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莫茲海峽封鎖
伊朗戰爭於 2 月下旬爆發，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目標發動攻擊，引發自 1970 年代阿拉伯石油禁運以來最嚴重的能源危機。首波攻擊發生後數日內，伊朗實質上關閉了荷莫茲海峽。這條狹窄的海上咽喉要道，最窄處僅約 33 公里，承載全球約 20% 的石油消費量。這條關鍵航道的油輪交通量已從每日約 100 至 150 艘驟降至部分日子僅剩個位數，目前已有 18 艘船在海峽內或附近遭軍事攻擊。
經濟衝擊立即而猛烈。布蘭特原油價格從衝突前每桶約 71 美元，於接下來幾週飆升至 100 美元以上，並一度觸及多年未見的高點。國際能源總署協調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略石油儲備釋出，會員國最多動用 4 億桶，以穩定市場。然而，即使這項前所未有的干預措施，也只帶來短暫緩解，實際供應中斷的速度仍持續超過緊急釋油的速度。
中東戰火未歇，經濟後果卻尤其猛烈地衝擊亞洲。根據國際能源總署 2025 年數據，經荷莫茲海峽運輸的石油與石油產品約有 80%，液化天然氣則近 90%，目的地都是亞洲市場。這項地理現實使區域衝突演變成席捲全洲的經濟緊急狀況，迫使各國政府進行專家所稱的「能源分配急救」：痛苦地決定哪些產業能獲得燃料，哪些產業則必須停供。
各地面臨的脆弱程度並不相同。日本、南韓、新加坡和香港等亞洲富裕經濟體擁有可觀的外匯存底與戰略儲備，足以緩衝眼前的衝擊。日本約有 254 天的石油供應量；南韓則依國際能源總署計畫，已釋出 2,246 萬桶儲備。然而，這些庫存原本就不是為了抵銷長期供應中斷而設計，兩國的國家儲備都僅約可支應 200 天，之後便會耗盡。
真正面臨經濟穩定存亡威脅的，是亞洲較不富裕的國家。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蘭卡與緬甸等國，普遍高度依賴進口化石燃料、財政空間極為有限，能源系統也缺乏快速轉用替代能源的彈性。對這些國家而言，荷莫茲海峽關閉不只是經濟挑戰，更可能引發社會動盪、糧食不安全與政治不穩，令人想起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導致政府垮台的危機。
街頭上的人間代價
統計數字掩蓋了每天在亞洲各地發生的深重苦難。在菲律賓，政府已宣布進入國家能源緊急狀態，擔任大眾運輸骨幹的標誌性吉普尼司機眼看生計化為烏有。卡洛斯．布拉加爾二世多年來駕駛一輛色彩繽紛的吉普尼，如今他每天工作 12 小時的收入，已從 1,000 至 1,200 披索暴跌至僅剩 200 至 500 披索。他表示，政府提供的燃油補貼勉強只夠開兩天車。
我靠這份工作供女兒上學，一個剛畢業，另一個也快畢業了。我們過去生活得不錯。但現在，我們不知道接下來幾週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情況持續下去，肯定會害死我們和家人。
斯里蘭卡政府宣布週三放假以節省燃料，曾經歷 2022 年金融危機、當時國家缺乏外匯存底購買燃料的勞工，對此感到格外諷刺。一名可倫坡居民說：「上一次，國家沒錢買燃料。現在，國家有錢了，卻沒有燃料可買。」割草機操作員尼馬爾在加油站排起蜿蜒長隊，等待時間過久，以致工作機會被競爭者搶走。他表示：「我們很辛苦地勉強應付日常所需。等我加完油回去工作時，可能已經有人取代我了。」
泰國採取的措施，在正常情況下看來近乎超現實。泰國公共電視台的新聞主播在播報時脫下西裝外套，宣導節約能源；政府機關現在將室溫維持在攝氏 26 至 27 度，並鼓勵官員走樓梯而非搭電梯。參與主播穿著規範調整的新聞主播西里瑪．宋克林形容，難以置信的是，這麼小的改變竟能反映目前衝突對我們造成的明顯影響。
