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斡旋者
巴基斯坦突然成為美國與伊朗之間的主要斡旋者，讓許多國際觀察人士措手不及。然而，在這個南亞國家的外交攻勢表象之下，是一張經過精心經營的人脈網絡，讓伊斯蘭馬巴德或許成為唯一能以一定程度互信，同時與華盛頓和德黑蘭對話的首都。巴基斯坦武裝部隊首長、陸軍元帥阿西姆・穆尼爾與美國總統唐納・川普建立了不同尋常的密切關係。川普曾公開稱這位軍方首長是他「最喜歡的陸軍元帥」，並稱讚他對伊朗的了解。這層私人交情，加上巴基斯坦與伊朗接壤，以及同為穆斯林人口占多數、與伊斯蘭共和國有深厚文化連結的國家，為巴基斯坦創造了傳統海灣斡旋國無法比擬的切入點。卡達或阿曼設有美軍基地，且在這場衝突中遭到伊朗攻擊；相較之下，巴基斯坦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巴基斯坦與伊朗共享900公里長的邊界，境內什葉派穆斯林人口為全球第二多，僅次於伊朗，這賦予其與德黑蘭交涉時獨特的文化影響力。與此同時，伊斯蘭馬巴德過去一年透過策略性經濟協議與公開外交，努力修補長期緊張的美巴關係。結果是罕見的局面：巴基斯坦有望成為會談東道主，而這些會談可能終結一場造成數千人喪生、擾亂全球能源市場的戰爭。總理夏巴茲・謝里夫公開提議以伊斯蘭馬巴德作為「有意義且具決定性的會談」地點；外交部長伊沙克・達爾則展開官員所稱的密集「電話外交」，近幾日與20多位世界領袖通話，參與沙烏地阿拉伯、埃及和土耳其共同推動的四方行動。
爭取華盛頓青睞
巴基斯坦當前外交契機的基礎，是數月來與川普政府謹慎建立關係的成果。2025年6月，穆尼爾造訪白宮，與川普舉行前所未有的午餐會談，這是美國總統首次接待一位並非同時身兼國家元首的巴基斯坦軍方首長。會面歷時兩個多小時，討論以色列與伊朗升高的緊張局勢，也建立了川普之後一再提及的私人情誼。此後，巴基斯坦加入川普為確保加薩穩定而設立的和平委員會，儘管國內伊斯蘭團體反對。這段關係不只停留在禮節性互動，也延伸至具體的經濟合作。伊斯蘭馬巴德與一家和川普家族有關聯的加密貨幣企業達成協議，將使用該公司的USD1穩定幣進行跨境支付；白宮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則協助促成紐約羅斯福酒店的重建協議，該酒店由巴基斯坦國家航空公司持有。這些舉措使巴基斯坦成為非傳統外交運作中的積極參與者。與印度對川普政府較為謹慎的做法相比，巴基斯坦的努力更為積極。巴基斯坦前駐美大使馬莉哈・洛迪指出，伊斯蘭馬巴德早早給了川普兩項成果，指的是巴基斯坦在川普介入2025年巴印危機後提名他角逐諾貝爾和平獎，以及阿富汗塔利班將一名爆炸案嫌犯移交美國當局。
這讓雙邊關係得以起步，也帶來了這股新的熱絡氣氛。
這項外交投資建立了一條管道，讓白宮能安心透過巴基斯坦與德黑蘭溝通，即使雙方在政治上都不可能直接談判。
斡旋運作
在公開提出主辦會談的提議背後，是一場密集的秘密溝通行動，已在交戰雙方之間傳遞多項提案。巴基斯坦官員證實，過去一個月來，他們已在華盛頓與德黑蘭之間傳遞至少六則訊息，其中包括美國提出的一份詳細15點停火計畫。多個消息來源證實，據報美方提案包括為談判提供30天時間的停火、拆除伊朗在納坦茲、伊斯法罕和福爾多的核濃縮設施，以及將現有濃縮鈾庫存交由國際監督機構接管。計畫還要求限制伊朗飛彈的射程與數量、停止支持區域代理武裝團體，並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供國際船舶通行。作為交換，華盛頓承諾全面解除制裁、支持伊朗布什爾核電廠發展民用核能，並終止允許制裁自動恢復的聯合國機制。然而，伊朗官員公開拒絕這項提案，同時透過同一條巴基斯坦管道提出反提案。德黑蘭提出的條件包括，確保美國或以色列未來不再侵略的明確保證、全額戰爭損害賠償、關閉海灣地區所有美軍基地，以及正式承認伊朗對荷莫茲海峽的主權。伊斯蘭共和國也堅持，任何協議都必須涵蓋區域內所有參與衝突的「抵抗團體」，而不僅限於伊朗政府。美國要求徹底去核化，伊朗則堅持必須取得主權保障，雙方立場差距甚遠，使巴基斯坦及土耳其、埃及等共同斡旋方難以找到交集。
