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全球航空業的燃油危機
近幾週噴射燃油價格幾乎翻倍,為原本就苦於從疫情期間虧損中復甦的國際航空公司帶來生存挑戰。根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截至3月27日當週,噴射燃油平均價格升至每桶195美元,較一個月前的99.4美元大幅上漲。這波劇烈漲勢源於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不斷升高的衝突;衝突已進入第五週,德黑蘭實際上封鎖了荷莫茲海峽。
這個具有戰略地位的咽喉要道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封鎖對能源市場而言無異於地震。航空公司通常將營運預算的20%至40%用於燃油,眼下的時機可說再糟不過。如今,業界正面臨鮮明的兩極分化:能走歐洲與亞洲之間最短航線的業者蓬勃發展,被迫繞行的業者則蒙受巨額損失。
兩種航線的故事:俄羅斯領空的分野
俄羅斯於2022年入侵烏克蘭所引發的地緣政治衝擊,造成國際航空業競爭環境不均,這種情況三年後仍持續存在。西方國家禁止俄羅斯飛機進入其領空後,莫斯科也以封閉領空回應,禁止來自歐盟、北美、日本和南韓的航空公司通行。不過,中國航空公司不在禁令之列。
這項差異已成為左右經濟效益的關鍵。北方航廊通常稱為西伯利亞航線,是緯度最高的航路,也是歐洲與東亞之間最短的大圓航線。衝突爆發前,芬蘭航空和俄羅斯航空等公司都以這條高效航線為營運模式的核心。如今只有中國航空公司及少數未受制裁的業者可以使用。
西方航空公司的營運劣勢十分明顯。Flightradar24數據分析顯示,芬蘭航空從赫爾辛基飛往上海的航班,如今平均耗時11小時24分鐘;戰前則為8小時30分鐘。北歐航空(SAS)從哥本哈根飛往上海的航班,也從約11小時延長至超過15小時。業界估計,改道使歐洲航空公司的成本增加10%至15%,主要原因是燃油消耗增加。
歐洲業者撤出中國市場
面對結構性高成本及低於預期的需求,歐洲航空公司正紛紛退出中國市場。北歐航空最近執行了上海飛往哥本哈根的最後一班直飛航班,結束這條連新冠疫情都撐過的航線。維珍航空營運25年後全面退出,最後一班倫敦飛上海航班於10月執飛。英國航空將倫敦飛北京航線停飛至至少2025年11月;漢莎航空則暫停法蘭克福飛北京航線,但仍維持慕尼黑出發的航班。
撤出規模有數據可證。2019年有14家歐洲航空公司飛往中國,如今只剩7家。11月下旬,中歐之間營運的855個航班中,超過84%由中國航空公司執飛;2019年這個比例約為60%。
荷蘭皇家航空執行長馬揚.林特爾(Marjan Rintel)多次談及競爭失衡,呼籲歐洲各國政府採取行動,因應她所稱的不公平競爭。
我們得多飛兩個小時,還得多派四名駕駛艙組員,當然也要消耗更多燃油,而現在燃油可不便宜。這真的令人沮喪,我認為也會損害彼此關係。我們身處國際化的世界,也面對國際競爭,因此只有我們受限、其他業者不受限制,實在很難接受。
中國航空公司搶占市場
西方競爭對手退場之際,中國航空公司正積極擴張。英國航空情報公司OAG彙整的數據顯示,中國航空公司今年夏季的航班將比去年增加近2,900班。中國國際航空增班1,120班,居各業者之冠;其次是中國南方航空,增加839班,以及中國東方航空,增加654班。海南航空和規模較小的業者也在擴增運能。
這波擴張正值中東樞紐遭受嚴重干擾之際;中東樞紐過去一直是歐亞航線旅客轉機的主要據點。3月初區域衝突升高時,單日就有超過710班中東航班取消。據報導,中東航空公司正將受困旅客改訂至中國航空公司的航班,後者可以完全避開壅塞的南方航廊。
市場動態正在快速變化。彭博行業研究助理艾瑞克.朱(Eric Zhu)指出,中歐航線運能已超越疫情前水準,需求卻只恢復至約七成。運能過剩使票價下跌約30%,但中國航空公司因航線效率較高,較能承受這些損失。
極限營運:中國航空公司如何節省燃油
