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困局
日本陷入一道難以用傳統預期解釋的經濟難題。經通膨調整後的家庭支出，2 月較去年同期下滑 1.8%，連續第三個月下跌，跌幅也較 1 月的 1% 擴大。這波退縮發生在實質薪資 1 月轉正之際，這是逾一年來首見，形成鮮明矛盾，挑戰傳統經濟觀點。一般而言，購買力上升應帶動消費走強，但日本家庭卻收緊預算，而非歡慶收入增加。總務省週二公布的數據令經濟學家意外，他們原本預期跌幅較溫和，僅為 0.8%。這波跌勢之深，顯示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的消費者日益謹慎；日本國內消費占總產出的逾半，是經濟成長的主要引擎。
細看數據
2 月報告顯示，各項支出走勢不一，反映民眾在壓力下調整優先順序的複雜情況。教育與交通支出領跌，醫療保健支出則在一片低迷中難得呈現亮點。不過，經季節因素調整後，整體情況略好於標題數字所顯示。總支出實際上較 1 月增加 1.5%，在黯淡的年增率比較之下，或許透露情勢正逐步穩定，也顯示月比動能可能正在緩慢累積。
另一項調查數據顯示，2 月消費者信心升至近七年來最高，恰與支出月比改善同時發生。然而，年增率持續下滑，顯示即使信心改善、薪資數據轉好，日本家庭仍不願放寬荷包。信心調查與實際消費行為之間的落差，凸顯消費心理的複雜性。多年來持續承受通膨壓力，已讓消費者養成預期最壞情況的習慣。
薪資與物價脫節
週一公布的支出數據下滑，但經通膨調整後的薪資已於 1 月轉正，結束自 2025 年大部分時間以來持續的低迷。預計週三公布的數據顯示，2 月實質薪資可能仍維持正成長，購買力短暫回升的情況因此延續。理論上，實質薪資上升應帶動民眾在零售店與餐廳增加消費。但實際上，日本家庭似乎因過往經驗而對薪資增加抱持懷疑。
明治安田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森田行宏在分析這項趨勢時，精確點出兩者的脫節。
所得回升與消費反應之間的落差，反映了經濟學家所稱的「通膨疲勞」。在截至 2025 年的連續四年間，物價漲幅都高於日本銀行 2% 的目標，家庭已習慣優先購買必需品、削減非必要開支，不論每月薪資如何波動。實質消費依然疲弱。儘管實質所得增加，卻沒有立即反映在消費上。
家庭預算壓力持續加重，沒有緩解跡象。根據帝國資料銀行的調查，食品與飲料業者本月計劃調漲近 2,800 項商品價格，規模為去年 10 月以來最高。多數業者表示，薪資支出增加是調漲價格的主要原因。這顯示，原本應帶動消費的薪資成長，反而可能推升成本面通膨，在購買力轉化為需求之前就先將其侵蝕。
政府措施面臨阻力
首相高市早苗推出積極的財政措施，試圖在謹慎情緒進一步根深蒂固前打破這個循環。她的政府年初推出公用事業補貼，為難以負擔季節性開支的家庭設下電費與瓦斯費上限。伊朗衝突帶動全球油市上漲後，她迅速追加緊急措施，抑制加油站汽油價格。這些措施是總額 17.7 兆日圓的更廣泛振興方案之一，目的在減輕物價上漲的衝擊並保障生活水準。
然而，這些財政措施立即與貨幣政策方向產生張力。日本銀行正收緊政策以對抗通膨，將利率調升至 0.75%，創 30 年來新高，同時減少購債。德勤分析師指出，這種財政擴張可能與央行的抗通膨任務背道而馳：政府刺激需求，央行卻試圖為需求降溫。政府支出與央行緊縮並行，推升長期利率；10 年期公債殖利率 1 月升破 2.3%，為 1998 年以來首見。
央行的兩難
日本銀行即將在 4 月 28 日召開貨幣政策決策會議，官員面臨艱難的權衡，結果可能左右經濟復甦走向。總裁植田和男必須判斷外部衝擊，尤其是中東衝突，主要會推升通膨，還是因不確定性打擊投資與消費。央行已表示，若經濟發展符合預測，準備繼續升息；但疲弱的消費數據，讓貨幣政策正常化的說法複雜許多。
薪資趨勢為在多重因素牽動下制定政策的官員提供一項參考。日本勞工組合總連合會（連合）表示，截至 4 月初，勞工爭取到平均 5.09% 的調薪幅度，幾乎追平去年創下的 30 年高點 5.25%。這些結果來自年度春鬥薪資談判，理論上有助日本銀行推動物價與薪資同步上升的良性循環。然而，若家庭不願把加薪所得用於消費，循環就會中斷，進一步升息的理論基礎也將瓦解。
全球風險加深不確定性
中東衝突升溫，為日本經濟前景蒙上陰影，尤其對依賴進口的產業威脅更大。當局正評估戰事可能如何波及經濟，特別是能源市場與工業供應鏈。森田特別警告，石腦油及其他石化原料短缺，可能推高日本製造業各領域的生產成本。
進口通膨可能在國內物價壓力趨緩之際再度回升，這項風險恐加劇家庭已承受的通膨疲勞，並延後零售活動復甦。如果生產成本增加轉嫁給消費者，導致食品與其他商品價格上漲，消費可能會持續低迷。
日本高度仰賴中東石油，因此相較於能源自主的國家，特別容易受到供應中斷衝擊。政府補貼雖將 2 月下旬至 3 月上旬的汽油價格漲幅限制在約 2.4%，當局仍已備妥應變計畫，包括可能釋出戰略石油儲備。公私部門儲備合計可支應國內約 254 天的需求，不過若要釋出，可能仍須與七大工業國集團（G7）夥伴協調，以發揮最大效用並穩定市場。
歷史重演
薪資上漲卻未能帶動消費，在日本近年的經濟史上並非首見，顯示問題可能源自深層結構，而非一時異常。2024 年 8 月，實質薪資受夏季獎金帶動，年增 1.1%，但同期家庭支出下滑 1.4%。同樣地，2025 年 4 月，名目薪資攀升、勞動市場趨緊之際，支出仍意外下滑。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在 2025 年年中評估中指出，儘管名目薪資上漲、勞動市場表現強勁，2025 年第一季消費仍停滯不前。
這些反覆出現的情況顯示，日本經濟面臨的是結構性因素，而非景氣循環因素。日本人口老化持續縮減工作年齡人口，減少潛在消費者，也使需求組成轉向醫療保健，教育與耐久財的需求則相對減少。人口結構逆風已連續 11 年持續，對內需形成根本性拖累，臨時性的薪資增加難以抵銷。此外，長年通縮心理後又突然面臨通膨，使家庭養成未雨綢繆、優先儲蓄而非立即消費的習慣；薪資增加至今仍未能扭轉這種行為模式。
重點整理
- 2 月家庭支出年減 1.8%，跌幅高於經濟學家預期的 0.8%
- 實質薪資 1 月轉正，為逾一年來首見，但消費已連續三個月下滑
- 首相高市早苗推出公用事業與汽油補貼以緩解物價壓力，與日本銀行的緊縮政策形成張力
- 日本銀行將於 4 月 28 日決定利率，薪資成長與消費疲弱釋出相互矛盾的訊號
- 日本勞工組合總連合會表示，春鬥調薪幅度為 5.09%，幾乎追平去年創下的 30 年高點
- 中東衝突可能因油價與石腦油成本上漲輸入通膨，進一步壓縮家庭預算
- 儘管支出下滑，消費者信心 2 月仍升至七年高點；若通膨趨緩，未來消費可能復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