大西洋理事會南亞資深研究員麥可・庫格曼警告，鑒於美伊之間深層的不信任，達成協議的機率不高。
我認為，巴基斯坦比幾乎所有中東以外的國家都更深陷其中。它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盡一切所能，為緩和局勢出一分力。
伊朗的抵抗與國內壓力
儘管巴基斯坦努力讓自己成為公正的斡旋者，德黑蘭仍在公開場合維持強硬姿態，同時透過秘密管道私下溝通。伊朗外交部發言人伊斯梅爾・巴蓋伊證實，伊朗已透過包括巴基斯坦在內的「友好國家」收到訊息，內容轉達美方尋求談判的要求；但他強調，伊朗的回應會依據其「原則立場」擬定。這種一軟一硬的外交做法，反映出伊朗體制內部的結構性限制，也反映了伊朗對戰爭初期攻擊的真實憤怒。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擊斃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米尼；他對包括巴基斯坦龐大少數族群在內的全球什葉派穆斯林具有宗教象徵意義。這場暗殺在巴基斯坦引發暴力抗議，示威者闖入美國駐喀拉蚩領事館，造成全國至少12人死亡、逾120人受傷。這些國內壓力，為伊斯蘭馬巴德的斡旋工作增添了複雜背景。
曾任巴基斯坦駐美、駐英及駐聯合國大使的馬莉哈・洛迪說明，伊斯蘭馬巴德外交官面臨的國內限制。
巴基斯坦民意壓倒性地支持伊朗。我相信，巴基斯坦決策者對此非常敏感。
宗教層面也影響實際外交考量。3月下旬，伊朗允許20艘油輪通過荷莫茲海峽，掛著巴基斯坦國旗的船隻也在受惠者之列；這一舉動凸顯了伊斯蘭馬巴德試圖運用的文化連結。然而，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米尼面臨伊斯蘭革命衛隊強硬派的壓力。這些強硬派視這場衝突為攸關存亡之戰，反對任何可能被視為屈服的談判。伊朗總統馬蘇德・裴澤斯基安展現了一些彈性，據報他告訴巴基斯坦對口官員，伊朗只尋求「和平使用核技術」，並接受必要的保障；但革命衛隊領導層仍堅持戰鬥，直到建立足以嚇阻對手的能力。伊朗內部分歧使巴基斯坦的角色更加複雜，因為伊斯蘭馬巴德無法確定，代表德黑蘭發言的任何交涉者是否有權履行承諾。
伊斯蘭馬巴德面臨的經濟與戰略脆弱性
巴基斯坦積極斡旋，不只是出於外交雄心，也源於迫切的經濟與安全需求；對伊斯蘭馬巴德而言，戰事若長期延續將難以承受。巴基斯坦高度仰賴進口石油，其中大部分供應須經過荷莫茲海峽；自戰爭爆發以來，伊朗實際上已阻止大多數船舶通行。能源危機迫使政府將汽油和柴油價格調漲約20%，並實施政府員工每週工作四天制以節省燃料。除了能源安全，巴基斯坦還面臨與沙烏地阿拉伯防務協定帶來的戰略兩難。該協定於2025年9月簽署，規定任何一方遭受攻擊都應視為對雙方的攻擊；若伊朗攻擊海灣地區基礎設施後，利雅德援引協定，巴基斯坦可能因此被拖入衝突。目前，伊斯蘭馬巴德拒絕將伊朗對沙烏地阿拉伯的攻擊解讀為觸發共同防禦條款，但隨著戰爭擴大，這種平衡愈發難以維持。巴基斯坦已在與阿富汗展開官員所稱的「全面戰爭」，指控塔利班窩藏攻擊巴基斯坦目標的武裝團體。若在西部邊界再與伊朗開闢第二戰線，軍事資源將捉襟見肘。卡拉蚩商業管理學院政治學教授法爾漢・西迪基警告，若巴基斯坦被要求加入沙烏地阿拉伯一方參戰，整條西部邊界都將陷入高度不設防的狀態。這種岌岌可危的處境，說明了巴基斯坦為何如此積極推動外交斡旋；副總理達爾近日肩傷後雖被醫囑休息，仍前往中國尋求北京支持，便是其中一例。
區域與大國局勢
