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局中的七年新高
亞洲經濟體苦於燃料短缺之際，印度意外成為救星。3月印度對東南亞的柴油出口攀升至七年多來最高水準，約100萬公噸（745萬桶）的出貨量，為正面臨1970年代石油危機以來最嚴重能源中斷的區域帶來關鍵支援。這場能源危機源自美國、以色列與伊朗持續交戰，荷莫茲海峽也因此實際上遭到封鎖。
分析公司Kpler的航運數據顯示，這批緊急柴油約有一半運往新加坡這個區域主要交易樞紐，其餘則供應東南亞各地市場及澳洲。這波貿易流向格外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幾乎由單一業者主導：根據Kpler追蹤數據，營運全球最大煉油綜合設施、位於賈姆納格爾的信實工業（Reliance Industries），承運了約90%的柴油。
出口激增之際，亞洲經濟體正處於高度脆弱的時刻。荷莫茲海峽平時承載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以及亞洲逾80%的石油進口，如今遭封鎖，切斷了中東能源供應的主要動脈。隨著原油價格突破每桶100美元，區域煉油廠也因原料供應受阻而大幅減產，印度則利用自身作為「浮動供應商」的獨特地位，將成品油轉向回報最高的市場。
戰爭如何重繪亞洲能源版圖
這場衝突於2月28日因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空襲而爆發，隨後演變成全面性的區域能源危機，影響遠遠超出直接交戰區。伊朗的報復行動不僅包括飛彈攻擊，還部署水雷並襲擊商船，實際上扼制了這條寬21英里的水道；全球20%的石油貿易，以及輸往亞洲的83%液化天然氣都要經過這裡。
這場中斷對依賴進口的經濟體造成災難性衝擊。印度、新加坡與南韓等國的石油庫存僅能支應50天或更短時間，使它們暴露在供應中斷的高度風險中。越南的處境最為岌岌可危，儲備估計不到20天用量；巴基斯坦與印尼的緩衝庫存則約可支應20天。
中國的應對措施，為印度供應商創造了眼前的機會。3月5日，北京下令最大型煉油廠全面停止柴油與汽油出口，將國內穩定置於區域供應承諾之上。在替代來源最受需要之際，這項禁令使亞洲主要燃料供應國之一退出市場。泰國也於3月1日跟進，暫停原油與石油產品出口，進一步限縮區域供應。
顧問公司FGE NexantECA的分析師說明供應鏈的運作方式：「通常仰賴中國與東北亞供應來源的亞洲買家，必須尋找替代供應，而印度的信實是區域內主要候選供應商之一。」供應集中於一家印度企業，凸顯印度煉油業的效率，也揭示支撐東南亞的緊急供應網絡有多脆弱。
緊急供應背後的經濟效應
柴油流向大幅轉變，源於市場機制罕見地同向發揮作用。業界稱之為「裂解價差」，也就是原油與成品油價格之間的差額。荷莫茲海峽封鎖後，原油價格飆破每桶100美元；相較汽油，柴油與航空燃油的裂解價差則大幅走強，為能將現有原油加工成中間餾分油的煉油商創造前所未見的獲利誘因。
印度煉油商透過策略性採購原油，為掌握這些利潤做好準備。華府為緩和全球價格，發布臨時豁免令，允許出售在海上的俄羅斯與伊朗石油貨物；印度買家已大量購入折價俄羅斯原油，取代中東供應中斷的部分。這項替代策略讓煉油廠維持滿載運轉，同時受惠於原料成本與區域柴油價格飆升之間的巨大價差。
印度顯然堅定要讓煉油廠維持滿載，而華府對採購俄羅斯與伊朗石油採取相當寬鬆的態度，讓印度有了這麼做的條件。
Sparta Commodities分析師詹姆斯・諾爾-貝斯威克（James Noel-Beswick）指出，套利計算顯示，這種貿易流向至少可能持續至8月。衡量新加坡紙貨掉期與洲際交易所（ICE）柴油期貨價格差異的東西向價差，3月下旬平均折價收窄至每公噸20美元。交易商通常認為，折價低於每公噸40美元時，將貨物運往亞洲市場比運往歐洲更有利。
然而，出口熱潮與印度的國內責任相互拉扯。為確保14億國民有足夠燃料，新德里恢復對柴油課徵每公升21.5盧比、對航空燃油課徵每公升29.5盧比的出口稅。這些稅負旨在抑制民營煉油商為了海外利潤而掏空國內庫存，使政府必須在支援鄰國與維持國內政治穩定之間審慎權衡。
區域連鎖衝擊與緊急措施
