2009年以來估計逾1,300億美元的政府補貼、涵蓋自製電池的垂直整合，以及將一般需要四至五年的美國開發時程縮短至最快14個月。
「中國電動車本身並非美國汽車業面臨存亡風險的唯一原因，真正的威脅在於持續的政府支持、垂直整合供應鏈，以及快速執行力的結合，」汽車研究中心執行長伊莉莎白・克雷爾表示。「這些優勢能降低成本並加快執行。同時，中國本土市場趨於飽和，也促使車廠積極拓展全球市場。」
市場飽和使中國車廠承受迫切的出口壓力。中國本土市場狀況惡化，車廠開始採取種種做法，例如把車輛賣給經銷商，讓經銷商在沒有實際買家的情況下登記為「已售出」，再大幅折價轉售這些零里程的「中古車」。中國共產黨機關報《人民日報》近日批評這種做法破壞正常市場秩序，但隨著車廠努力維持利用率偏低工廠的產量，這類操作仍持續發生。
墨西哥的迂迴路徑與貿易漏洞
美國為保護本土製造業，已對中國電動車課徵100%關稅；然而，北美貿易架構存在一項重大漏洞，中國車廠正積極探尋利用方式。《美墨加協定》（USMCA）規範整個北美洲的貿易，可能為中國汽車進入美國市場開闢途徑，避開懲罰性關稅的全部負擔。
依照現行貿易規則，以中國零件在墨西哥組裝的車輛進入美國時，可能只須繳納2.5%關稅；直接從中國進口的車輛則適用102.5%的關稅。這項差異促使比亞迪及其他中國車廠在墨西哥物色設廠地點。比亞迪已在當地設立六家經銷據點，並計畫擴展至50家，涵蓋墨西哥全部32個州。在墨西哥售價約2.1萬美元的小型掀背車比亞迪Dolphin Mini，正顯示出其價格優勢；一旦這類車款廣泛進入美國市場，可能對美國競爭者造成巨大壓力。
「我們屢次看到中國政府將獲得大量補貼的商品傾銷至各地市場，意圖打擊本土製造業，」俄亥俄州聯邦參議員謝羅德・布朗在致函拜登總統、呼籲全面禁止中國電動車的信中寫道。美國製造業聯盟更進一步警告，低價中國電動車可能對美國汽車業造成「滅絕級」衝擊。
國家安全疑慮也不僅限於經濟層面。現代電動車配備攝影機、感測器和網路連線技術，可能蒐集駕駛人及周遭環境的敏感資料。拜登總統先前曾下令商務部調查中國「智慧汽車」所使用的技術，理由是擔心這類車輛可能遭遠端存取或停用。貿易專家指出，以國家安全為由阻擋中國電動車，可能是防止其進入美國的最有效法律手段，無論車輛在哪裡組裝。
底特律策略性退守電動化
美國電動車需求放緩後，車廠開始撤回先前對電動化的承諾；川普政府拆除聯邦電動車獎勵措施並放寬燃油效率標準，更加速了這一轉變。通用汽車與福特已宣布，因取消或延後電動車計畫而合計認列逾270億美元減記，涉及取消車款及下修既有車型的產量目標。
通用汽車財務長保羅・雅各森坦言，公司正「依照自然需求調整規模，而不是試圖迎合監管機關」，同時表示，只要競爭環境公平，通用汽車就能「與中國車廠一較高下」。福特則採取不同做法：執行長吉姆・法利在加州成立一支行事低調的「秘密研發團隊」，設計新一代小型、平價電動車，專門與中國車款競爭。法利稱這項計畫是公司的「T型車時刻」，因為他明白，福特下一代電動車真正要面對的競爭者，不是傳統全球車廠，而是吉利和比亞迪等中國企業。
然而，眼前的現實是，底特律「三巨頭」——通用汽車、福特與Stellantis——正集體轉回利潤最高的產品：大型汽油皮卡與休旅車。法規調整讓車廠不再因未達聯邦燃油經濟標準而受罰，也取消加州制定更嚴格排氣管排放要求的權限，促成了這項策略轉向。儘管這些改變能提高短期獲利，卻可能讓車廠把電池與電動傳動系統技術的未來拱手讓給持續進步的競爭者。
拆解車輛揭露的真相
工程師拆解中國電動車、研究其構造後所揭露的實際證據，對美國汽車業高階主管的震撼或許最大。福特執行長吉姆・法利形容，團隊將競爭對手車款與福特自家的Mustang Mach-E比較時，感到「震驚」且「深受警醒」。分析發現，福特車款的配線比特斯拉Model 3多出約1.6公里，增加了成本、重量與複雜度，而中國車廠已透過設計排除了這些多餘部分。
