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上限」夥伴關係浮現
中國與俄羅斯正鞏固一種明確意在瓦解西方主導國際秩序的夥伴關係，全球安全局勢也因此經歷數十年來最重大的轉變。冷戰後最初的試探性合作，如今已凝聚成全面性的戰略結盟。澳洲戰略規劃者如今將其視為協同構成的跨歐亞威脅，其規模至少半世紀未曾見過。
2022年2月，就在俄軍進入烏克蘭前幾週，俄羅斯總統弗拉迪米爾．普丁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正式宣布建立「無上限」夥伴關係，強調友誼沒有止境、合作沒有禁區。這項宣示只是確認了過去30年來逐步形成的現實。冷戰結束後，西方國家專注於經濟繁榮，並期待享有和平紅利；莫斯科與北京則有系統地擱置歷史分歧，以保護各自的威權體制，抵禦其眼中自由民主價值觀帶來的威脅。
這種夥伴關係同時在多個層面運作。北京提供莫斯科經濟命脈，協助俄羅斯抵禦西方制裁；俄羅斯的國防技術與實戰經驗則加速了中國軍事現代化計畫。雙方合作不僅限於雙邊安排，還包括聯合宣傳行動、在聯合國協調外交立場，以及日益複雜、測試多領域互通能力的軍事演習。
軍事趨同與現代化
中俄軍事合作的深度已達前所未見的程度，形成的能力直接挑戰正為即將發布的《國防戰略》做準備的澳洲國防規劃者。兩國軍隊的聯合演習，已從2000年代初期每年一、兩次，激增至2024年的14場不同演訓；與此同時，俄羅斯仍在烏克蘭持續作戰。這種同時維持多條行動戰線的能力，凸顯其與西方盟友直到近期仍面臨的能力限制截然不同。
近期發展包括聯合飛彈防禦演習、從日本海延伸至南海的協同海上巡邏，以及更成熟的軍事技術合作。2025年8月，莫斯科與北京舉行全面聯合海軍演習，內容涵蓋火砲、反潛作戰與防空行動。這些活動是在有系統地測試能力、實際訓練協同作戰，而不只是外交表態。
技術交流讓北京受益匪淺。中國國防預算已從1995年的77億美元大幅增長至2025年的約2,500億美元，但上一次大型軍事交戰仍是1979年與越南作戰，成果不佳。俄羅斯透過持續作戰累積了現代戰爭經驗，能提供中國無法單靠模擬演練複製的教訓。莫斯科已向北京提供先進的S-400飛彈防禦系統、Su-35戰機技術，以及高性能渦輪扇發動機等關鍵零組件；中國製造商至今仍難以自行生產這類零件。
澳洲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分析指出，這種軍事趨同為建立西方軍事同盟的真正替代方案奠定了基礎。兩國正逐步統一指揮管制程序、資料共享模式與即時飛彈追蹤系統。美國前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茲警告，美國從未同時面對四個結盟的對手——俄羅斯、中國、北韓與伊朗；這些國家的核武總量可能很快就會達到美國自身核武規模的兩倍。
經濟支援與規避制裁
2023年中俄雙邊貿易額創下2,400億美元新高，較前一年增加26.3%。這種經濟關係已從單純的商品交換，演變為一套複雜體系，使俄羅斯即使面臨全面性的西方制裁，仍得以支撐戰時經濟。中國出口至俄羅斯的商品如今取代過去由歐洲與美國供應的貨品，北京也成為俄羅斯進口西方軍民兩用技術的平台。
敏感零組件貿易尤其令人憂心，攸關全球安全。根據海關資料估算，中國每月出口超過3億美元的軍民兩用產品；西方政府將這些產品列為武器生產的優先項目。品項包括用於製造彈道飛彈的工具機、用於軍事光學設備的半導體，以及推動俄羅斯無人飛行載具的無人機引擎。俄羅斯如今多達90%的微電子進口來自中國，其中包括用於戰車、裝甲車與飛機的零組件。
金融合作也同樣深化。俄羅斯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於2024年4月宣布，兩國在雙邊貿易中幾乎已完全以本國貨幣取代美元。人民幣已成為俄羅斯存款中占比最高的外幣，現金持有量在2023年倍增，折合687億美元。這種金融整合協助莫斯科規避西方制裁，也推進北京建立替代支付系統、降低全球對美國金融基礎設施依賴的目標。
歐洲政策分析人士指出，北京的援助已使中國從單純的經濟競爭者轉變為需要圍堵的安全威脅。中國提供經濟與技術基礎，讓俄羅斯得以持續侵略烏克蘭，因此已成為歐洲動盪的關鍵推手。西方領袖屢次警告這類援助將影響雙方根本關係，包括歐盟執委會主席烏蘇拉．馮德萊恩與美國國務卿安東尼．布林肯，但北京仍持續提供支援。
對澳洲國防規劃的影響
中俄夥伴關係直接影響坎培拉的戰略思維，國防規劃者正著手敲定《國防戰略》。這種結盟挑戰了支撐澳洲繁榮與主權的1945年後全球秩序，形成充滿競爭的環境，要求澳洲大幅調整國防態勢與國際夥伴關係。兩國運用經濟脅迫、國防合作與聯合資訊行動，意味著澳洲必須增加投入，承諾範圍也不能只限於傳統的四年期預算估算。