儘管擁有航線優勢,中國航空公司仍無法免受燃油價格飆漲的衝擊。為此,各業者採取嚴格的成本削減措施,涵蓋營運各個層面。中國東方航空等公司加強載重與重量管控,要求飛行員滑行時使用單具引擎而非雙引擎,並更精確地規劃燃油裝載量。
飛行員如今獲指示飛行於較高高度,利用較稀薄的空氣降低空氣阻力。地勤人員也移除機上雜誌等非必要物品,以減輕飛機重量。廉價航空春秋航空的一名飛行員說明了這些節省措施的效益。
每個航班節省一點燃油,即使只是50至100公斤(110至220磅)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數字,乘上每週數千個航班後就會累積起來,省下的金額可能高達數千萬元人民幣。
這些措施反映出現代航空業的利潤空間極其有限。燃油是最大宗的變動成本,而中國航空公司對油價飆漲的避險程度又不如歐洲同業,因此營運效率已成為攸關存續的關鍵。
華府揚言拉平競爭環境
競爭失衡已促使美國採取監管行動。美國運輸部最近提議,禁止中國航空公司在往返美國的航線上飛越俄羅斯領空。川普政府主張,縮短飛行時間讓中國航空公司取得不公平優勢;美國航空公司則必須繞開俄羅斯領土,飛行更長的航線。
中國航空公司強烈反對這項措施。中國東方航空向運輸部提交的文件警告,禁令可能使主要航線飛行時間增加兩至三小時,大幅提高燃油消耗、推升票價,並增加錯過轉機的風險。中國國際航空與中國南方航空則表示,這項變更將損害大量旅客的權益。聯合航空也敦促監管機關將禁令範圍擴及以香港為基地、同樣享有飛越俄羅斯領空權利的國泰航空。
法律專家質疑美國是否能實際執行這類規定。美國運輸部無法阻止中國航空公司進入俄羅斯領空,但可以管制其在美國的降落權與營運許可。不過,監督業者是否遵守規定,必須即時追蹤飛行計畫,將為監管工作帶來沉重負擔。
環境分析人士也提出其他疑慮。雷丁大學的研究指出,自2022年以來,西方航空公司部分長程航線的燃油消耗最多增加15%。若迫使中國航空公司採用同樣沒有效率的航線,全球航空業排放量將增加數百萬公噸,妨礙減碳目標。
財務現實:由盈轉虧
儘管擁有戰略優勢,燃油危機仍對中國航空公司的財務造成衝擊。俄羅斯2022年入侵烏克蘭後,中國航空公司取得市場占有率及航線效率優勢,原本有望提升獲利能力。中國南方航空成為「三大國有航空公司」中,唯一一家公布2025全年淨利的業者。
然而,2025年第四季中東局勢緊張,油價升破每桶120美元,三大業者全數再度陷入虧損。中國東方航空虧損37億元人民幣,中國國際航空則虧損36.4億元人民幣。這項反轉凸顯了根本弱點:燃油價格大幅飆漲時,結構性的航線優勢也難以發揮作用。
匯豐分析師預測,三大業者要到2027年才會恢復持續獲利,顯示財務壓力將延續一段時間。歐洲與美國航空公司通常會更積極避險燃油成本,相較之下,亞洲航空公司更容易受到現貨市場波動影響。亞洲主要航空公司已於4月起大幅加收燃油附加費,部分長程航線的附加費最多增加71.50美元。
這種局面令投資人陷入兩難。中國航空公司在全球最重要的長程航線上占有主導地位,營運優勢理應帶來更高報酬;但燃油價格波動可能抵銷這些收益,使業界的財務復甦仍取決於地緣政治局勢是否穩定。
重點整理
- 荷莫茲海峽遭封鎖後,噴射燃油價格飆升至每桶195美元,幾乎是前一個月的兩倍。
- 中國航空公司今年夏季將增加2,900班飛往歐洲的航班,歐洲業者則縮減運能,使中國業者在該航線的市占率達84%。
- 俄羅斯關閉領空使歐洲航空公司的營運成本增加10%至15%,飛行時間比中國競爭對手多出2至4小時。
- 維珍航空、北歐航空和英國航空等主要業者已停飛或終止中國航線;歐洲航空公司數量也從2019年的14家降至目前的7家。
- 美國運輸部提議禁止中國航空公司在美國航線上使用俄羅斯領空,這項措施可能使跨太平洋航班增加2至3小時。
- 儘管具備航線優勢,中國東方航空、中國國際航空和中國南方航空在2025年第四季全數再度虧損,燃油成本抵銷了營運節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