由通用汽車前高階主管泰瑞・沃喬夫斯基領導的工程顧問公司Caresoft Global，曾詳細拆解比亞迪Seagull。這款小型電動車在中國售價約1.2萬美元，在拉丁美洲市場則約2.1萬美元。分析顯示，這款車是沃喬夫斯基所說的「效率實踐之作」，採用簡化設計，例如只用一支雨刷，省下一具馬達和固定支架，進而減輕車重、降低成本並減少組裝工時。儘管售價低廉，Seagull仍有紮實的組裝品質、配有同色縫線的合成皮座椅，單次充電續航里程可達252英里。
要有辦法競爭，很多事情就必須徹底改變，」沃喬夫斯基在分析後表示。「任何不把中國車廠視為競爭對手、也不關注他們的汽車公司，等到對手進入自己的市場時就會措手不及。比亞迪進軍美國市場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而是何時發生。
中國車廠快速的開發週期，更進一步擴大了成本優勢。美國車款從設計到上市傳統上需要四至五年，中國企業則透過大量運用虛擬模擬測試，並願意承擔西方車廠可能避開的風險，把時程壓縮至24個月或更短。福特執行長法利指出，中國車廠「速度驚人」，決策也比美國同業更快。
加拿大政策轉向帶來新壓力
加拿大近期的政策變動，為美國車廠面臨的競爭威脅增添了新變數。今年1月，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打破多年保護主義政策，將中國電動車關稅大幅降至6%，並允許每年有4.9萬輛中國電動車進口，計畫在五年內將配額提高到7萬輛。這項決定部分出於與川普政府的貿易爭端，以及希望降低對美國依賴、實現多元化的考量，可能成為中國品牌熟悉北美消費者偏好的灘頭堡。
比亞迪、奇瑞汽車與吉利控股三家中國企業正準備最快於今年在加拿大銷售汽車。溫莎等加拿大主要汽車重鎮與底特律地理位置相近，美國消費者可能透過跨境交通、共乘服務或旅遊接觸到這些車款，即使中國品牌尚未正式在美國上市，也可能因此加快品牌認知度與需求的提升。
「無論是2027年還是2037年，我們都可以預期會有更多中國車廠進入美國市場，」S&P Global Mobility汽車分析師史蒂芬妮・布林利表示。「這就是發展趨勢。」
爭奪汽車產業主導權的全球競賽
美中車廠策略分歧，反映出雙方正為掌控轉型中的交通運輸產業展開更廣泛的地緣政治競爭。美國在2024年生產約100萬輛純電動車，不到全球產量的10%；中國則製造了全球逾70%的電動車。這種差距恐使美國製造商受限於汽油動力卡車的區域市場，而將全球先進電動運輸市場拱手讓給中國競爭者。
業界專家指出，技術差距不僅涉及電動化，也涵蓋軟體、自動駕駛能力及電池化學技術。中國企業已在磷酸鐵鋰電池技術占據主導地位。相較許多西方車廠偏好的鋰離子電池，這種電池成本較低，但續航里程等方面仍有一些取捨。中國車廠將這些技術與先進軟體系統整合，使其車款即使在消費者過去較青睞西方成熟品牌的已開發市場，也成為具吸引力的選擇。
福特執行長法利是最常公開警告這些趨勢的美國業界高階主管之一。他在澳洲觀察比亞迪Shark皮卡後，形容這款車與福特Ranger相比是「完全不同的產品」，指出雖然它處理重型商用載荷的能力或許不如Ranger，但對想要電動化車款的消費者而言，仍相當划算。法利坦言：「拆解後我完全不懂他們怎麼賺錢。」他藉此凸顯中國製造效率所帶來的成本優勢。
重點整理
- 自2023年起，中國車廠已成為全球最大汽車出口商；比亞迪超越特斯拉，成為全球電動車銷售冠軍
- Stellantis宣布因撤退電動車投資而認列260億美元費用；通用汽車與福特則已減記逾270億美元電動車相關資產
- 《美墨加協定》下的貿易漏洞，可能讓在墨西哥組裝的中國汽車只繳納2.5%關稅就進入美國，而非直接進口所適用的100%關稅
- 比亞迪Seagull與Dolphin Mini售價介於1.2萬至2.1萬美元，約為同級美國電動車成本的一半至三分之一
- 加拿大近期取消對中國電動車課徵的100%關稅，允許每年進口4.9萬輛，可能成為中國品牌接觸北美消費者的入口
- 受惠於虛擬測試與垂直整合，中國車廠開發新車只需14至24個月，美國製造商則需要四至五年
- 美國汽車業可能被孤立，成為汽油皮卡製造商，而中國則主導全球電動車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