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等待工作機會
Shorya Nilesh Londhe 於 2023 年自孟買一所知名學院取得大眾傳播學士學位,成績優異,對未來也抱持一般年輕人常有的抱負。然而,他沒有立即展開職涯,而是開始了近三年的漂泊,輾轉從事臨時工作與不穩定的實習。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汽車經銷商負責行銷,月薪 10,000 盧比,約合 120 美元。接下來一年,他曾擔任體育應用程式的板球賽事主播,也曾在 Jio Star 的板球節目部門擔任製作實習生。每份工作都只做了幾個月,沒有雇主提供全職職位。
Shorya 後來進入 Xavier Institute of Communications 攻讀廣播新聞學研究所文憑課程,並以優異成績畢業。即使取得更高學歷,他仍找不到機會,直到一位教授出面協助,才讓他進入麥當勞印度公司的公關團隊。五個月前,他終於在一家電視台找到全職工作,擔任製作助理。他認為自己很幸運。根據阿齊姆・普雷姆吉大學發布的《2026年印度工作狀況報告》,41% 的年輕男性求職者,即使找了三年,仍然失業。
報告揭示了嚴峻的新現實:研究所學位已成為低於平均水準職位的最低門檻,而這類職位往往只有透過人脈才能取得。Shorya 累積了超過 100 萬盧比的教育債務。以他目前的薪水,還清債務需要十多年。他的父母都是醫師,但即使出身這樣的中產家庭,也無法讓他更快進入職場。
高學歷失業的規模
印度正面臨一項威脅經濟前景的矛盾:國民教育程度創下新高,但 25 歲及以下的大學畢業生約有 40% 失業,25 至 29 歲族群中也有約 20% 仍在找工作。截至 2023 年,20 至 29 歲失業的大學畢業生約有 1,100 萬人,占該年齡層所有失業青年的三分之二。這個比例幾乎是 2000 年的兩倍,當時受過高等教育者僅占失業人口的 35%。
失業危機已擴及各個社會階層。26 歲的 Ashwini Rudrappa 在卡納塔克邦奇特拉杜爾加縣的一個花生農家庭長大。她在公立學院取得教育學士與經濟學碩士學位,找了兩年教授職缺後,接受了當地一所高中約聘教師的工作。她每月薪水為 12,000 盧比,只有教授薪水的三分之一。她與父母及三名兄弟住在 Chikkamanahalli 村,兄弟們也都處於求職的不同階段。
《2026年印度工作狀況報告》主要作者、助理教授 Rosa Abraham 解釋,大學畢業生失業率四十多年來一直維持在 35% 至 40% 之間。
她在最近一次訪問中表示。如今印度每年約有 800 萬至 900 萬名大學畢業生,僅次於中國,但相關職缺僅有 280 萬個,問題規模因此急遽擴大。我們不是培養太多大學畢業生,而是創造的好工作太少,
經濟結構失衡
這場危機根源於印度經濟成長的結構不對稱。東亞經濟體透過建立大規模製造業,一次吸納大量勞工;印度的經濟擴張則高度仰賴需要專業技能的服務業,尤其是資訊科技。這造成兩極化的勞動市場:少數人能獲得高技能職位,多數人卻前景有限。年輕勞工比年長世代更快離開農業,尋求進入製造業和服務業,但經濟未能在這些領域提供足夠機會。
數據顯示供需嚴重失衡。印度每年約新增 500 萬名大學畢業生,但市場每年僅創造約 170 萬個穩定的受薪職位。2021 至 2023 年間,印度新增 8,300 萬個工作機會,但超過 4,000 萬個在農業,收入偏低,少有畢業生願意接受。受過教育的勞工供過於求,削弱了高等教育的經濟價值,導致薪資成長停滯,學位持有者的薪資優勢也日益縮小。《2024年印度技能報告》指出,根據業界評估,僅 51.25% 的畢業生具備就業能力。這比 2014 年的 34% 略有改善,但仍顯示技能缺口十分龐大。