巴基斯坦並非單獨斡旋，而是在包含土耳其與埃及的更大聯盟中行動，同時尋求與中國協調，將中國視為可能的協議擔保方或經濟後盾。伊斯蘭馬巴德於3月30日主辦四方會議，邀集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和埃及外長，建立統一的談判架構，並提出五項原則，包括立即停火、保護平民及遵守《聯合國憲章》。以穆斯林人口占多數國家組成的聯盟採取共同斡旋方式，為德黑蘭提供了體面參與談判的途徑，使其不必看起來像是直接屈從美國壓力。與此同時，達爾隨後訪問北京，尋求中國支持斡旋進程。中國每天進口約140萬桶伊朗石油，並透過「一帶一路」倡議在該區域進行大量投資，因此北京有切身利益維護局勢穩定。不過，分析人士提醒，中國不太可能正式為任何協議背書。伊斯蘭馬巴德奎德阿扎姆大學教授伊什蒂亞克・艾哈邁德認為，假設北京會出面為德黑蘭提供擔保，在分析上並不可靠。擔保通常由強大而穩定、希望維持秩序的行為者提供，而非由立場明顯日益削弱、仍選擇與某個政權結盟的大國提供。即便如此，中國仍支持巴基斯坦的努力，也可能施加經濟壓力，促使伊朗展現彈性。然而，以色列仍是核心障礙。美國與海灣合作理事會成員國希望戰事迅速結束，但以色列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已表明，不論談判結果如何，以色列都會繼續空襲伊朗；以色列官員私下則擔心，川普可能為了迅速達成協議，在15點計畫上讓步。洛迪警告，即使美伊達成暫停戰事的共識，以色列仍可能從中作梗。這種牽涉美國、伊朗和以色列利益的三角關係，讓試圖彌合各方不可調和立場的巴基斯坦外交官步步為艱。
僵局與軍事升級
儘管外交活動頻繁，和平面臨的根本障礙依然重重，雙方也都在為談判徹底破局的可能性做準備。川普政府一面推動外交，一面升高軍事部署，另派3,500名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員前往該區域，同時第82空降師也為可能的地面行動做準備。據報五角大廈已擬定計畫，準備奪取負責處理伊朗90%原油出口的哈格島，並以武力控制德黑蘭的濃縮鈾庫存。川普最初限伊朗48小時內重新開放荷莫茲海峽，之後以外交有所進展為由，將攻擊延後五天，隨後又再次威脅稱軍事選項仍在考慮之列。這種反覆無常的做法，讓伊朗官員認為美國的示好並非真心。
伊朗聯合軍事指揮部發言人易卜拉欣・佐爾法加里嘲諷美國總統自相矛盾的言論。
你內心的掙扎已經嚴重到要和自己談判了嗎？
對巴基斯坦而言，風險在於，若談判失敗、雙方以更猛烈的攻勢重啟戰鬥，巴基斯坦的斡旋努力可能被視為天真。庫格曼警告，巴基斯坦可能遭人指責過於天真，被拉進一場談判行動；而雙方其實只是想爭取喘息空間，以思考接下來如何升高局勢。然而，另一種情況可能更糟。若斡旋失敗，戰爭擴大至沙烏地阿拉伯，伊斯蘭馬巴德可能面臨不可能的抉擇：究竟要履行防務協定，還是避免捲入區域戰火。隨著五天的停火期限將屆，15點計畫的談判仍陷僵局，巴基斯坦正走在愈來愈狹窄的鋼索上。這場外交豪賭的成敗，很可能不僅決定美伊衝突的走向，也將影響伊斯蘭馬巴德未來數年的安全與經濟穩定。
重點整理
- 巴基斯坦提議在伊斯蘭馬巴德主辦美伊直接會談，將陸軍元帥阿西姆・穆尼爾與川普的密切關係，以及伊斯蘭馬巴德與德黑蘭的文化連結，作為外交資本。
- 華盛頓透過巴基斯坦傳遞15點停火計畫，要求停火30天、拆除伊朗核設施並解除制裁；但伊朗拒絕其中關鍵內容，並要求戰爭賠償與安全保障。
- 德黑蘭公開否認正在談判，私下卻透過秘密管道接觸，立場矛盾使斡旋工作更加複雜。
- 戰事帶來嚴重經濟壓力，巴基斯坦燃料價格上漲20%，也面臨可能的石油短缺；與沙烏地阿拉伯的防務協定則可能在利雅德遭攻擊時，將伊斯蘭馬巴德拖入衝突。
- 土耳其、埃及和中國正與巴基斯坦協調斡旋工作，但以色列反對任何可能限制其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的協議。
- 巴基斯坦外交豪賭能否成功仍不明朗；儘管秘密溝通持續，美伊雙方都在為擴大軍事行動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