澳洲的應對方式，是擴大安全夥伴網絡，而非只依賴美國同盟。近期澳洲與歐盟建立的安全與防務夥伴關係，正是多元化的一例，藉此與面臨類似挑戰、理念相近的國家建立聯繫。不過，分析人士強調，這些補充性關係無法取代美國；儘管華府的戰略運用能力與承諾可靠性令人擔憂，美國仍是澳洲最重要的安全盟友。
面對威脅環境，澳洲決策者必須同時接受多項現實。中國既是重要經濟強權，也是戰略對手。這種威權結盟橫跨歐洲與印太地區的國防、貿易與意識形態領域。北京是讓莫斯科得以維持戰爭的主要推手，而兩國政府都試圖透過資訊行動與外交施壓，在全球推行威權價值觀。
國防規劃者必須考量，中俄軸心未來可能進一步擴大，在衝突情境下展開正式軍事協調。雖然目前的合作尚未達到簽署共同防禦條約的程度，但發展趨勢顯示雙方將更深入整合，包括聯合作戰、共享後勤資源與協調戰略訊號。這種夥伴關係也已成為更廣泛威權陣營的支柱，該陣營包括伊朗與北韓，由中國居於最強勢地位，俄羅斯則是最具破壞力的一員。
區域回應與戰略摩擦
儘管中俄夥伴關係帶來協同挑戰，印太地區的區域行為者仍在製造戰略摩擦，使雙方難以進一步結盟。印度維持戰略自主立場，即使與莫斯科有歷史性的國防關係，也不與中國、俄羅斯進行三方合作。新德里參與四方安全對話，並抵制陣營政治，對北京與莫斯科協調區域戰略的程度形成限制。
印尼透過「自由且積極」的外交政策原則，採取審慎模糊的立場，與兩大強權交往，同時避免捲入其中。雅加達近期拒絕俄羅斯在巴布亞設立遠程飛機基地的要求，重申其維持區域平衡的立場。南海沿岸國家越南與菲律賓也以法律途徑及多元化防務夥伴關係維護主權，削弱大國在爭議海域的協同行動。
日本同時承受來自北方與西方軸線的巨大壓力。東京除了面對中國海上擴張，也得因應俄羅斯軍機侵入日本領空，以及尚未解決的千島群島爭端。「無上限」同盟消除了日本過去因中俄歷史互疑而享有的戰略優勢，迫使東京重新思考和平憲法的限制，並大幅增加國防支出。日本採取三管齊下的策略：強化美日同盟、透過四方安全對話架構深化與澳洲及印度的合作，並積極與北京、莫斯科接觸。
這些區域動態顯示，中俄夥伴關係遠觀之下雖然強大，實際推行時卻會受到地方自主性影響而面臨分歧。區域國家形塑外部強權運作的條件，提高協同行動的成本，也降低一致性。這種摩擦為澳洲外交帶來機會，可透過強化法律能力、推動海事情勢掌握計畫，以及促進多元化而非依賴的防務夥伴關係，支持區域既有的抵抗力量。
全球資訊戰與威權結盟
除了傳統軍事與經濟合作，中俄夥伴關係也廣泛運用資訊領域，削弱民主制度與西方團結。兩國政府協調論述，將俄羅斯侵略歸咎於北約東擴，宣揚西方帝國主義的說法，並在全球南方擴大殖民主義相關怨懟。這套協調一致的宣傳，促使許多非西方國家拒絕譴責俄羅斯入侵，顯著增加孤立莫斯科的外交難度。
北京與莫斯科的網路及情報合作明顯升溫。兩國都對包括澳洲網路在內的西方目標進行工業間諜活動、政治影響行動與網路攻擊。在歐洲，中俄情報行動彼此交錯，滲透極右與極左政黨，散布對民主的疑慮並製造社會分歧。芬蘭安全部門明確警告，兩國目標相同，並會在符合自身利益時共同推進這些目標。
這種威權結盟也延伸至支持威脅區域穩定的國際孤立國家。莫斯科與北京都全力支持北韓的核外交，公然違反兩國曾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支持的國際制裁。俄羅斯向平壤提供碳氫化合物，也可能提供軍民兩用飛彈技術；中國則提供外交掩護與經濟支撐。這種合作降低了和平解決朝鮮半島危機的機會，也加劇了環繞美國東北亞盟友的威脅。
胡佛研究所的史蒂芬．科特金指出，這種夥伴關係反映出一項根本現實：俄羅斯與中國未必認同彼此所代表的理念，但在反對的對象上立場一致。他們共同反對西方自由國際秩序、普世人權的理念，以及集體安全的制度機制。對威權政權而言，自由民主思想帶來的威脅不亞於軍事力量，促使它們在資訊管制、網路治理與宣傳手法上合作，以限制公民參與及言論自由。
重點
中俄「無上限」夥伴關係代表全球政治的結構性轉變，澳洲國防規劃者與決策者必須緊急正視。這種結盟已從冷戰後試探性的關係回暖，演變為對以規則為基礎之國際秩序的全面挑戰。
- 這種夥伴關係為俄羅斯提供經濟支撐，並協助中國推進軍事現代化，形成相互強化的循環，使兩個威權政權都能抵禦西方壓力。
- 聯合軍事演習已從零星舉行增加到每年14場協同演訓，內容包括飛彈防禦操演與橫跨印太地區的海上巡邏。
- 中國每月向俄羅斯出口超過3億美元的軍民兩用商品，使俄羅斯即使面臨西方制裁，仍能持續生產彈道飛彈、無人機與裝甲車。
- 這個威權軸心以伊朗與北韓為夥伴，構成多核武威脅網絡，使澳洲及其盟友的嚇阻評估更加複雜。
- 印度、印尼與南海沿岸國家等區域行為者製造戰略摩擦，限制中俄協同行動的一致性，也為澳洲拓展夥伴關係帶來機會。
- 即將發布的《國防戰略》必須因應這項跨歐亞威脅，增加經費、擴大多元夥伴關係，並發展能同時應對歐洲與印太安全挑戰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