多數人仍無法進入正規部門。只有 6.7% 的畢業生能在畢業一年內找到穩定的受薪工作;若只看白領職位,比例更降至 3.7%。約 82% 的勞動人口困在非正規部門,受過高等教育的工程師往往被迫擔任外送員或店員。經濟發展缺少中間環節,跳過了過去其他發展中國家從農業轉向服務業時,曾經歷的強健製造業階段。這種結構缺口使畢業生在鄉村農業工作與都市菁英服務業職位之間,找不到可行的過渡途徑。
教育品質危機
教育機構數量大幅增加,品質卻一路下滑。主要受到民間投資推動,學院與大學數量從 1990 年代的 1,650 所,增加到如今近 70,000 所。然而,師資招聘未能跟上招生人數成長。全印度技術教育委員會規定每位教師最多教 15 至 20 名學生,但公立技術學院目前平均每位教師要教 47 名學生,私立學校的師生比也達 28 比 1。
工業訓練學院在二十年間增加了 300%,到 2025 年約有 14,582 所,但品質已經惡化。這些學院往往缺乏與製造業公司的聯繫,因此不了解目前的職缺與技能需求。《教育年度狀況報告》顯示,14 至 18 歲青少年中有 42% 無法閱讀簡單的英文句子,超過半數不擅長基本除法;然而,14 歲青少年的就學率已達 96%。
教育不足對弱勢社群的打擊最深。表列部落青年中只有 7%、表列種姓青年中只有 10% 是大學畢業生,其他社會群體則超過 18%。年輕男性愈來愈常為了支應家計而離開校園,高等教育中的男性比例從 2017 年的 38%,降至 2024 年底的 34%。14 至 18 歲的輟學率約為 30%,經濟壓力是最主要原因。
消失的就業橋梁
數十年來,實習一直是連接學術理論與職場實務的重要橋梁,但這條路徑如今幾乎消失。政府為填補缺口而推出的「PM 實習計畫」,2024 年收到 621,000 份申請,最後只有 8,760 人到職,僅 3,605 人完成實習,完成率只有 0.58%。截至 2026 年 3 月,已有超過 7,290 人在完成實習前退出。
民間企業愈來愈常以受訓職缺取代實習計畫,提供津貼,卻不保證聘用,也沒有法律保障。業界人士指出,企業現在更傾向招募規模較小的受訓人員,而非較大批實習生,等於切斷了過去將學習成果轉化為職場能力的傳統管道。
僅存的少數實習機會,也愈來愈仰賴人脈或優渥的家庭背景。Jamia Millia Islamia 大學大四學生 Mohammed Emroz 投出數十份申請後,只爭取到 20 天的機器實作訓練,還得自掏腰包前往孟買。職涯管理專業人士 Ankur Agarwal 解釋:
這形成了一套人脈資源比能力更重要的體系,讓既有的不平等更加惡化。能不能找到有意義的實習,取決於你的能力;也可能求職碰壁,最後設法拿到一張證明而已。
財務壓力與報酬遞減
即使順利就業的畢業生,也面臨經濟回報逐漸縮水的問題。畢業生剛入職時的收入仍約為未取得大學學位者的兩倍,但這項優勢已不再擴大。薪資數據顯示,年輕男女畢業生的薪資差距縮小,主要是因為男性薪資下降,而非女性薪資大幅上升。2023 至 2024 年,男性畢業生每月平均薪資經通膨調整後為 19,573 盧比,遠低於 2011 至 2012 年的高峰 21,383 盧比。畢業生相較於未取得學位者的薪資優勢也在縮小;如今男性畢業生每月只比未取得學位者多賺 9,000 盧比,低於 2011 至 2012 年的 12,000 盧比。
中產階級正以增加負債、減少消費來應對這波擠壓。印度家庭非房貸債務占收入比重,如今已超過美國與中國。近半數印度家庭曾申辦個人貸款,其中 67% 的借款人在 30 歲前就申辦了第一筆貸款。背負債務者每年收入中,近 40% 用來償還債務。零售借款人中有 5% 至 10% 深陷債務陷阱,靠借新還舊,卻沒有明確的脫困策略。快速消費品的銷量成長率,從十四年前的 11% 降至如今的 3%;汽車銷售停滯,耐久財成長率也從 11% 暴跌至 1% 至 2%。