在印度，古吉拉特邦陶瓷業因天然氣短缺停工數週，移工面臨立即挨餓的處境。約 40 萬名因工廠停工而失業的工人之一，薩欽．帕拉沙爾說：「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裡卻沒有工作，就只能餓肚子。」液化石油氣短缺對整個印度次大陸的烹飪造成廣泛影響，孟買餐廳被迫將慢燉咖哩與油炸食品從菜單撤下；航空燃油成本飆升、旅客心生畏懼，也使飯店住房率低至 10%。
緊急措施與配給
面對經濟崩潰的可能，亞洲各國政府實施嚴格的節能措施，讓人想起 COVID-19 疫情期間社會不得不採取的應變方式。菲律賓政府員工改為每週工作四天，並被要求午休時關閉電腦。巴基斯坦關閉學校兩週，並讓公部門員工採取混合辦公。孟加拉提前大學假期，配合齋戒月安排；斯里蘭卡則讓學校及公部門改為每週運作四天。
緬甸軍方當局依車牌號碼實施嚴格燃油配給，私家車只能隔日上路。越南呼籲廣泛採行遠距工作；印尼則面臨兩難：在規模龐大的開齋節返鄉期間維持燃油補貼，預計屆時將有 1 億 4,390 萬趟旅程，但相關成本恐使國家預算赤字超過 GDP 3% 的法定上限。
補貼兩難概括了亞洲較貧困國家面臨的艱難抉擇。印尼已編列數百億美元，維持燃料與電價在可負擔水準，但財政限制了這類支援能持續的時間。巴基斯坦最初為農民與運輸業者提供定向補貼，但危機持續後被迫縮減。泰國官員則面臨明確的抉擇：若儲備進一步下降，取消補貼可能引發民眾恐慌；維持補貼則會耗盡有限財政資源。談到印尼開齋節後的燃油價格，能源轉型研究所的普特拉．阿迪古納指出：「之後會發生什麼，現在還不清楚。」
巨大落差：儲備充足與瀕臨破產
這場危機凸顯亞洲富裕國家與開發中國家之間的根本差異。日本與南韓擁有足夠的外匯存底及制度能力，可支撐數月的供應中斷，但即使是這些國家，也面臨停滯性通膨風險與產業放緩。中國擁有相當於 130 天消費量的龐大庫存，另有俄羅斯管線供應，因此禁止石油出口以保障國內供應，同時對東南亞與澳洲的重要貿易夥伴做出策略性例外。
對巴基斯坦、孟加拉與斯里蘭卡等深受危機重創的國家而言，情勢十分嚴峻。巴基斯坦的外匯存底帳面總額為 164 億美元，但若計入外幣負債，實際上已是負數。該國必須償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 35 億美元貸款，同時維持 70 億美元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計畫；燃油價格已上漲 40%，來自海灣國家勞工的匯款也預計將減少。斯里蘭卡已協商暫時放寬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紓困條件，並重新推出燃油補貼，但旅遊業者薩諾伊．維拉特恩加表示，儘管期待疫情後復甦，生意仍下滑三分之一。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表示，已準備好向受影響國家提供 200 億至 500 億美元緊急援助。總裁克莉絲蒂娜．喬治艾娃承認，僵化地執行附帶條件、任由這些國家陷入困境，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巴基斯坦央行前總裁雷薩．巴基爾強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機構必須明確表態，承諾在必要時提供支援；他認為，愈早表態愈好。
經濟學家指出，當前危機在匯率壓力與資金外流方面讓人想起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但根本性質有所不同。1997 年的危機源於固定匯率、短期外債高企及外匯存底不足這三者的危險組合。如今亞洲經濟體的外匯存底大幅增加，匯率制度也更具彈性，擁有 30 年前所沒有的緩衝能力。然而，當前衝擊來自實體供應而非金融市場，是供應中斷衝擊經常帳而非資本帳，帶來貨幣政策難以處理的停滯性通膨風險。