柴油短缺引發東南亞與南亞各地接連採取緊急應對措施，凸顯區域對中東能源供應的依賴程度。孟加拉95%的燃料需求仰賴進口，短缺情況嚴峻，當局因此關閉大學、實施燃料配給，並派遣軍人駐守油庫，防止囤積。服飾製造業占孟加拉出口收入大宗，停電時間增加一倍、每天達5小時，業者難以維持柴油發電機運轉。
菲律賓官員將政府機關改為每週工作四天，以減少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政府也下令午休時關閉電腦，並規定冷氣溫度不得低於攝氏24度（華氏75度）。越南呼籲廣泛採行居家辦公；泰國總理則要求官員改走樓梯、不搭電梯，並實施臨時柴油價格上限。
除了眼前的燃料短缺，這場危機也威脅整個區域的糧食安全。荷莫茲海峽承載全球約30%的肥料貿易，包括全球35%的尿素出口。氮肥價格上漲30%至40%，加上中國限制磷肥出口，亞洲農業體系面臨投入成本攀升，可能導致作物減產並加劇食品通膨。印度液化天然氣價格高漲推升生產成本，肥料製造商已削減尿素產量；隨著該國雨季將至，情勢尤其迫切。
政策制定者憂心社會穩定受影響，因為他們記得過去的先例。印尼1998年的人民起義終結蘇哈托政權，燃料價格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上漲是部分導火線。印度與孟加拉也都曾因燃料成本爆發暴力抗議，數個首都已開始出現全國性示威。各國政府斥資數十億美元提供補貼以防動亂；印尼的支出甚至可能突破國內生產毛額（GDP）3%的法定赤字上限，儘管印尼是東南亞最大經濟體。
新德里的國內平衡難題
印度柴油大量輸往東南亞之際，莫迪政府承受沉重壓力，必須保護國內消費者免受波灣地區引發的通膨衝擊。印度約90%的原油需求仰賴進口，其中約一半經過如今遭封鎖的荷莫茲海峽。石油部長哈迪普・辛格・普里（Hardeep Singh Puri）承認，政府選擇「自行承擔財政損失」，而非將飆升的全球價格轉嫁給印度車主。
財政成本相當可觀。經濟學家估計，降低國內燃料稅的年化影響約為1.55兆盧比（163億美元），可能抵銷國營石油行銷公司目前損失的30%至40%。與此同時，恢復對成品油課徵出口稅，代表政策從爭取意外獲利轉向優先確保供應穩定。
印度面臨的脆弱性不只在原油，還包括液化石油氣（LPG）。政府推動民眾改用液化石油氣、取代傳統生質燃料後，液化石油氣已成為家庭烹飪的重要能源。印度消費的液化石油氣有80%至85%仰賴進口，主要來自卡達、沙烏地阿拉伯、阿聯與科威特，幾乎所有貨物都要經過荷莫茲海峽。相較之下，印度原油約有30至35天的戰略儲備，液化石油氣庫存卻僅能支應兩至三週需求。
為因應這項風險，煉油商將部分碳氫化合物流從汽油生產轉向液化石油氣，使衝突爆發以來國內烹飪用氣產量增加40%。這也解釋了為何3月汽油出口下跌33%，柴油出貨量卻激增20%；當月信實工業占所有成品油出口的75%。
這條生命線能維持多久？
印度能否持續扮演緊急供應者，仍有疑問。亞洲柴油銷售之所以具有套利優勢，取決於中東供應持續中斷及裂解價差維持高檔。若戰爭落幕或荷莫茲海峽重新開放，經濟誘因可能迅速轉向歐洲市場。
替代航線缺乏足以承接平日每天經過荷莫茲海峽的2,000萬桶石油的基礎設施。各方仍在討論派遣軍事護航船隊通過海峽，但面臨嚴峻的後勤與保險難題；油輪戰爭風險保費已從通常每天低於10萬美元，飆升至每天超過43.6萬美元。
目前，印度柴油仍持續東運，為忙於防止經濟崩潰的各國政府爭取喘息空間。這些貨物不只是商業交易，也是在區域面臨數代以來最嚴峻能源安全考驗之際，暫時穩定局勢的機制。孟加拉、菲律賓、泰國等國實施燃料配給並縮短工時之際，印度煉油廠運出的柴油，為各方搭起一座橋梁，等待波灣亂局最終出現轉機。
重點整理
- 印度3月出口100萬公噸柴油至東南亞，創七年新高；其中90%的貨物由信實工業承運
- 中國3月5日禁止成品油出口，加上荷莫茲海峽封鎖後亞洲各地煉油廠普遍停擺，促成印度柴油出口激增
- 印度煉油商在美國臨時豁免令允許下，採購折價俄羅斯原油，以取代中東供應中斷的原油
- 印度出口熱潮不減，仍削減國內燃料稅，估計每年成本達163億美元；同時課徵出口稅，以保障國內供應
- 孟加拉、菲律賓、越南與泰國因儲備減少，已實施緊急燃料配給、縮短工時及價格上限措施
- 肥料供應中斷也使危機威脅區域糧食安全；尿素價格上漲30%至40%，主要農業經濟體的播種季又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