在浦那西部的欣傑瓦迪科技園區,每天早晨都有取得學位的年輕工程師排隊參加企業流程外包公司的現場面試,希望找到月薪 18,000 盧比的資料輸入工作。在馬哈拉什特拉邦農村,42 歲的 Shivanand Sawale 擁有理學碩士與教育文憑,卻在私立學校擔任教師,月薪只有 7,500 盧比。他村裡的無地農業工人每天收入有 300 至 400 盧比,比他賺得還多。Sawale 說:
他的處境說明,對數以百萬計的印度人而言,教育已不再與經濟保障相連。朋友總是嘲笑我,說連街角商店裡沒受過教育的員工都比我賺得多。
加劇的科技威脅
人工智慧與自動化重塑全球經濟,讓就業危機雪上加霜。光是 2025 年,科技業全球就裁撤超過 122,000 個職位,企業紛紛轉向投資人工智慧基礎設施。在印度,塔塔諮詢服務公司員工人數降至 600,000 人以下,是 2022 年以來首次,顯示曾吸納數百萬名畢業生的傳統外包模式正在瓦解。
現行教育課程未能因應這些變化。印度軟體與服務公司全國協會(NASSCOM)預估,市場需要 100 萬名人工智慧專業人才,但印度畢業生中僅約 55% 被認為具備擔任這類職務的業界即戰力。課程內容仍已過時,教授的技能如基礎程式設計與物流規劃,現在都能由人工智慧處理。這場科技轉型可能消滅入門級知識工作職位,而這些職位過去曾是一般畢業生進入職場的途徑。
時間壓力讓挑戰更迫切。印度的人口紅利,也就是工作年齡人口相對於受扶養人口達到高峰的時期,預計將在 2030 年前後見頂。此後,工作年齡人口占比將開始下降。印度人口中位數年齡為 29 歲,比中國(40 歲)、美國(38 歲)與日本(49 歲)年輕,但這項優勢只是暫時的。未來十年為這一代人創造就業的速度,將決定人口紅利能否轉化為經濟成長,抑或成為社會動盪的來源。
政治影響與社會穩定
大學畢業生失業危機帶來重大政治風險。鄰國孟加拉近日爆發由學生帶頭的暴力抗議,抗議者對有限的就業前景感到不滿,最終導致總理謝赫・哈西娜辭職。印度反對派領袖已將兩國情況相提並論,警告若不採取有效行動,類似壓力也可能在印度國內引爆。馬哈拉什特拉邦前首席部長 Uddhav Thackeray 表示:
孟加拉發生的事已經向掌權者傳達了一個訊息:不要考驗人民的耐心。
總理 Narendra Modi 政府已宣布多項措施,包括在五年內投入 240 億美元創造就業,以及擴大學徒計畫。然而,政策推行面臨阻礙。2021 至 2023 年間,印度新增 8,300 萬個工作機會,但超過 4,000 萬個在農業,收入偏低,受過教育的青年通常不願接受。全國資格暨入學考試(NEET)舞弊等重大考試醜聞接連爆發,影響超過 250 萬名考生,也侵蝕了人們對憑實力晉升的信任。
挑戰不只是創造工作,更在於以足夠的規模和速度創造合適的職位。若不讓教育成果符合市場需求,並推動優先發展勞力密集產業的工業政策,掌握人口紅利的機會窗口就會關閉,使數百萬受過教育的年輕人看不到可行的經濟未來。
重點整理
- 印度目前約有 1,100 萬名 20 至 29 歲的大學畢業生失業,占該族群所有失業青年的三分之二
- 只有 6.7% 的畢業生能在完成學業一年內找到穩定的受薪工作,取得白領職位的更只有 3.7%
- 大學畢業生失業率約為 29%,是從未上過學者的九倍
- 印度每年約培養 800 萬至 900 萬名大學畢業生,但經濟每年只創造 280 萬個相關職位
- 印度的人口紅利預計在 2030 年前後見頂,留給印度解決教育與就業結構失衡問題的時間不到五年
- 公立技術學院的師生比高達 47 比 1,遠超規定的 15 比 1 至 20 比 1,損害教育品質
- 按業界標準,只有 51% 的畢業生具備就業能力;人工智慧的衝擊也讓課程過時問題日益加劇
- 危機影響各收入階層與社會群體;41% 的年輕男性求職者找了三年仍無法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