產業衝擊與燃煤回歸
最具深遠影響的應對措施，或許發生在亞洲電力部門：這場危機迫使各國暫時放棄氣候承諾。泰國重新啟用湄莫燃煤電廠兩座已除役機組。南韓與日本解除燃煤發電限制，讓老舊電廠提高運轉容量。印度下令燃煤電廠全力運轉，避免按計畫停機。即使受衝擊較小、擁有國內能源產量的中國，也增加燃煤發電，並盡可能部署再生能源取代天然氣。
產業衝擊不僅限於電力。石腦油是由原油提煉的石化原料，其短缺已在亞洲引發專家所稱的半導體與先進電子產品生產「迫在眉睫的危機」。南韓家庭因擔心石腦油短缺而囤積塑膠垃圾袋；日本醫院則憂心以石油衍生材料製成的注射器、手套與透析設備供應日益減少。印度古吉拉特邦的陶瓷業因天然氣短缺全面停工，數十萬名工人因此無工可做。
肥料短缺同樣嚴重威脅糧食安全。全球約 30% 的肥料貿易經由荷莫茲海峽運輸，戰爭爆發以來價格已上漲 35%。北半球播種季已展開，肥料施用量減少恐導致南亞各地作物收成下降；當地民眾近半收入都用於購買食物。世界糧食計畫署表示，改道運輸已拖慢對南蘇丹、索馬利亞等糧食不安全地區的人道救援。緬甸聯合國駐地及人道協調員代理人葛溫．路易斯指出，物價正在上漲，日常必需品愈來愈難取得，家庭購買力也持續下滑。
地緣政治重組與潔淨科技優勢
這場危機重創傳統能源進口國之際，也同時凸顯中國在潔淨科技領域的策略優勢。北京主導全球太陽能板、電動車電池及電動車的製造，全球電動車製造占比超過 70%，電池芯產量則占 85%。亞洲各國面對化石燃料供應鏈的脆弱性，對中國潔淨科技的需求正迅速增加。
巴基斯坦就是一個例子。該國雖然仍有三分之一能源仰賴進口，但自 2017 年以來已部署超過 50 吉瓦的中國太陽能板。分析指出，若價格持續高漲，太陽能可在未來一年為巴基斯坦省下 63 億美元的化石燃料進口支出。英國 3 月前三週的電動車租賃需求增加逾三分之一，屋頂太陽能銷量也大幅攀升。越南電動車製造商 VinFast 提供折扣，以抵銷燃油價格衝擊；印尼總統普拉伯沃．蘇比安托則宣布大力推動電動車生產。
這場危機也為西半球能源生產國創造機會。美國、加拿大、巴西與蓋亞那可望受惠於各國重新重視能源安全及供應多元化，因為這些國家的能源產出不仰賴脆弱的荷莫茲航線。然而，分析人士指出，墨西哥與委內瑞拉雖然擁有資源，但政治局勢仍太不確定、營運挑戰也太大，難以吸引其他美洲生產國正受惠的投資熱潮。在伊朗戰爭引發的危機之後，全球正重新思考能源安全，西半球大有可為，但現在就必須打好基礎。
重點整理
- 2 月下旬爆發的伊朗戰爭，已實質封鎖荷莫茲海峽，導致油價飆升至每桶 100 美元以上，並中斷全球 20% 的石油供應。
- 經荷莫茲海峽運輸的石油約有 80%、液化天然氣約有 90% 供應亞洲經濟體，使該地區在封鎖下格外脆弱。
- 巴基斯坦、孟加拉與斯里蘭卡等較貧困的亞洲國家，缺乏外匯存底以在動盪市場確保能源供應，面臨嚴重財政限制。
- 全洲緊急措施包括菲律賓、巴基斯坦與斯里蘭卡實施每週工作四天；緬甸依車牌號碼配給燃油；孟加拉至巴基斯坦等地則關閉學校。
- 日本與南韓等較富裕國家已創紀錄地釋出戰略儲備，但這些庫存僅約可支應 200 天，並非為長期供應中斷而設計。
- 多個亞洲國家重新啟用燃煤電廠或解除燃煤發電限制。儘管長期來看有機會加速採用再生能源，這些措施仍可能使化石燃料使用固化，阻礙氣候目標。
- 亞洲各國面臨化石燃料短缺，愈來愈多轉向採用中國太陽能板、電池與電動車以提升能源安全，這場危機因此強化了中國在潔淨科技領域的策略優勢。
-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表示，已準備好向受危機影響的國家提供 200 億至 500 億美元緊急援助，協助各國在能源取得、通膨控制與財政穩定之間權衡。
